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颠倒黑白,帝俊野心

重临大荒 · 渔愈鱼 · 第6章 · 39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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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者互相搀扶着,蹒跚走回寨子。鲧早已在仓库中备好了配制的伤药,草药捣成的药泥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血很快就止住了。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整理兄弟们的尸体。”

鲧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没有人说话。众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寨民的尸体,有的被长戈贯穿胸膛,有的被巨兽虚影踩碎了骨头,有的至死还紧紧握着手中的石斧,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鲧弯下腰,伸手合上那双眼睛,然后亲手将尸体一具一具抬上早已备好的干柴堆。

众人沉默地做着同样的事。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哀嚎。死亡对他们而言,太过寻常。

尸体堆叠整齐后,鲧退后两步,双手抱拳,躬身一拜。

身后,所有人齐齐抱拳,弯腰,低头。

火把落下。

干柴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众人的脸庞映照成一片金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尸体,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流民们站在火光前,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他们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看不出太多悲伤。

乱世流离,朝不保夕,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去。

他们早就习惯了。

鲧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消瘦的脸庞、一具具单薄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躯上。

太瘦了。肋骨一根根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鲧的意识沉入识海。异世三年的游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数攻略、图谱、配方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很快,他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农田开垦的方法:黏土与植物纤维混合,可大幅提升土壤肥力。黏土产于河床地带,需要下到河谷深处才能挖到。

有了田,还得有粮。

识海中又浮现出两种作物的图鉴:薏苡,幼苗可移栽种植,生于湿地,正好去挖黏土时一并采集;棪果树,果实可食,生于山地,明日沿途可以留意。

食物来源、开垦方法、土壤改良——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条活路。

火焰渐渐熄灭,尸体化作灰烬,被风吹散在山谷之间。众人默默转身,走回寨子。

寨子里,那个被俘虏的影役已经醒了过来。

他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木屋里,双手被兽筋牢牢捆住。熊英俊胸口缠着染血的绷带,一屁股坐在门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伤得不轻,幽兰汁止住了血,但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也有些涣散。可他就是不走,非要亲眼看着这个天神的走狗。

此刻,屋里正传出喝骂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

影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不减分毫。

“竟敢违抗神谕,坑杀神使!你们可知我们的血脉是天神借助天枢赐予的?血脉一旦消散,天神立刻便会察觉!待到天神降下神罚,定叫尔等灰飞烟灭!”

鲧正好走到门外,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然后他笑了。好笑。帝俊与西王母等天神,万年前就被烛龙以天枢之力隔绝在宇外。如今的天神连真身都降临不了,拿什么降下神罚?

然而笑过之后,他心底却是一沉。

——借助天枢之力赐予血脉。

天枢万年来一直被西王母的魔气侵蚀腐化,如今帝俊竟能以天枢为支点,将部分力量投射到大荒?

莫非……帝俊又与西王母勾结在了一起?

这个念头让鲧的脊背微微发凉。他需要更多信息。眼前这个影役,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冷哼一声,推门而入。

“据我所知,当年的历史可不是这样。”

鲧立在影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淡如霜。

“万年前,帝俊欲以十日灭世。鲧神拼死盗取息壤,只为复活烛龙、守护苍生。帝俊派人围杀,意外撞断天柱,天河之水倒灌。鲧神以息壤救世,最终力竭被围杀而死。烛龙以最后的力量激活剩余天枢,庇护苍生,将帝俊、西王母之流隔绝宇外。”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影役的眼睛。

“你说——祂如何能降下神罚?”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名影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瞳孔猛然放大,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天下间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被捆住的双手,指向鲧,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异端!你、你竟信仰魔龙,污蔑天神!”

“哦?”鲧眉梢微挑,神色不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怎么个污蔑法?”

影役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恐惧消退,而是某种狂热的笃定取代了恐惧。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小屋里回荡不休。

“万年前——”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烛龙为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以双眼衍化九日,企图焚天煮海,将整个大荒炼化为法宝,从而更进一步,做万神之神。”

鲧的目光微微一凝。

“帝俊心怀苍生,欲救天下,遂与西王母联手,决战烛龙。”影役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仿佛在背诵刻入骨髓的经文,“龙之子窫寙丧心病狂,竟违背神战规则,潜入大荒吞噬万民。帝俊怒极,派遣四方之神围杀。此战打了千年,惊天动地,万民哀嚎。那片大陆岩浆倒流,万物焚毁——窫寙最终被击杀于帝火峰。那片焚毁的大陆,就是如今的中山。”

鲧的牙关微微咬紧。帝俊……篡改了历史。将一切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将烛龙污蔑为灭世魔龙。万年岁月,足够一个谎言变成真理,变成代代传颂的神话,变成万民心中根深蒂固的信仰。

他没有打断,只是冷冷问道:“龙女呢?”

影役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愈发理所当然:“窫寙陨落后,烛龙力量大损,最终不敌天神合围,被帝俊以息壤之力困于章尾山。龙女见大势已去,化为鲲鹏逃往天外。帝俊安顿天下,万民感念天神恩德,争相供奉、祭祀。西王母则坐镇昆仑山,潜心研究域外混沌。”

“然而烛龙不甘失败,以自身火精衍化出一位神祇——”他抬起眼睛,死死盯住鲧,“——鲧。”

鲧面不改色,心中却如惊雷炸响。

“鲧潜入帝俊座下,假意表达拯救苍生之决心。帝俊仁厚,日渐信任于他。谁知鲧丧心病狂,竟盗取息壤,妄图放出烛龙,祸乱苍生。好在帝俊及时察觉,派遣共工等神祇围捕鲧。围捕过程中,鲧眼见大势已去,竟以自身火精引爆息壤,炸断了天柱。天河之水倒灌而下,大荒再陷浩劫。”

影役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那个“鲧”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帝俊以伤及本源为代价,以神力激活二十九柱天枢,展开屏障,将天河隔绝宇外。天河之水虽被挡住,但已冲入大荒的洪水无法抽离,大荒被淹没,隔绝成许多块大陆。幸存者渐渐安顿下来,繁衍生息。千年之后,西王母研究域外混沌时出现意外,被混沌意识侵入识海,性情大变,要以混沌为基,魔化天下。帝俊命四方之神抵挡西王母——风神禺强镇守北山,木神句芒镇守东岛,火神祝融镇守南海,最强大的金神蓐收镇守西岛,与西王母正面对峙。而二十九柱天枢,则守护三山与中山。”

“魔神可挡,但魔气难防。经过多年侵蚀,魔气渐渐蔓延进入大荒,巨兽、百族皆难逃侵蚀。帝俊以神力衍化息壤之力,通过天枢降下血脉之力,使百族得以修行、驭兽,抵抗魔气侵袭。并赐予三大主城首领三件神兵:烈山黄帝,掌轩辕剑;有熊蚩尤,掌蚩尤旗;九黎神农,掌神农鼎。三城主导祭祀,守护百族部落。”

说完这一切,影役抬起下巴,眼中带着殉道者般的光芒,看向鲧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鲧沉默了很久。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从心底涌起,淹没四肢百骸。历史竟被篡改得如此彻底。在帝俊的版本里,烛龙是灭世魔龙,窫寙是食人恶兽,而他自己——鲧——是背信弃义、引爆天柱、险些毁灭大荒的罪人。而帝俊,成了拯救苍生的仁慈天神。

万年过去,真相早已被埋葬在时间的最深处。一代又一代人生于斯、长于斯,听着天神仁慈、烛龙残暴的故事长大,从未有过丝毫怀疑。

“鲧”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出现在人前了。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面色恢复平静,继续问道:“既然天神怜悯众生,你们为何借天神之名逼迫百族祭祀?”

影役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天神需要恢复神力,才能对抗西王母。这些流民违抗神命,不愿为天神献身,死有余辜。”他死死盯着鲧,眼中满是怨毒与狂热,“还有你——你这个异端,竟信奉邪恶的烛龙,污蔑仁慈的天神!天神必定降下神罚,将你们所有人统统抹杀!”

“说完了?”鲧的声音很轻。

他缓缓直起身,背对火光,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历经万古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决绝。

“既然当我是异端——那我就是异端好了。”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必会掀翻帝俊的统治,净化所有魔气。让百族众生,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门在身后关上。身后传来影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鲧站在寨墙之上,抬头仰望漫天星辰。那些星辰冷漠地闪烁着,一如万年前。他凝视着识海中的那枚息壤碎片,小小的土块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温热的脉动与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帝俊能通过天枢投射力量,说明天枢并未完全被魔化,仍有部分为他所控。而他所赐予影役的血脉之力,本质上是模仿息壤的劣化版。

既是模仿,必需要以真正的息壤为媒介才能降下。也就是说,每一柱天枢之上,应当都嵌有一枚息壤碎片。天枢如此紧要,帝俊定会派遣重兵把守。

他若要净化天枢、取回那些息壤碎片,注定要一座一座地攻过去,一柱一柱地夺回来。

此事急不得。眼下寨子初建,百废待兴,连温饱都尚未解决,谈何攻伐天枢。

先安顿好此处,再慢慢研究血脉之力的奥秘。他身怀真正的息壤,帝俊的劣化版都能赋予影役驭兽之力,他没道理做不到——不仅能做到,而且理应更强。

明日,先去挖黏土、采薏苡、找棪果树。把田开出来,把粮食种下去。

等寨子稳下来,等流民们吃饱了饭、养壮了身体,等第一批真正属于人族的战士被训练出来——到那时,才是他踏出反攻第一步的时候。

鲧收拢思绪,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寨墙之内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简陋的木屋,沉默的人群,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呓语和伤者的呻吟。

这只是一座小小的山谷木寨,在天神眼中,或许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万年前,他孤身一人,尚且敢盗取息壤。

万年之后,他有寨可守,有民可依,有敌可斩。

他怕什么。

鲧握紧手中的息壤碎片,眸光穿过夜空,望向远方的天际。

帝俊,你编造的谎言维持了万年。

万年之后——

我来撕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