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访尼木寨
第六天早上二狗子翻出他压箱底的一件干净衣裳套上了。
云游子正蹲在鸡窝边逗金爪，抬头看见二狗子换了衣裳，愣了一愣。“你这是要去相亲？“
“去尼木寨。“二狗子把衣襟扯了扯，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那个绿光连着冒了好几天了，寨子里的人害怕，我过去瞧瞧。“
云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打量了他一圈：“你一个被他们喊'鬼娃'的人，过去瞧绿光？你不怕人家拿柴刀砍你？“
“哪能呢。“二狗子从屋里拎出半袋子苞谷面扛在肩上，又摸出那袋核桃碎揣进怀里，“我去送东西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扛着粮食去，他们总不好意思当场撵我。“
云游子捻了捻胡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二狗子转身冲鸡窝里蹲着的那两团毛喊了一声：“金爪小秃，好好看家，别让葫芦把你们炖了。“说完也不等云游子回嘴，扛着苞谷面就下了山道。
山脚下阿依·木呷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竹竿，看见二狗子下来就蹦起来招手。“走走走！尼木寨的人刚才让黑拉寨的捎话过来，说今天那绿光白天都亮了，大白天的在山沟里一闪一闪的，寨子里的小孩全吓哭了。“
二狗子把苞谷面换了个肩膀扛着，边下坡边问：“那绿光具体在哪儿？“
“寨子后头的干沟里。旱季没水，石头缝里发出来的。“阿依·木呷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回头看了二狗子一眼，“你真不怕？万一是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也得吃饭，“二狗子面不改色，“我把苞谷面送过去，它要是客气就跟它分半袋，要是不客气我就拿苞谷面砸它。“
阿依·木呷笑得差点绊一跤。
往尼木寨的路比去阿普寨远，要翻一个小山梁再下两道坡。路上二狗子跟阿依·木呷边走边聊，少年叽叽喳喳地说寨子里的新鲜事：曲木毕摩家的羊生了对双胞胎，黑拉寨有人娶了新媳妇过门，还有清河村张家媳妇养的母猪拱了邻居的菜园子。二狗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两句腔。“母猪拱菜园这事我熟，小时候王婶家的猪也拱过，后来王婶把猪拴在槐树底下，那猪气得三天没吃饭。“
“猪还生气？“阿依·木呷瞪大眼。
“咋不生气？猪也是有脾气的。你把它拴起来不让它拱菜，它面子往哪儿搁？搁地上给人踩？“
阿依·木呷笑得直捶大腿，差点从山梁上滚下去。二狗子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人拎回来，自己也是一乐，然后正色道：“好好走路，摔了谁给你熬核桃粥。“
到了尼木寨已经是半晌午了。寨子比阿普寨大一些，屋舍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前屋后种着花椒和核桃树。二狗子一进寨口就感觉到这里的地气确实跟别处不一样——脚下石板缝隙间有极淡的青金色微光在浮，像冬天河水表面薄薄一层冰在太阳底下闪。他用青瞳往寨子后头看过去，果然看见山沟方向有一团柔和的绿光在明灭，不刺眼，像一只藏在石头缝里眨眼的萤火虫。
寨子里的彝人看见来了两个半大后生，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二狗子脸上的时候好几个妇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迎出来，上下打量二狗子，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是……坟山上那个？“
二狗子把苞谷面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冲老汉咧嘴一笑：“阿普好。我叫二狗子，住在坟山顶上。听说寨子后面有绿光，大家吓着了，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拍了拍地上的粮袋，“顺便带了点苞谷面，寨子里要是缺粮食先应应急。“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在他青灰色的瞳孔上停留了一阵。寨子里的其他人也围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二狗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二狗子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等着，两手搓了搓，又从怀里掏出那袋核桃碎冲众人亮了亮。“还带了核桃碎，熬粥放进去可香了。我昨晚上刚熬了一锅，阿依吃了两碗。“
阿依·木呷在旁边拼命点头证明：“真的真的，特别香！“
老汉绷着的脸松了一点，喉头咕噜了一声：“那绿光……你当真不怕？“
“怕倒不怕，就是好奇。“二狗子把苞谷面重新扛起来，冲老汉扬了扬下巴，“阿普带我去瞅瞅？远不远？走几步就到了吧。“
围观的彝人中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又憋了回去。老汉犹豫了片刻，终于转身拄着拐杖往后走：“跟我来。后沟里。“
尼木寨后面的干沟是一条旱季断流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二狗子跟着老汉顺着沟往下走了几十步，拐过一块巨大的青石，眼前豁然一亮——沟底最低洼处的一片石壁上，大片大片地泛着幽绿色的光，像有人往上泼了一盆会发光的颜料。那光确实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缕一缕的，贴着石壁往下淌，在沟底的积水中汇聚成一小片荧荧的绿池。
二狗子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没危险。他不用青瞳都能感觉到，这股绿光跟坟山石壁裂缝里的青金色气息是同根同源的，只是浓度淡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瓢浓汤兑了十瓢水，稀稀拉拉地洒在这儿。他伸出手指沾了沾石壁上渗出来的发光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淡淡的草木腥气，还有一丝凉意，没有坟山上那股陈腐的土味。
“没事，“他站起来冲老汉笑了笑，又冲身后远远跟着的那群尼木寨族人扬了扬手，“这个就是地气渗水，跟泉水一样干净的。就是颜色有点吓人，跟绿苔藓一个道理——你们总不会怕青苔吧？“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把这东西弄走！看着瘆人！“
二狗子想了想，蹲下来从沟底抠了两块被绿光浸透的小鹅卵石揣进怀里，然后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行了，我带走两块研究研究。剩下的我明后天想办法拿土把它盖住，不让光透出来。“他歪了歪头冲众人笑，“不过说真的，这东西也不害人。我住那坟山上天天见青的绿的，到现在也没出啥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眼睛变颜色之外确实没出啥事。“
人群静了一息，忽然有人没憋住笑出声来。一个人笑了，旁边的也忍不住跟着笑，最后连那白发老汉的嘴角都抽了两抽。阿依·木呷趁机在后面大声补充：“他还会熬核桃粥！还会养鸡！他给鸡起名叫金爪和小秃！“
笑声更大了。二狗子冲阿依·木呷使了个“你少说两句“的眼神，脸上的笑却比谁都欢。
回坟山的路上二狗子把那两块发光的鹅卵石掏出来看。绿光在日光底下淡了许多，可塞进怀里贴着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蜃心轻轻搭了一下腔——像熟人碰面点了个头，点完就各忙各的了。他把石头揣好，走了一路跟阿依·木呷又说了几箩筐闲话，少年的笑声顺着山道一路洒下去，惊飞了路边好几只蹲着的山鸡。
到坟山脚下的时候，阿依·木呷忽然拉住二狗子的袖子说：“哎，你明天晚上符圈失效，我阿普让我问你……要不要我上山陪你坐着？“
二狗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少年仰起的脸，认真又带着点担心的表情。他抬手弹了一下阿依·木呷的脑门：“你陪着我坐着干啥？你懂吐纳还是懂收气？你就懂喝粥。“
阿依·木呷捂着脑门瞪他：“那你万一夜里出事了呢？“
“出事了我就喊你，“二狗子咧嘴笑，“你住阿普寨，我住坟山顶，中间隔着一座山梁。我一喊你就能听见？你属顺风耳的？“
阿依·木呷想想也对，挠了挠后脑勺又笑了。“那我明天多给你送点柴火来，你把火生旺点。“
“行。“二狗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回去吧，天快黑了。替我给曲木毕摩带句话，就说坟山上的青光和尼木寨的绿光是一家子，让他放心。“
阿依·木呷转身跑远了。二狗子站在山脚老槐树底下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绿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在他掌心幽幽地亮着，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他踩着石阶往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碰见云游子正蹲在路边拔草。老道见他上来，鼻子嗅了嗅：“一股绿石头味。你真去尼木寨了？“
“去了。“二狗子把石头掏出来给老道看了一眼，“找到源了，没事，就是地气渗水。明后天我弄点土去把石缝盖上就完事。“
云游子接过石头看了看，哼了一声：“你小子出去一趟，把尼木寨的人哄住了？“
“没哄，“二狗子把石头揣回去继续往上爬，“我就告诉他们这东西不害人。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得先把话说到。“
云游子跟在他后头上了山顶，看见鸡窝里金爪和小秃已经蹲在门口等主人回来了，小秃的喙上还叼着一根草叶。二狗子把绿石头在鸡窝旁边各放了一块，两块石头幽幽地亮着，把鸡窝映得像一个小小的灯房。金爪歪着头看了石头一眼，踩上去蹲着取暖，舒服地眯了眼。
二狗子蹲在鸡窝前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夜灯有了，晚上它们就不怕黑了。“
云游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它们本来就是鸡。鸡本来就不怕黑。“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怕？你当鸡当过？“
云游子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老松底下铺草铺了，嘴里嘟囔着“早晚让你气死“。
二狗子嘿嘿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屋里。明天就是符圈的最后一天了，后天夜里他要独自坐整宿，看能不能在没有任何符纸庇护的情况下稳住体内的蜃气。他躺在铺板上，听着窗外鸡窝旁那两团绿石头发出的微弱光芒，和脚边箩筐里小鸡们吧嗒嘴的梦呓声。
他想，明天先把那两块绿石头搁在枕头底下压一宿，看看睡不睡得踏实。要是踏实了，后天夜里就有底了。
这个念头刚转完，他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云游子正蹲在鸡窝边逗金爪，抬头看见二狗子换了衣裳，愣了一愣。“你这是要去相亲？“
“去尼木寨。“二狗子把衣襟扯了扯，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那个绿光连着冒了好几天了，寨子里的人害怕，我过去瞧瞧。“
云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打量了他一圈：“你一个被他们喊'鬼娃'的人，过去瞧绿光？你不怕人家拿柴刀砍你？“
“哪能呢。“二狗子从屋里拎出半袋子苞谷面扛在肩上，又摸出那袋核桃碎揣进怀里，“我去送东西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扛着粮食去，他们总不好意思当场撵我。“
云游子捻了捻胡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二狗子转身冲鸡窝里蹲着的那两团毛喊了一声：“金爪小秃，好好看家，别让葫芦把你们炖了。“说完也不等云游子回嘴，扛着苞谷面就下了山道。
山脚下阿依·木呷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竹竿，看见二狗子下来就蹦起来招手。“走走走！尼木寨的人刚才让黑拉寨的捎话过来，说今天那绿光白天都亮了，大白天的在山沟里一闪一闪的，寨子里的小孩全吓哭了。“
二狗子把苞谷面换了个肩膀扛着，边下坡边问：“那绿光具体在哪儿？“
“寨子后头的干沟里。旱季没水，石头缝里发出来的。“阿依·木呷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回头看了二狗子一眼，“你真不怕？万一是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也得吃饭，“二狗子面不改色，“我把苞谷面送过去，它要是客气就跟它分半袋，要是不客气我就拿苞谷面砸它。“
阿依·木呷笑得差点绊一跤。
往尼木寨的路比去阿普寨远，要翻一个小山梁再下两道坡。路上二狗子跟阿依·木呷边走边聊，少年叽叽喳喳地说寨子里的新鲜事：曲木毕摩家的羊生了对双胞胎，黑拉寨有人娶了新媳妇过门，还有清河村张家媳妇养的母猪拱了邻居的菜园子。二狗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两句腔。“母猪拱菜园这事我熟，小时候王婶家的猪也拱过，后来王婶把猪拴在槐树底下，那猪气得三天没吃饭。“
“猪还生气？“阿依·木呷瞪大眼。
“咋不生气？猪也是有脾气的。你把它拴起来不让它拱菜，它面子往哪儿搁？搁地上给人踩？“
阿依·木呷笑得直捶大腿，差点从山梁上滚下去。二狗子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人拎回来，自己也是一乐，然后正色道：“好好走路，摔了谁给你熬核桃粥。“
到了尼木寨已经是半晌午了。寨子比阿普寨大一些，屋舍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前屋后种着花椒和核桃树。二狗子一进寨口就感觉到这里的地气确实跟别处不一样——脚下石板缝隙间有极淡的青金色微光在浮，像冬天河水表面薄薄一层冰在太阳底下闪。他用青瞳往寨子后头看过去，果然看见山沟方向有一团柔和的绿光在明灭，不刺眼，像一只藏在石头缝里眨眼的萤火虫。
寨子里的彝人看见来了两个半大后生，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二狗子脸上的时候好几个妇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迎出来，上下打量二狗子，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是……坟山上那个？“
二狗子把苞谷面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冲老汉咧嘴一笑：“阿普好。我叫二狗子，住在坟山顶上。听说寨子后面有绿光，大家吓着了，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拍了拍地上的粮袋，“顺便带了点苞谷面，寨子里要是缺粮食先应应急。“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在他青灰色的瞳孔上停留了一阵。寨子里的其他人也围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二狗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二狗子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等着，两手搓了搓，又从怀里掏出那袋核桃碎冲众人亮了亮。“还带了核桃碎，熬粥放进去可香了。我昨晚上刚熬了一锅，阿依吃了两碗。“
阿依·木呷在旁边拼命点头证明：“真的真的，特别香！“
老汉绷着的脸松了一点，喉头咕噜了一声：“那绿光……你当真不怕？“
“怕倒不怕，就是好奇。“二狗子把苞谷面重新扛起来，冲老汉扬了扬下巴，“阿普带我去瞅瞅？远不远？走几步就到了吧。“
围观的彝人中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人捅了一下又憋了回去。老汉犹豫了片刻，终于转身拄着拐杖往后走：“跟我来。后沟里。“
尼木寨后面的干沟是一条旱季断流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二狗子跟着老汉顺着沟往下走了几十步，拐过一块巨大的青石，眼前豁然一亮——沟底最低洼处的一片石壁上，大片大片地泛着幽绿色的光，像有人往上泼了一盆会发光的颜料。那光确实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缕一缕的，贴着石壁往下淌，在沟底的积水中汇聚成一小片荧荧的绿池。
二狗子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没危险。他不用青瞳都能感觉到，这股绿光跟坟山石壁裂缝里的青金色气息是同根同源的，只是浓度淡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瓢浓汤兑了十瓢水，稀稀拉拉地洒在这儿。他伸出手指沾了沾石壁上渗出来的发光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淡淡的草木腥气，还有一丝凉意，没有坟山上那股陈腐的土味。
“没事，“他站起来冲老汉笑了笑，又冲身后远远跟着的那群尼木寨族人扬了扬手，“这个就是地气渗水，跟泉水一样干净的。就是颜色有点吓人，跟绿苔藓一个道理——你们总不会怕青苔吧？“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把这东西弄走！看着瘆人！“
二狗子想了想，蹲下来从沟底抠了两块被绿光浸透的小鹅卵石揣进怀里，然后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行了，我带走两块研究研究。剩下的我明后天想办法拿土把它盖住，不让光透出来。“他歪了歪头冲众人笑，“不过说真的，这东西也不害人。我住那坟山上天天见青的绿的，到现在也没出啥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了眼睛变颜色之外确实没出啥事。“
人群静了一息，忽然有人没憋住笑出声来。一个人笑了，旁边的也忍不住跟着笑，最后连那白发老汉的嘴角都抽了两抽。阿依·木呷趁机在后面大声补充：“他还会熬核桃粥！还会养鸡！他给鸡起名叫金爪和小秃！“
笑声更大了。二狗子冲阿依·木呷使了个“你少说两句“的眼神，脸上的笑却比谁都欢。
回坟山的路上二狗子把那两块发光的鹅卵石掏出来看。绿光在日光底下淡了许多，可塞进怀里贴着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蜃心轻轻搭了一下腔——像熟人碰面点了个头，点完就各忙各的了。他把石头揣好，走了一路跟阿依·木呷又说了几箩筐闲话，少年的笑声顺着山道一路洒下去，惊飞了路边好几只蹲着的山鸡。
到坟山脚下的时候，阿依·木呷忽然拉住二狗子的袖子说：“哎，你明天晚上符圈失效，我阿普让我问你……要不要我上山陪你坐着？“
二狗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少年仰起的脸，认真又带着点担心的表情。他抬手弹了一下阿依·木呷的脑门：“你陪着我坐着干啥？你懂吐纳还是懂收气？你就懂喝粥。“
阿依·木呷捂着脑门瞪他：“那你万一夜里出事了呢？“
“出事了我就喊你，“二狗子咧嘴笑，“你住阿普寨，我住坟山顶，中间隔着一座山梁。我一喊你就能听见？你属顺风耳的？“
阿依·木呷想想也对，挠了挠后脑勺又笑了。“那我明天多给你送点柴火来，你把火生旺点。“
“行。“二狗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回去吧，天快黑了。替我给曲木毕摩带句话，就说坟山上的青光和尼木寨的绿光是一家子，让他放心。“
阿依·木呷转身跑远了。二狗子站在山脚老槐树底下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绿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在他掌心幽幽地亮着，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他踩着石阶往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碰见云游子正蹲在路边拔草。老道见他上来，鼻子嗅了嗅：“一股绿石头味。你真去尼木寨了？“
“去了。“二狗子把石头掏出来给老道看了一眼，“找到源了，没事，就是地气渗水。明后天我弄点土去把石缝盖上就完事。“
云游子接过石头看了看，哼了一声：“你小子出去一趟，把尼木寨的人哄住了？“
“没哄，“二狗子把石头揣回去继续往上爬，“我就告诉他们这东西不害人。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得先把话说到。“
云游子跟在他后头上了山顶，看见鸡窝里金爪和小秃已经蹲在门口等主人回来了，小秃的喙上还叼着一根草叶。二狗子把绿石头在鸡窝旁边各放了一块，两块石头幽幽地亮着，把鸡窝映得像一个小小的灯房。金爪歪着头看了石头一眼，踩上去蹲着取暖，舒服地眯了眼。
二狗子蹲在鸡窝前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夜灯有了，晚上它们就不怕黑了。“
云游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它们本来就是鸡。鸡本来就不怕黑。“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怕？你当鸡当过？“
云游子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老松底下铺草铺了，嘴里嘟囔着“早晚让你气死“。
二狗子嘿嘿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屋里。明天就是符圈的最后一天了，后天夜里他要独自坐整宿，看能不能在没有任何符纸庇护的情况下稳住体内的蜃气。他躺在铺板上，听着窗外鸡窝旁那两团绿石头发出的微弱光芒，和脚边箩筐里小鸡们吧嗒嘴的梦呓声。
他想，明天先把那两块绿石头搁在枕头底下压一宿，看看睡不睡得踏实。要是踏实了，后天夜里就有底了。
这个念头刚转完，他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