第38章 三十万人，只剩两天口粮
天刚蒙蒙亮，周衡就在便利店门口踩到一包被挤爆的方便面。
卷帘门歪挂在一边，货架已经空了。一个男人抱着两箱矿泉水往外钻，被后面的人拽住衣领，箱子摔开，十几瓶水滚得到处都是。有人弯腰去捡，有人直接踩着别人的手抢。店老板缩在收银台后面，嘴角都是血，还在徒劳地喊“一人只能拿两份”。
更远处，大货车的喇叭从高速口一直响到城里。昨晚被雷能劈断的跨线桥压住双向车道，米和蔬菜就在两公里外，进不来。
周衡带着人刚到主干道，就看见季崇明授权城的运输队车从匝道绕过去，车身上印着授权标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直奔季崇明名下的南授权城方向，根本没往临江市区拐。公共频道里季崇明的声音很坦诚，没找借口：“我六座授权城现在也缺粮，运力总共就这么多，先保我三万个签约者和他们的家属，运粮给临江我那边就得饿死一批人，我做不到。等我那边供上了，余粮可以按价卖给你们，不趁火打劫，但先紧着我的人。”
他没撒谎。签约者优先，是他一开始就写进体系里的规矩。临江三十万人会不会饿，不在那份合同里。
赵山河急得满嘴燎泡，主张封仓抓人。周衡比他更快一步，打开全城频道，要求居民在半小时内申报家中超过七天的存粮，拒不申报的按隐匿公共物资处理。
命令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老城区便打来求救。两名志愿者带着邻居撬开独居老太太的门，在床底翻出两袋米。老太太抱住米袋不撒手，说那是儿子失踪前留下的；围观的人却说孩子已经两天没吃饭。推搡中，老太太摔在暖气管上，额头缝了五针。
方芸赶到时，两个志愿者还在争谁有资格拿那袋米。她把米重新推进床底，冲着周衡的频道吼：“她家的锅不是公共粮库！今天能因为她有两袋米撬门，明天就能因为谁家有药砸柜子。撤命令。”
周衡看着急诊传回来的缝合照片，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辩解“为了多数人”，当场撤回申报令，把误伤记录挂上公共屏。供给链的第一条边界不是他写出来的，是那五针撞出来的：紧急调度可以接管公共库存，无权把居民家门一并接管。
方芸接过清点工作，只封公共粮库、商超库房、医药仓和加油站。私人存粮可以自愿登记交换，谁再敢撬门，先从志愿队里滚出去。赵山河把民兵撤到仓门外，只拦砸门抢货的人。
周衡没有跟方芸走。他留在中心粮库，照着刚汇总的库存表调了四辆车，想先把粮送到断顿最久的几个社区。
半小时后，四辆车还停在原地。
司机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车有，油呢？”
粮库负责人又把他领进仓房。里面的粮袋一直码到屋顶，拆开却全是没脱壳的稻谷和整粒小麦。磨面厂的备用柴油昨晚拨给了医院，机器一台也转不动。周衡盯着满仓粮食，第一次知道“有粮”和“有饭”能隔得这么远。
他又把柴油从两辆道路抢修车上匀出来。电话刚拨过去，赵山河在频道里骂开了：“桥不抢通，你磨出面准备让人背着游过来？”
周衡握着电话，半晌没说话。老太太额头上那五针还在他脑子里发红。他已经错了一次，第二次又想从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硬掰出一个答案。
他把四辆车的临时调令全部撤回，赶到中心医院重新核缺口。刚走到急诊楼外，城中村方向便传来一片电动车的马达声。
二十多辆外卖和快递电动车从城中村小路钻出来，车壳全是泥。领头的马骁头盔裂了一道缝，后座绑着两只冷藏箱。车刚停稳，他的腿便软了一下，扶着车把才没跪下去。
“城西医药批发点。”他喘得说不成整句，“胰岛素，抗生素。大路不通，我们走的养猪场后面那条村路……三辆车摔了，人没事，药没湿。”
林见月从急诊楼冲出来，先看冷藏箱的温度记录，再一支支数药。医院只剩十二支胰岛素，再晚半天，十几个老人就得停药。
“那条路边上是塌方坡，你也敢走？”她抬头时眼圈发红。
马骁咧了咧嘴：“我给那村送了四年快递。哪家狗不拴我都知道。”
方芸正好抱着台账回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夸马骁，只问：“二十辆车，为什么只回来十七辆？”
“一辆链条断了，两辆留下接城郊冷链仓的药。回程还能带点菜，就是桥洞积水深，不知道能不能过。”
“谁让你们接菜的？”
马骁被问住了：“顺路啊。”
“冷链仓有药、有菜、有冻肉。先装什么，给谁送，哪辆车该留给下一趟，得有人盯着。你今天运气好，药送对了；明天一车菜占了救命药的位置，算谁的？”
马骁脸上的笑没了。他摘下破头盔，闷声说：“那你告诉我怎么跑。”
周衡把草拟到一半的“搬运工”删掉了。眼前缺的不是一双能扛五百斤的手。仓里有什么、路还能不能走、医院等什么、谁已经断了粮，这些散乱的消息得先落到同一张图上，车轮才知道该往哪转。
下午三点，方芸才把最后一本台账摊到桌上。她头发乱得扎不住，右边鞋底开了胶，走一步响一下。
“好消息，”她说，“账上的粮没丢，确实够三十万人吃两天。”
赵山河刚要松气，方芸翻过一页。
“坏消息，账不管人吃不吃得上。原粮磨不了，三号仓进不来，已经被居民买回家的也不能算公共库存。冷链仓的货还在升温，今天不运出来，明天就得往外倒。”
她用红笔划掉一行又一行。两天，变成一天零十八小时，又变成一天零十二小时。
屋里只剩那支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方芸最后停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别看仓里还堆着多少。算能加工、能装车、能穿过断路，最后送到人嘴里的。”
红圈里的数字只剩一天半。
卷帘门歪挂在一边，货架已经空了。一个男人抱着两箱矿泉水往外钻，被后面的人拽住衣领，箱子摔开，十几瓶水滚得到处都是。有人弯腰去捡，有人直接踩着别人的手抢。店老板缩在收银台后面，嘴角都是血，还在徒劳地喊“一人只能拿两份”。
更远处，大货车的喇叭从高速口一直响到城里。昨晚被雷能劈断的跨线桥压住双向车道，米和蔬菜就在两公里外，进不来。
周衡带着人刚到主干道，就看见季崇明授权城的运输队车从匝道绕过去，车身上印着授权标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直奔季崇明名下的南授权城方向，根本没往临江市区拐。公共频道里季崇明的声音很坦诚，没找借口：“我六座授权城现在也缺粮，运力总共就这么多，先保我三万个签约者和他们的家属，运粮给临江我那边就得饿死一批人，我做不到。等我那边供上了，余粮可以按价卖给你们，不趁火打劫，但先紧着我的人。”
他没撒谎。签约者优先，是他一开始就写进体系里的规矩。临江三十万人会不会饿，不在那份合同里。
赵山河急得满嘴燎泡，主张封仓抓人。周衡比他更快一步，打开全城频道，要求居民在半小时内申报家中超过七天的存粮，拒不申报的按隐匿公共物资处理。
命令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老城区便打来求救。两名志愿者带着邻居撬开独居老太太的门，在床底翻出两袋米。老太太抱住米袋不撒手，说那是儿子失踪前留下的；围观的人却说孩子已经两天没吃饭。推搡中，老太太摔在暖气管上，额头缝了五针。
方芸赶到时，两个志愿者还在争谁有资格拿那袋米。她把米重新推进床底，冲着周衡的频道吼：“她家的锅不是公共粮库！今天能因为她有两袋米撬门，明天就能因为谁家有药砸柜子。撤命令。”
周衡看着急诊传回来的缝合照片，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辩解“为了多数人”，当场撤回申报令，把误伤记录挂上公共屏。供给链的第一条边界不是他写出来的，是那五针撞出来的：紧急调度可以接管公共库存，无权把居民家门一并接管。
方芸接过清点工作，只封公共粮库、商超库房、医药仓和加油站。私人存粮可以自愿登记交换，谁再敢撬门，先从志愿队里滚出去。赵山河把民兵撤到仓门外，只拦砸门抢货的人。
周衡没有跟方芸走。他留在中心粮库，照着刚汇总的库存表调了四辆车，想先把粮送到断顿最久的几个社区。
半小时后，四辆车还停在原地。
司机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车有，油呢？”
粮库负责人又把他领进仓房。里面的粮袋一直码到屋顶，拆开却全是没脱壳的稻谷和整粒小麦。磨面厂的备用柴油昨晚拨给了医院，机器一台也转不动。周衡盯着满仓粮食，第一次知道“有粮”和“有饭”能隔得这么远。
他又把柴油从两辆道路抢修车上匀出来。电话刚拨过去，赵山河在频道里骂开了：“桥不抢通，你磨出面准备让人背着游过来？”
周衡握着电话，半晌没说话。老太太额头上那五针还在他脑子里发红。他已经错了一次，第二次又想从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硬掰出一个答案。
他把四辆车的临时调令全部撤回，赶到中心医院重新核缺口。刚走到急诊楼外，城中村方向便传来一片电动车的马达声。
二十多辆外卖和快递电动车从城中村小路钻出来，车壳全是泥。领头的马骁头盔裂了一道缝，后座绑着两只冷藏箱。车刚停稳，他的腿便软了一下，扶着车把才没跪下去。
“城西医药批发点。”他喘得说不成整句，“胰岛素，抗生素。大路不通，我们走的养猪场后面那条村路……三辆车摔了，人没事，药没湿。”
林见月从急诊楼冲出来，先看冷藏箱的温度记录，再一支支数药。医院只剩十二支胰岛素，再晚半天，十几个老人就得停药。
“那条路边上是塌方坡，你也敢走？”她抬头时眼圈发红。
马骁咧了咧嘴：“我给那村送了四年快递。哪家狗不拴我都知道。”
方芸正好抱着台账回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夸马骁，只问：“二十辆车，为什么只回来十七辆？”
“一辆链条断了，两辆留下接城郊冷链仓的药。回程还能带点菜，就是桥洞积水深，不知道能不能过。”
“谁让你们接菜的？”
马骁被问住了：“顺路啊。”
“冷链仓有药、有菜、有冻肉。先装什么，给谁送，哪辆车该留给下一趟，得有人盯着。你今天运气好，药送对了；明天一车菜占了救命药的位置，算谁的？”
马骁脸上的笑没了。他摘下破头盔，闷声说：“那你告诉我怎么跑。”
周衡把草拟到一半的“搬运工”删掉了。眼前缺的不是一双能扛五百斤的手。仓里有什么、路还能不能走、医院等什么、谁已经断了粮，这些散乱的消息得先落到同一张图上，车轮才知道该往哪转。
下午三点，方芸才把最后一本台账摊到桌上。她头发乱得扎不住，右边鞋底开了胶，走一步响一下。
“好消息，”她说，“账上的粮没丢，确实够三十万人吃两天。”
赵山河刚要松气，方芸翻过一页。
“坏消息，账不管人吃不吃得上。原粮磨不了，三号仓进不来，已经被居民买回家的也不能算公共库存。冷链仓的货还在升温，今天不运出来，明天就得往外倒。”
她用红笔划掉一行又一行。两天，变成一天零十八小时，又变成一天零十二小时。
屋里只剩那支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方芸最后停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别看仓里还堆着多少。算能加工、能装车、能穿过断路，最后送到人嘴里的。”
红圈里的数字只剩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