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伯的馄饨摊位
林夜在晨光里走进青州城门时，守门的两个兵卒正靠在墙根打哈欠。他们扫了林夜腰间的猎魔令一眼，绿色的铜牌，是最低等的“丙级“，连正眼都没多给就挥了挥手让他过了。
青州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十二尺高的石墙，外城是棚户区和猎魔人营地，内城才是真正的“安全区“。林夜站在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内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的铺子挂着布幌子，米铺、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早上这个点已经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但林夜进不去，只有积分过千的猎魔人才有资格申领内城的“居留牌“。他现在只有一百分，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转过身，走向外城东头的菜市口。白伯的馄饨摊子就在那儿，每天卯时出摊，巳时收摊，十几年如一日。林夜来青州三个月，隔三差五去吃一碗，不为别的，白伯的馄饨馅儿是真正的肉，不是那些黑心摊贩拿麸皮掺油渣糊弄人的玩意儿。
远远就看见白伯的摊子了。一口铁锅架在简易的泥灶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晨风飘过来。白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低头捏馄饨皮，手指飞快地一捻一合，一个元宝似的小馄饨就落在案板上。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手上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人。
“白伯，来一碗。“林夜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下，顺手把短刀搁在桌角。
白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捏馄饨：“小夜啊，昨儿个又去城外了？左胳膊抬起来费劲，肋骨的伤还没好吧？“
林夜一愣。他左胳膊确实抬不起来，但那是因为昨晚睡觉压着了，肋骨的事他更是谁都没告诉。白伯怎么知道的？
“老头儿我活了六十多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走路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白伯把捏好的馄饨丢进锅里，白胖的馄饨皮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你进门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那是左肋有伤不敢吃力的架势。左胳膊垂着的时候小臂往外撇，那是脱臼过的老伤。“
林夜沉默了一下，说：“白伯，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白伯拿长勺搅了搅锅里的馄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是个行脚商，走南闯北的，什么人都见过。“他把馄饨捞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一勺虾皮，推到林夜面前，“吃吧。“
林夜低头吃馄饨。汤鲜肉嫩，热乎乎的吞下去，肋骨的疼都缓了几分。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白伯，青石村您知道吗？“
白伯的手顿了一下——和昨晚赵戈那个瞳孔收缩不同，白伯的顿更轻，几乎难以察觉，只是捏馄饨皮的那根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但林夜一直在看他，所以看到了。
“城南四十里，以前是个挺大的村子，两三百户人家。“白伯的声音很平，“七八年前闹了一场旱灾，村里人逃难跑了，慢慢就荒了。“
“那为什么有人说那里有妖患？“
白伯把捏好的最后一个馄饨码在案板上，拿布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着林夜。老头儿的眼珠子是浅褐色的，在晨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完全不像一个常年蹲在菜市口卖馄饨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谁跟你说的？“
“赵队长。猎魔人营地的任务板上写着，清剿青石村妖患，奖励二百积分，他自己接了。“
白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林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更像是某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他端起林夜的空碗到锅里又舀了一勺汤，一边倒一边说：“小夜，你来青州才三个月，有些规矩你可能不知道。青州猎魔人营地的任务，分'明面'和'暗面'。明面的任务挂在板上，谁都能接。暗面的任务不挂板，只有赵队长和他信得过的人去办。青石村这事儿，你觉得它该是明面还是暗面？“
林夜咀嚼着“明面“和“暗面“这两个词，后背微微发凉：“既然是暗面的事，为什么要挂到板上？“
“因为挂到板上，才有'官方记录'。“白伯把汤碗轻轻搁回林夜面前，声音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个地方发生了妖患，猎魔人营地去清剿了，清剿完了，记录在册，这事儿就算结了。至于去清剿的人回不回得来、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录上不会写。“
林夜盯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脑子里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昨晚年长猎魔人说“问过的人都不见了“，白伯说“去清剿的人回不回得来“，赵戈说“不是你该去的“，这三条线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青石村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要让“知情者消失“。
但他还差九百分。如果按照白伯的说法，明面上的任务都是“安全“的——猎杀三阶以下的妖兽，偶尔清理流窜的妖群，积分攒得慢但至少有命攒。暗面的任务积分高，但风险不光是妖。
“白伯，“林夜抬起头，“您知道青石村到底有什么吗？“
白伯沉默了很久。菜市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肉的、挑担子的，人声嘈杂盖住了锅里的咕嘟声。白伯重新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揉，声音混在揉面的啪啪声里，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年轻的时候路过一回青石村。那时候村子里有口井，井水是甜的，全村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后来旱灾来了，井水忽然变苦了，再后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再后来，有人从井里捞上来过东西。什么'东西'，没人说。但捞完那东西之后，旱灾就结束了，村子也空了。“
“什么东西？“
白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锋锐的东西，不像个混沌摊老头，倒像个见过血的人。“小夜，你要是聪明，就别去。九百分而已，慢慢攒，一年不行两年，总有攒够的那天。“
林夜没说话。白伯不知道，他没有两年。穿越到这具身体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个身体虽然年轻，但丹田里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裂痕“，像一口有缝的缸，灵气灌进去就漏。他问过营地的老猎魔人，人家说那叫“先天漏体“，活不过二十岁。他穿过来的时候这身体已经十九了，三个月过去，一年之后就满二十。
他不是怕死，他是在跟一年的期限抢命。进内城、找灵药、修补丹田，这是他唯一的活路。而九百分靠猎杀一阶妖兽攒，得攒到猴年马月。
林夜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搁在桌上：“白伯，谢谢您的馄饨，也谢谢您的话。“
他起身要走，白伯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老头儿的手指枯瘦，但力道大得出奇，林夜竟一时挣不开。
白伯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松开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林夜手里：“拿着，路上万一用得上。“
林夜捏了捏那纸包，薄薄的，里面像是包着一片什么东西。他来不及打开看，白伯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出菜市口，拐进一条小巷才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薄皮纸，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个纹路他认得。昨晚融合赤焰狼妖丹时，光幕上一闪而过的符文，就是这种。
皮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都褪得发褐了：“玄天敕令，镇井符拓本。非井中物动，勿启。“
林夜的手心微微出汗。玄天敕令。玄天大帝的敕令？那个三千年前开辟修行路、建立皇朝的人族先贤？他的镇井符，怎么会在一张破皮纸上，被青州城门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贴身带着？
而“井中物“三个字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青石村那口井，白伯说捞上来过“东西“。什么东西需要用到三千年前玄天大帝的敕令来镇？
林夜把皮纸折好，贴身塞进衣襟最里层。走出小巷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青州的街巷，照得那些低矮的棚屋顶上金光一片。
他往猎魔人营地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青石村，四百积分。加上他现有的和接下来几天攒的，进内城就有希望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什么。
而此刻，青州内城最高处的望月楼上，一个身穿绛紫色宫装的女人正凭栏远眺。她看着外城菜市口方向缓缓升起的炊烟，指尖轻轻叩着栏杆，一下，两下，三下。
“萧大人，“身后一个侍从躬身禀报，“昨夜猎魔人营地那边来报，有个丙级猎魔人打听青石村的事。“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叫什么？“
“林夜。“
“查他。“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查出他什么时候来的青州，从哪来的，跟谁接触过。三天之内，我要他的全部底细。“
侍从应声退下。望月楼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菜市口早市的喧闹。
青州内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十二尺高的石墙，外城是棚户区和猎魔人营地，内城才是真正的“安全区“。林夜站在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内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的铺子挂着布幌子，米铺、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早上这个点已经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但林夜进不去，只有积分过千的猎魔人才有资格申领内城的“居留牌“。他现在只有一百分，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转过身，走向外城东头的菜市口。白伯的馄饨摊子就在那儿，每天卯时出摊，巳时收摊，十几年如一日。林夜来青州三个月，隔三差五去吃一碗，不为别的，白伯的馄饨馅儿是真正的肉，不是那些黑心摊贩拿麸皮掺油渣糊弄人的玩意儿。
远远就看见白伯的摊子了。一口铁锅架在简易的泥灶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晨风飘过来。白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低头捏馄饨皮，手指飞快地一捻一合，一个元宝似的小馄饨就落在案板上。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手上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人。
“白伯，来一碗。“林夜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下，顺手把短刀搁在桌角。
白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捏馄饨：“小夜啊，昨儿个又去城外了？左胳膊抬起来费劲，肋骨的伤还没好吧？“
林夜一愣。他左胳膊确实抬不起来，但那是因为昨晚睡觉压着了，肋骨的事他更是谁都没告诉。白伯怎么知道的？
“老头儿我活了六十多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走路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白伯把捏好的馄饨丢进锅里，白胖的馄饨皮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你进门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那是左肋有伤不敢吃力的架势。左胳膊垂着的时候小臂往外撇，那是脱臼过的老伤。“
林夜沉默了一下，说：“白伯，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白伯拿长勺搅了搅锅里的馄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是个行脚商，走南闯北的，什么人都见过。“他把馄饨捞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一勺虾皮，推到林夜面前，“吃吧。“
林夜低头吃馄饨。汤鲜肉嫩，热乎乎的吞下去，肋骨的疼都缓了几分。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白伯，青石村您知道吗？“
白伯的手顿了一下——和昨晚赵戈那个瞳孔收缩不同，白伯的顿更轻，几乎难以察觉，只是捏馄饨皮的那根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但林夜一直在看他，所以看到了。
“城南四十里，以前是个挺大的村子，两三百户人家。“白伯的声音很平，“七八年前闹了一场旱灾，村里人逃难跑了，慢慢就荒了。“
“那为什么有人说那里有妖患？“
白伯把捏好的最后一个馄饨码在案板上，拿布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着林夜。老头儿的眼珠子是浅褐色的，在晨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完全不像一个常年蹲在菜市口卖馄饨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谁跟你说的？“
“赵队长。猎魔人营地的任务板上写着，清剿青石村妖患，奖励二百积分，他自己接了。“
白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林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更像是某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他端起林夜的空碗到锅里又舀了一勺汤，一边倒一边说：“小夜，你来青州才三个月，有些规矩你可能不知道。青州猎魔人营地的任务，分'明面'和'暗面'。明面的任务挂在板上，谁都能接。暗面的任务不挂板，只有赵队长和他信得过的人去办。青石村这事儿，你觉得它该是明面还是暗面？“
林夜咀嚼着“明面“和“暗面“这两个词，后背微微发凉：“既然是暗面的事，为什么要挂到板上？“
“因为挂到板上，才有'官方记录'。“白伯把汤碗轻轻搁回林夜面前，声音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个地方发生了妖患，猎魔人营地去清剿了，清剿完了，记录在册，这事儿就算结了。至于去清剿的人回不回得来、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录上不会写。“
林夜盯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脑子里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昨晚年长猎魔人说“问过的人都不见了“，白伯说“去清剿的人回不回得来“，赵戈说“不是你该去的“，这三条线拧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青石村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要让“知情者消失“。
但他还差九百分。如果按照白伯的说法，明面上的任务都是“安全“的——猎杀三阶以下的妖兽，偶尔清理流窜的妖群，积分攒得慢但至少有命攒。暗面的任务积分高，但风险不光是妖。
“白伯，“林夜抬起头，“您知道青石村到底有什么吗？“
白伯沉默了很久。菜市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肉的、挑担子的，人声嘈杂盖住了锅里的咕嘟声。白伯重新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揉，声音混在揉面的啪啪声里，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年轻的时候路过一回青石村。那时候村子里有口井，井水是甜的，全村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后来旱灾来了，井水忽然变苦了，再后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再后来，有人从井里捞上来过东西。什么'东西'，没人说。但捞完那东西之后，旱灾就结束了，村子也空了。“
“什么东西？“
白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锋锐的东西，不像个混沌摊老头，倒像个见过血的人。“小夜，你要是聪明，就别去。九百分而已，慢慢攒，一年不行两年，总有攒够的那天。“
林夜没说话。白伯不知道，他没有两年。穿越到这具身体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个身体虽然年轻，但丹田里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裂痕“，像一口有缝的缸，灵气灌进去就漏。他问过营地的老猎魔人，人家说那叫“先天漏体“，活不过二十岁。他穿过来的时候这身体已经十九了，三个月过去，一年之后就满二十。
他不是怕死，他是在跟一年的期限抢命。进内城、找灵药、修补丹田，这是他唯一的活路。而九百分靠猎杀一阶妖兽攒，得攒到猴年马月。
林夜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搁在桌上：“白伯，谢谢您的馄饨，也谢谢您的话。“
他起身要走，白伯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老头儿的手指枯瘦，但力道大得出奇，林夜竟一时挣不开。
白伯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松开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林夜手里：“拿着，路上万一用得上。“
林夜捏了捏那纸包，薄薄的，里面像是包着一片什么东西。他来不及打开看，白伯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出菜市口，拐进一条小巷才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薄皮纸，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个纹路他认得。昨晚融合赤焰狼妖丹时，光幕上一闪而过的符文，就是这种。
皮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都褪得发褐了：“玄天敕令，镇井符拓本。非井中物动，勿启。“
林夜的手心微微出汗。玄天敕令。玄天大帝的敕令？那个三千年前开辟修行路、建立皇朝的人族先贤？他的镇井符，怎么会在一张破皮纸上，被青州城门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头贴身带着？
而“井中物“三个字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青石村那口井，白伯说捞上来过“东西“。什么东西需要用到三千年前玄天大帝的敕令来镇？
林夜把皮纸折好，贴身塞进衣襟最里层。走出小巷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青州的街巷，照得那些低矮的棚屋顶上金光一片。
他往猎魔人营地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青石村，四百积分。加上他现有的和接下来几天攒的，进内城就有希望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什么。
而此刻，青州内城最高处的望月楼上，一个身穿绛紫色宫装的女人正凭栏远眺。她看着外城菜市口方向缓缓升起的炊烟，指尖轻轻叩着栏杆，一下，两下，三下。
“萧大人，“身后一个侍从躬身禀报，“昨夜猎魔人营地那边来报，有个丙级猎魔人打听青石村的事。“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叫什么？“
“林夜。“
“查他。“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查出他什么时候来的青州，从哪来的，跟谁接触过。三天之内，我要他的全部底细。“
侍从应声退下。望月楼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菜市口早市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