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巷里的刀

玄天敕令 · 白玄蛊尊 · 第3章 · 445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林夜回到猎魔人营地时,赵戈不在。木棚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锁眼上还贴着一张封条,写着“皇朝监察使署·勘验中“。他皱了皱眉,昨晚赵戈还在拨算盘珠子,一早就被封了门?萧贵妃的人动作这么快?

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路过篝火堆的时候,昨晚那个年长的猎魔人正坐在那儿磨刀。那人的刀是一柄阔背砍刀,刃口上有几道豁口,磨石蹭上去“嗤啦嗤啦“响。看见林夜过来,那人抬了抬下巴:“赵戈被叫去内城问话了。听说昨晚有人往望月楼递了条子,告他克扣猎魔人积分。“

林夜心里一动。谁递的条子?

“不知道。“老猎魔人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不过这青州城里,能往望月楼递条子的人不超过五个。白伯算一个。“

白伯。林夜想起混沌摊上那个老头按住他手腕时的力道,和白伯说“我年轻时候路过青石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一个卖馄饨的能往皇朝监察使的楼里递条子?

“老哥,白伯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那人磨刀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林夜,你今年多大?“

“十九。“

“我十九的时候,白伯就在城门口卖混沌了。我四十九了,他还在卖。但三十年前他卖混沌的时候,青州猎魔人营地的老队长见了他要拱手行礼。“老猎魔人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满意地哼了一声,“有些人的身份,不是写在脸上的。“

他没再说下去,站起来提着刀走了。林夜独自坐在渐渐熄灭的篝火旁,手不自觉地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口那张皮纸。白伯的身份不简单,他早就猜到了。但一个连老队长都要拱手行礼的人,为什么要在菜市口卖三十年混沌?

中午的时候,赵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铁青着脸从营地门口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林夜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似的剐了他一眼。林夜装作没看见,埋头啃一块干饼。赵戈进了木棚,“砰“一声摔上门,之后半天没出来。

但到了傍晚,赵戈又出来了,脸上的青气退了,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走到营地中央,敲了敲挂在木桩上的铁铃铛——那是召集猎魔人的信号。叮叮当当响了十几声,三四十个猎魔人稀稀拉拉聚拢过来。

“明天的任务,临时加了一个。“赵戈扬声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林夜脸上停了一瞬,“城南青石村,妖患清剿,奖励积分四百。有谁自愿去的?“

四百积分。比昨天板上写的多了整整一倍。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老猎魔人互相交换眼神,一个接一个地摇头。有人低声说“青石村那鬼地方“,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戈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忽然转向林夜:“林夜,你不是昨儿个还问青石村在哪吗?怎么,现在真有机会了,反而不吭声了?“

林夜攥了攥拳。四百积分,加上他手头的一百,就是五百。如果能活着回来,离一千分就只差一半了。但白伯的话和那个镇井符还在他怀里贴着,凉丝丝的,像一盆冷水泼在脑门上。

可时间不等人。他丹田里那道裂缝,这一个多月又大了一丝。每天早晨醒来时小腹都会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游走。

“我去。“他说。

几个老猎魔人同时看向他,目光里有惋惜、有嘲弄,也有一种“果然还是年轻“的意味。但没人开口劝。赵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丢给林夜:“这是青石村的地图和任务说明。明早卯时出发,后天这个时候之前回来——回不来,就算你任务失败。“

林夜接过羊皮纸,没当场打开。他回到帐篷里,点了一截短蜡烛,凑着昏黄的光仔细看那卷地图。

青石村的地形很简单——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南北向的土路进出。村子呈长条形,房屋沿路分布,村后有一口井的标记,井旁边标注了三个字:“慎入“。任务说明更简单:“青石村近期出现二阶以上妖兽活动迹象,疑似有妖巢。猎杀妖兽,清除隐患。奖励四百积分,凭猎杀凭证兑付。“

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普通的清剿任务,积分偏高,但也不算离谱。可林夜盯着那口井的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白伯给他的那张镇井符拓本,对照着地图上的井位比了比,位置一模一样。

地图上“慎入“两个字,就写在井的位置。是画地图的人写的,还是后来添上去的?

林夜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胸腔里的赤色印记微微发烫,提醒他焰火喷射的技能还在。他试着调动了一下那股力量,一丝暖流从丹田涌到右手,掌心亮起一簇豆大的火苗,照亮了帐篷顶。

帐篷破了个洞,从那个洞里能看到夜空里一颗极亮的星。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的裂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化验单、新的化疗、新的疼痛。

但这次醒来的世界,至少还能动、能跑、能打。林夜攥紧拳头,火苗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一下,烧得更旺了些。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林夜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出了营地。行囊里有两天的干粮、一壶水、一卷绷带、一小瓶止血散,还有那把短刀和防身用的匕首。他往城门方向走,走到菜市口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伯的混沌摊,今天没出摊。

青州城的晨雾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真切。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看到他腰间的绿色猎魔令,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行囊,随口问了一句:“出任务?去哪?“

“城南。“

兵卒没再多问,让开了路。林夜走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晨雾里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枯黄的荒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雾里斜伸出来,像枯瘦的手指指着他去的方向。

走了大约十里,官道变成了土路。又走了十里,土路两边开始出现废弃的田埂,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林夜放慢脚步,短刀从鞘里抽了一半又推回去。周围的雾淡了一些,但视野依然不好,只能看到四五十步远的范围。

他忽然听到一种声音。极轻的、湿漉漉的,像什么粘稠的东西在石板上来回拖行。那声音从他的右前方传来,在雾里若有若无地响了几声,又消失了。

林夜蹲下身子,把行囊搁在地上,右手握紧短刀,左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火焰。焰火喷射的消耗比他想象的大,只用了一小簇,丹田里就隐隐发空。

雾里什么都没有。那声音没再出现,周围安静得像坟地。

他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五里,土路两侧开始出现残破的院墙和倒塌的房屋,青石村到了。

林夜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房屋大多是石头垒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椽子。街道上散落着瓦片、碎陶罐、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犁,犁头插在泥里,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低低地哭。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镇井符拓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青石村。

村子的街道很窄,两旁的院墙很高,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林夜注意着脚下的动静,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经过了十几座废弃的院落,有的院门半开,可以看到里面歪倒的桌凳;有的院门紧闭,门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像是从里面封死的。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他前世的嗅觉因为化疗变得极其敏感,对这味道格外熟悉——血腥味。被水稀释过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从某条岔巷深处飘出来。

林夜拐进那条岔巷,血腥味越来越浓。巷子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干了许久,但林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泼溅形的人血。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底下沉着几粒黑色的小东西。林夜凑近了看——是头发。人头发,齐根断的,泡在水里卷曲着。

他猛地后退半步,短刀出鞘,背靠院墙警戒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但石桌底下有一道拖拽的痕迹,泥地被拖出了一条浅浅的凹槽,往院子后面的柴房方向去了。

林夜用短刀尖挑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半屋子的柴火,柴火堆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粗布下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心跳如鼓,用刀尖缓缓挑起粗布——

粗布底下是一个男人,穿着猎魔人的皮甲,侧身蜷缩在柴火上。他的脖子被割开了大半,血早就流干了,干涸的血把皮甲和柴火粘在一起。但他腰间的猎魔令还在,黄铜色的,“乙级“。比林夜高一级。

林夜盯着那张灰白的脸,觉得有点眼熟。然后他想起来了——三天前,他在猎魔人营地的篝火边见过这人。那人还跟旁边的人说过一句话:“青石村的任务又挂上了?啧,又有人要去送死了。“

当时林夜以为他说的是“任务难度高“。现在他看着这个蜷在柴火堆上的死人,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青石村这个任务,一直挂在板上,一直有人接,然后一直有人死在这里。

但林夜不能走。他需要这四百分。他蹲下来,在死者的皮甲内侧摸了摸,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也是一卷羊皮纸。他展开来,借着天光看,画着同样的青石村地图,但地图背面多了一行字,墨色比地图本身浅,像是后来添的:

“他们往井里倒东西。每月的十五,夜半子时。倒完之后第二天,井水就变甜了。“

落款是一个名字,被墨渍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第一个字——“李“。

林夜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了柴房。院子里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压下那股恶心,快步往村后走。

他要亲眼看看那口井。

村后是一片开阔地,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空。槐树底下果然有一口井,青石砌的井台,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口盖着一块沉重的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林夜立刻认出,和白伯给他的那张皮纸上的镇井符一模一样,但那是整块石板都刻满了,符文与符文之间首尾相连,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他走近井台,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刻痕。刻痕很深,但纹路里填满了黑褐色的、像干涸血痂一样的东西。他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然后他听到了——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咕咚“声。像水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气泡涌上水面破裂。

林夜猛地后退五步,后背撞上老槐树的树干。他死死盯着那口井的石板,右手掌心赤色印记发烫,焰火喷射蓄势待发。

但石板纹丝不动,井里也没再有声音。

他靠在树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然后他发现树干上也有刻痕,不是符文的刻痕,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匕首尖用力刮出来的:

“不要相信玄天敕令——它是锁,也是钥匙。“

林夜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后背的汗湿透了里衣。白伯给他的那张镇井符拓本,上面写着“玄天敕令“。那个人在树上刻,说玄天敕令是锁也是钥匙。

锁什么?又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来路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朝这个方向走来。

林夜转身,短刀横在身前。老槐树的阴影里,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从村道尽头走过来。他们胸前绣着一枚暗金色的徽记,林夜认得那个图案——皇朝监察使署的“望月令“。

为首那个人走到十步外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夜:“丙级猎魔人林夜?萧大人请你回去问话。“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同样刻着望月令的徽记。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封住了林夜所有的退路。

林夜握着刀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井口那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又看了看三个监察使署的人,忽然明白了——赵戈突然把积分翻倍、白伯今天没出摊、以及他此刻站在井前的“巧合“,恐怕都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他被人钓进青石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