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修屋顶
第四天早上二狗子决定修屋顶。
他站在屋里仰头看那个被雷劈穿的大洞，外面的天光从豁口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昨夜风大，灌进来的冷气把他脚背上的鸡崽子都冻得往箩筐底下钻。不修不行了，再拖下去哪天下了雨，他和小秃金爪就得坐在水坑里喝粥。
云游子靠在门框上啃一块青稞粑粑，看着二狗子搬来几块石片和一把干茅草，又翻出半截麻绳捆在腰上。“你要爬上去？“
“不然你爬？“二狗子把石片往怀里一揣，踩着墙角的石垛往上翻，“你一把年纪了摔下来我还得给你收尸。“
云游子被他气笑了：“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三十年，你见我从哪座山上摔下来过？“
“你走的是平地吧。“
二狗子一蹬腿翻上了屋顶。茅草顶被雷击后的残骸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焦黑的地方一碰就碎成渣。他蹲在屋脊上往下看，石屋矮矮的像块豆腐干趴在坟山顶上，远处群山在晨雾里一层一层叠着，阿普寨的炊烟、清河村的院落、尼木寨的老林子，尽收眼底。这种站得高高的感觉他住了十年早习惯了，可今天不一样——他胸口那枚蜃心随着视野的辽阔微微舒展了一下，仿佛他看见的远处越远，它就越舒坦。
二狗子拍拍胸口嘟囔了一句“老实点“，动手清理焦碎的茅草。他干活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碎茬子扒拉干净，又拿石片把木梁上烧黑的表层铲掉。干到一半忽然灵机一动，低头冲底下喊：“哎，葫芦！“
云游子正在逗鸡崽子，闻言抬头：“干啥？“
“你那符还有剩的没？给我糊一张上去。“
“糊房顶上？“老道瞪眼，“那是镇魂安神的法符，你拿来糊屋顶？“
“我又不做法事，就让它挡挡雨。“二狗子蹲在屋脊上咧嘴笑，“你那符我看过了，泡了水都不化，比油布还好使。给我一张嘛。“
云游子张了张嘴，被这小子的歪理邪说堵得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拿朱砂笔唰唰画了几道往上一扔：“接着！你欠我三顿酒。“
二狗子一把接住黄符，小心翼翼地铺在木梁接缝处，再把石片压上去，干茅草盖严实。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看，那茅草顶上隐隐透出一层暖金色光晕，又很快隐没了。别说，还挺结实，雨水肯定渗不进来了。
他哧溜一下从屋顶滑下来，刚落地就看见阿依·木呷拎着个布袋上来了，布袋口还系着一根红绳。少年跑得气喘吁吁的，到石坪上把布袋往二狗子手里一塞：“小米！你要的半斤小米！我还多带了一把核桃。“
二狗子把布袋打开闻了闻，米粒干爽清甜，混着核桃皮淡淡的涩香。他抓了一把小米蹲到鸡窝旁边撒在地上，金爪和小秃立刻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啄食，小短腿跑得踉踉跄跄的，你挤我我挤你，脑袋一点一点吃相凶悍得很。二狗子看乐了，伸手指点了点金爪的脑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是个姑娘家，吃相这么难看将来怎么嫁鸡？“
阿依·木呷蹲在旁边笑得直拍腿：“你跟鸡说话？“
“我跟我养的鸡说话怎么了？“二狗子一本正经地扭头看他，“你要养两只羊也能跟羊说话。养了东西不说两句话，那跟没养有啥区别？“
阿依·木呷笑得整个人往草堆里仰，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坐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狗子，忽然说：“你这个人跟寨子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寨子里说我什么？“
“说你是鬼娃，半夜眼睛会冒青光，住在坟山上跟死人做邻居。“少年扳着手指头数，数完自己先摆了摆手，“可你明明会修屋顶会养鸡，还会讲笑话。哪个鬼娃一天到晚惦记着给鸡娶媳妇？“
二狗子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想想自己刚才确实说了“将来怎么嫁鸡“这种话，自己也忍不住乐了。他把剩下的半把小米撒在鸡窝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鬼娃也是人变的。人变的就得吃饭、干活、晒太阳、逗鸡。别的都是假的，这几样是真的。“
云游子蹲在石板上听了这番话，捻着胡子没吭声，但嘴角斜了斜。他站起来走到二狗子身边，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话：“明天符圈就剩两天了，到时候你自己坐一夜试试。今晚最后一趟练完，我看看你收气收得怎么样了。“
二狗子点头，神情正经了些。但他转头又冲阿依·木呷挤了挤眼：“明天你来不来？我试着用那小米给你熬锅粥，里面放核桃碎。我熬粥有个诀窍，米下锅了不能盖严盖子，得露一道缝——“
“为啥？“阿依·木呷果然上钩。
“不露缝怎么知道锅里的粥在想什么？万一它想跟核桃说句话呢？你盖上盖子不让它说，它熬出来就不香了。“
阿依·木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云游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二狗子自己倒是面不改色，转身拎着布袋进了屋，嘴里哼着一首歪调子——他从小在村里听来的不知道哪个汉子瞎编的山歌，词唱得乱七八糟，调子倒是欢快得很。
那天下午日头特别好。二狗子把石屋里的铺板搬出来晒了晒，又把那陶罐、铁锅、半袋子苞谷面全搬到石坪上晾着通风。金爪和小秃在石坪上撒欢跑，绒球似的两团毛追着一只蚂蚱满院子窜。二狗子坐在门槛上边搓麻绳边看它们闹，顺口跟云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葫芦，你那个天枢观到底在哪儿？“
“不告诉你。“
“怕我去偷师？“
“怕你去了被师兄弟们笑死——天枢观建观以来头一个带着鸡崽子去拜师的人。“
二狗子笑了一声，继续搓麻绳。麻线在他指间蹭来蹭去，蜃气不经意间顺着指腹渗了点进去，麻绳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润润的，搓出来的绳子又韧又亮。二狗子低头看了看那截绳子，想了想拿它把鸡窝门扎了个活扣，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金爪歪着头看那个蝴蝶结，小秃干脆走过去用喙啄了啄。二狗子蹲在旁边说：“别啄散了，那是给你们挂门帘用的。“
小秃不理他，又啄了一下。
傍晚练最后一趟吐纳的时候，二狗子特地没有摆人影桩的姿势，只用了云游子教的法子。他坐了一炷香，体内的蜃气在胸口慢悠悠转了两圈，既不外溢也不内缩，像一池静水。收功睁开眼的时候，云游子蹲在他对面点了点头：“行了，后天符圈失效你坐一夜，八成稳得住。“
“那两成呢？“
“两成不稳也不要紧。大不了我再给你画七张符贴上。“
“那你早点画，“二狗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留着备用。万一真稳不住，我总不能半夜蹲在鸡窝里避难。“
云游子被他这句“鸡窝里避难“说得直摇头，站起来回他自己的临时草铺——这几天他都在山腰一棵老松底下对付着睡，铺了一层厚茅草倒也舒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尼木寨那个绿光今早又冒了一次。寨子里的人吓着了，有人提议请曲木去镇一镇。“
二狗子正在给鸡窝门系蝴蝶结，闻言手顿了一下。尼木寨的绿光说明地脉还在往那个方向渗，蜃气醒得比他想象中快。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蝴蝶结系正了，站起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边，然后弯腰把那两只往石缝里钻的鸡崽子捞回来塞进箩筐。
“山里的事慢慢来，“他说，把箩筐盖上一层干草，“饭要一口一口吃，鸡要一天一天养，山要一夜一夜熬。急什么？“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山顶上飘着一缕柴火味。二狗子生了一小堆火煮粥，把阿依·木呷带来的核桃碾碎了撒进锅里，又加了一勺王婶给的腊油。粥滚起来咕嘟咕嘟响，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云游子在下头老松那儿闻见了，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这臭小子手艺还行“，翻了个身接着睡。
二狗子捧着碗坐在火堆边喝粥，金爪和小秃窝在他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粥烫，他吹一口喝一口，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夜风里听上去暖融融的。他望着火堆里蹦跳的橘色光焰，又望了望远处群山黑黢黢的轮廓，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就算那山底下住着千年前的老妖怪，也不能耽误他半夜喝一碗核桃粥。
他站在屋里仰头看那个被雷劈穿的大洞，外面的天光从豁口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昨夜风大，灌进来的冷气把他脚背上的鸡崽子都冻得往箩筐底下钻。不修不行了，再拖下去哪天下了雨，他和小秃金爪就得坐在水坑里喝粥。
云游子靠在门框上啃一块青稞粑粑，看着二狗子搬来几块石片和一把干茅草，又翻出半截麻绳捆在腰上。“你要爬上去？“
“不然你爬？“二狗子把石片往怀里一揣，踩着墙角的石垛往上翻，“你一把年纪了摔下来我还得给你收尸。“
云游子被他气笑了：“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三十年，你见我从哪座山上摔下来过？“
“你走的是平地吧。“
二狗子一蹬腿翻上了屋顶。茅草顶被雷击后的残骸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焦黑的地方一碰就碎成渣。他蹲在屋脊上往下看，石屋矮矮的像块豆腐干趴在坟山顶上，远处群山在晨雾里一层一层叠着，阿普寨的炊烟、清河村的院落、尼木寨的老林子，尽收眼底。这种站得高高的感觉他住了十年早习惯了，可今天不一样——他胸口那枚蜃心随着视野的辽阔微微舒展了一下，仿佛他看见的远处越远，它就越舒坦。
二狗子拍拍胸口嘟囔了一句“老实点“，动手清理焦碎的茅草。他干活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碎茬子扒拉干净，又拿石片把木梁上烧黑的表层铲掉。干到一半忽然灵机一动，低头冲底下喊：“哎，葫芦！“
云游子正在逗鸡崽子，闻言抬头：“干啥？“
“你那符还有剩的没？给我糊一张上去。“
“糊房顶上？“老道瞪眼，“那是镇魂安神的法符，你拿来糊屋顶？“
“我又不做法事，就让它挡挡雨。“二狗子蹲在屋脊上咧嘴笑，“你那符我看过了，泡了水都不化，比油布还好使。给我一张嘛。“
云游子张了张嘴，被这小子的歪理邪说堵得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拿朱砂笔唰唰画了几道往上一扔：“接着！你欠我三顿酒。“
二狗子一把接住黄符，小心翼翼地铺在木梁接缝处，再把石片压上去，干茅草盖严实。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看，那茅草顶上隐隐透出一层暖金色光晕，又很快隐没了。别说，还挺结实，雨水肯定渗不进来了。
他哧溜一下从屋顶滑下来，刚落地就看见阿依·木呷拎着个布袋上来了，布袋口还系着一根红绳。少年跑得气喘吁吁的，到石坪上把布袋往二狗子手里一塞：“小米！你要的半斤小米！我还多带了一把核桃。“
二狗子把布袋打开闻了闻，米粒干爽清甜，混着核桃皮淡淡的涩香。他抓了一把小米蹲到鸡窝旁边撒在地上，金爪和小秃立刻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啄食，小短腿跑得踉踉跄跄的，你挤我我挤你，脑袋一点一点吃相凶悍得很。二狗子看乐了，伸手指点了点金爪的脑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是个姑娘家，吃相这么难看将来怎么嫁鸡？“
阿依·木呷蹲在旁边笑得直拍腿：“你跟鸡说话？“
“我跟我养的鸡说话怎么了？“二狗子一本正经地扭头看他，“你要养两只羊也能跟羊说话。养了东西不说两句话，那跟没养有啥区别？“
阿依·木呷笑得整个人往草堆里仰，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坐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狗子，忽然说：“你这个人跟寨子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寨子里说我什么？“
“说你是鬼娃，半夜眼睛会冒青光，住在坟山上跟死人做邻居。“少年扳着手指头数，数完自己先摆了摆手，“可你明明会修屋顶会养鸡，还会讲笑话。哪个鬼娃一天到晚惦记着给鸡娶媳妇？“
二狗子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想想自己刚才确实说了“将来怎么嫁鸡“这种话，自己也忍不住乐了。他把剩下的半把小米撒在鸡窝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鬼娃也是人变的。人变的就得吃饭、干活、晒太阳、逗鸡。别的都是假的，这几样是真的。“
云游子蹲在石板上听了这番话，捻着胡子没吭声，但嘴角斜了斜。他站起来走到二狗子身边，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话：“明天符圈就剩两天了，到时候你自己坐一夜试试。今晚最后一趟练完，我看看你收气收得怎么样了。“
二狗子点头，神情正经了些。但他转头又冲阿依·木呷挤了挤眼：“明天你来不来？我试着用那小米给你熬锅粥，里面放核桃碎。我熬粥有个诀窍，米下锅了不能盖严盖子，得露一道缝——“
“为啥？“阿依·木呷果然上钩。
“不露缝怎么知道锅里的粥在想什么？万一它想跟核桃说句话呢？你盖上盖子不让它说，它熬出来就不香了。“
阿依·木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云游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二狗子自己倒是面不改色，转身拎着布袋进了屋，嘴里哼着一首歪调子——他从小在村里听来的不知道哪个汉子瞎编的山歌，词唱得乱七八糟，调子倒是欢快得很。
那天下午日头特别好。二狗子把石屋里的铺板搬出来晒了晒，又把那陶罐、铁锅、半袋子苞谷面全搬到石坪上晾着通风。金爪和小秃在石坪上撒欢跑，绒球似的两团毛追着一只蚂蚱满院子窜。二狗子坐在门槛上边搓麻绳边看它们闹，顺口跟云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葫芦，你那个天枢观到底在哪儿？“
“不告诉你。“
“怕我去偷师？“
“怕你去了被师兄弟们笑死——天枢观建观以来头一个带着鸡崽子去拜师的人。“
二狗子笑了一声，继续搓麻绳。麻线在他指间蹭来蹭去，蜃气不经意间顺着指腹渗了点进去，麻绳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金色，润润的，搓出来的绳子又韧又亮。二狗子低头看了看那截绳子，想了想拿它把鸡窝门扎了个活扣，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金爪歪着头看那个蝴蝶结，小秃干脆走过去用喙啄了啄。二狗子蹲在旁边说：“别啄散了，那是给你们挂门帘用的。“
小秃不理他，又啄了一下。
傍晚练最后一趟吐纳的时候，二狗子特地没有摆人影桩的姿势，只用了云游子教的法子。他坐了一炷香，体内的蜃气在胸口慢悠悠转了两圈，既不外溢也不内缩，像一池静水。收功睁开眼的时候，云游子蹲在他对面点了点头：“行了，后天符圈失效你坐一夜，八成稳得住。“
“那两成呢？“
“两成不稳也不要紧。大不了我再给你画七张符贴上。“
“那你早点画，“二狗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留着备用。万一真稳不住，我总不能半夜蹲在鸡窝里避难。“
云游子被他这句“鸡窝里避难“说得直摇头，站起来回他自己的临时草铺——这几天他都在山腰一棵老松底下对付着睡，铺了一层厚茅草倒也舒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尼木寨那个绿光今早又冒了一次。寨子里的人吓着了，有人提议请曲木去镇一镇。“
二狗子正在给鸡窝门系蝴蝶结，闻言手顿了一下。尼木寨的绿光说明地脉还在往那个方向渗，蜃气醒得比他想象中快。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蝴蝶结系正了，站起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边，然后弯腰把那两只往石缝里钻的鸡崽子捞回来塞进箩筐。
“山里的事慢慢来，“他说，把箩筐盖上一层干草，“饭要一口一口吃，鸡要一天一天养，山要一夜一夜熬。急什么？“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山顶上飘着一缕柴火味。二狗子生了一小堆火煮粥，把阿依·木呷带来的核桃碾碎了撒进锅里，又加了一勺王婶给的腊油。粥滚起来咕嘟咕嘟响，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云游子在下头老松那儿闻见了，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这臭小子手艺还行“，翻了个身接着睡。
二狗子捧着碗坐在火堆边喝粥，金爪和小秃窝在他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粥烫，他吹一口喝一口，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夜风里听上去暖融融的。他望着火堆里蹦跳的橘色光焰，又望了望远处群山黑黢黢的轮廓，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就算那山底下住着千年前的老妖怪，也不能耽误他半夜喝一碗核桃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