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二次下去

断线 · 戏子看海 · 第39章 · 48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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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再次站在了井沿上。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她的腰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是司辰准备的用一种天庭专用的纤维搓成看上去不粗但承重能力远超普通麻绳。他试过把绳子的一端系在黄葛树的主干上另一端自己拽着双脚离地吊了一会儿绳子纹丝不动。阿九摸了摸那根绳子的质感指尖沿着纤维的走向滑过然后把它系在了自己腰上打了一个她能单手解开的结。

“我下去了。“

她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她没有说“如果一个时辰没上来就别等了“。她看了一眼沈渡然后跳了下去。

这一次的下落比上次慢一些她在控制速度。她的身体在下落过程中再次化形缩小变成一只猫的大小但这一次她用四肢轻轻攀着井壁一段一段地下落每下降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四周。

沈渡趴在井口看着她缩小的身影在井壁上跳跃从一个突出的石块跳到另一个像一只真正的猫在墙壁上移动。大约下降到五十丈左右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变得难以辨认但那根绳子还在不断往下放从绳子的松紧程度上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往下。

井口周围不尘坐在井沿旁闭着眼睛手握着佛珠嘴唇微动念着一种沈渡听不懂的经文。绳子每隔一段时间会抖动一下那是阿九在下面发出信号绳子抖两下表示“正常“。从她下去开始沈渡数到了五次双抖每次间隔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代表她还在还在往下。

好景不常。

大约半个时辰后绳子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好几下不是两下是连续的、急促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烈地拉扯着绳子。沈渡立刻握住绳子他感觉到那端的重量不是脱手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绳子在用力地扯动。

然后从那口井的深处从地底一百多丈的位置传来了一声猫叫。不是普通的猫叫是尖锐的、短促的、疼的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尾巴或者更糟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体。

沈渡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反应他没有思考没有判断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他把绳子在自己身上绕了两圈牢牢握住然后跨上了井沿。

“沈渡“不尘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他在做什么。

但沈渡没有等他说话。他直接跳了下去。

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撞到了井壁肩膀擦过粗糙的石头表面衣服被扯破了布料撕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握着绳子他顺着绳子的方向往下滑。他的脚在井壁上寻找着力点但井壁太滑了那些长满苔藓的石面在他的鞋底打滑好几次他几乎失控全靠那根绳子把他吊住。

他不记得自己下降了多少丈可能在五十丈左右他的双手被绳子磨破了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但他没有放手他仍然在往下顺着那根绳子的方向往阿九的位置靠近。

井底的光线越来越暗到后来几乎是完全的黑暗。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在狭窄的井道中回响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裂缝的呼吸节奏几乎同步了。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因果线在震动频率比平时快像是也在紧张。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不是井底是井壁上的一处凸出的平台大约一丈见方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看不清周围但他能感觉到这里是一个洞穴的入口有一股气流从洞穴深处缓缓吹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洞穴深处烧过什么东西但烟味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消散只剩下一种记忆般的气息。他的脚踩到的不是岩石是一种更软的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泥土脚感粘稠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踩上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然后慢慢恢复。

那根绳子从平台边缘向下延伸阿九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他胸口那根因果线在指引她的线和他在同一个方向很近很近。他扶着岩壁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岩壁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膜一样的物质他的指尖触碰到它的时候那股凉意穿透指甲直达指骨的深处像是一种活着的冷不是石头的冷。然后在黑暗中他的因果视觉开启了。

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身体在极端环境下的自我保护反应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光不是照亮了洞穴是让他“看到了“洞穴中那些因果线的分布。他看到洞穴的岩壁上覆盖着一种半透明的“丝“状物不是三界的因果线是另一种更粗更密颜色是一种接近灰色的青白像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交界处的因果残留物。它们像是蛛丝但比蛛丝粗得多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从岩壁上垂下来像是倒挂着的垂柳从洞穴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在地面和岩壁之间交结成一张复杂的网。那些“丝“在黑暗中发出一种极淡的磷光像是深海中的某些生物不需要光就能自行照亮它们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是一种极慢的流动的光在丝的内部缓缓循环。

阿九被缠在那些丝中。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不是猫的形态她的四肢和尾巴都被那些丝缠住了她在挣扎但那些丝似乎越收越紧她每一次用力拉扯丝线就在她的皮肤上勒得更深一些。她看到沈渡出现在洞穴入口她的瞳孔在微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沈渡没有听到声音。那些丝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压迫着她的声带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沈渡没有时间恐惧。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的因果视觉自动启动了。他看到了那些缠绕着阿九的丝不是普通的丝它们的本质是因果线。不是三界的因果线是另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灰色的更粗更密像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交界处的因果残留物。

那些丝的“源头“从洞穴深处延伸出来像是从裂缝的根部生长出来的。它们不是自然的是被刻意放在这里的为了捕捉碰触它们的人。

沈渡看清楚了那些丝的走向就像他看清信纸上每一行字的排列只需要找到规律。他迅速扫了一遍找到了束缚阿九四肢的主要丝线六根六条线控制着她左右手和尾巴以及两条缠绕在她颈部的是最危险的。

他回头冲着井口的方向用尽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不尘下来带你的佛光“

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被岩石壁折射变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传到井口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他知道不尘听到了。他听到井口传来了袈裟摩擦岩壁的声音不尘正在往下爬。

沈渡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的作用不是去扯那些丝那些丝越扯越紧他看得清清楚楚阿九每一次挣扎那些丝就在她的皮肤上多勒出一道红痕丝线的表面那些青白色的光会在被拉扯的瞬间变得更亮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力量用更强的收缩来反抗。他知道因为他是唯一能看到那些丝走向的人。他在黑暗中握紧了自己被绳子磨破的双手掌心的疼痛变得清晰而真实他在呼吸等着那个僧人穿越黑暗来到他身边。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很难衡量。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也可能是半刻钟但他听到了不尘下落的声音袈裟摩擦岩壁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那种佛门修行者特有的深长平稳的呼吸从井口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不尘的声音从黑暗上方传来压得很低避免被洞穴回音扩大

“我到了。你没事?“

“没事。“沈渡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丝线他在用目光追踪每一根丝的走向从缠绕阿九的位置逆向往回追溯找到它们的源头他看到了在洞穴更深处的岩壁上那些丝的末端汇聚在一个点一个无法看清的、纯黑色的圆形区域像是岩壁上的一个洞所有的丝都从那里面延伸出来。

“我需要你用佛光切断六根丝。“沈渡说。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没有慌张。“左右手各一根尾巴上一根脖子两侧各一根还有一根从她的腰后绕过来的缠得最深。“

他抬手指向阿九的方向指向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位置在空中画出每一根丝的角度和方位就像一个指挥家在给乐手指示每一个音符的起点。

“从左手的开始那根丝最细容易断然后右手然后尾巴最后再处理颈部的颈部的两根要同时切断不能先切一根再切另一根否则剩下的那一根会因为受力变化突然收紧。“

不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不需要问。他看着沈渡指出的方向那个位置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相信沈渡能看到。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很淡但在这片完全的黑暗中像是点燃了一根火柴。那是佛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切断因果的这是他作为净土天修行者最核心的能力之一。

他走到沈渡指示的位置站在阿九的左侧他的手悬停在第一根丝的上方即使他看不到那根丝他能感受到那个方向的因果密度比其他区域浓像是空气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绷紧了等待被切断。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六根丝的方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切。“

不尘的手指落了下去那团淡金色的佛光接触到了第一根丝接触的瞬间丝线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烧红的铁碰到水面的声音嗤然后断裂了被切断的丝线收缩像一根被剪断的橡皮筋向两端弹开缩回岩壁上缩回那个黑色的洞口中。

沈渡看到了那根丝断裂的瞬间他胸口的因果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和那根断裂的丝产生了一次共鸣。他咽了一口压下胸口那股异样的颤动然后说了第二方位

“右手偏右两寸比左手的粗一些用多一点力道。“

不尘没有犹豫。他转身走到阿九的右侧确认了位置佛光再次亮起切断嗤第二根丝也断裂了。

第三根尾巴上的比前两根都细但位置更深不尘弯下腰几乎跪在地上才找到沈渡指示的角度切断。第四根腰后绕过来的角度刁钻不尘的手需要绕过阿九的身体从她和岩壁之间的缝隙中伸进去他做到了切断。

四根丝都断了。阿九的四肢恢复了自由但她没有立刻动她脖子上的两根丝还没有断她不能大幅移动那些丝在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收缩每一次吸气它们就会收紧一点。

“最后两根脖子上的“沈渡的声音在黑暗洞穴中响起他走了过去走到阿九的身后用自己身体挡住那些丝可能收缩的方向。“不尘你站她正面左右手各对准一根我数到三一起切。“

不尘站到了阿九正面他的双手都亮起了佛光两团淡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是两只萤火虫悬停在阿九颈部两侧距离她的皮肤不到一指的距离。

阿九在丝网中安静下来了。她没有再挣扎她的眼睛看着不尘又越过不尘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沈渡。她看到了沈渡掌心的擦伤看到了磨破的皮肉看到了血迹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

“二“

“三“

两道佛光同时落下。两根丝同时断裂。

阿九的身体在所有丝线断裂的瞬间向下坠落她的四肢因为长时间的束缚已经失去了力量但她的身体没有撞到地面沈渡从她身后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重量。她的身体很轻比看上去轻他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让她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阿九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些丝在她脖子上留下了两道浅红色的勒痕像是细细的项链嵌入皮肤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认声带还在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

她在微光中看着他他的头发被井壁上的水和汗水打湿了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掌心的擦伤还在渗血袖口被岩石划破了露出小臂上几道细长的血痕但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任何后悔的表情就像他下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下来会是这样但他还是下来了。

阿九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语调比以前低了很多不带刺不带调侃甚至带着一种她从不会对任何人使用的认真的语气

“……你眼睛还挺好使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到阿九面前拉她起来。阿九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和他的手心接触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阿九的手比他的手凉一些但比云娘的手温暖多了。他拉她站了起来。

那些被切断的丝缩回了洞穴深处那个黑色的原点中像是退潮时海水退回大海那些丝线沿着岩壁快速地向后收缩消失在黑暗中。丝线的末端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像是被烧灼过的印记在那些痕迹上那些青白色的磷光正在慢慢熄灭。

洞穴重新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但沈渡看到了在那个黑色原点那些丝全部缩回去之后那个黑洞似乎微微地扩大了一点点。像是那些丝原本是堵住那个洞口的塞子现在被拔掉了几根洞口开始扩大了。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把这个发现收进了心里像一个还没有落笔的句子在等着合适的时机。

同时裂缝的呼吸在他们切断那些丝的瞬间变慢了。从五息一个周期延长到了大约七息。像是那些丝连接着裂缝深处的某个东西切断了它们就像拔掉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神经末梢它的呼吸慢了下来像是被这场意料之外的干预阻滞了一下。

但沈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个东西仍然在苏醒。那些丝可以被切断但根还在。根的深处那个黑点还在还在扩大。

他们需要走得更深。

他不确知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但他看向洞穴深处那些丝退去后露出的更深的通道他知道那里面就是他们最终的答案所在。他的因果线那根透明的线指向洞穴深处微微发光像是一个无声的引导在那里等着他等着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