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压床石
第七天早上二狗子是被金爪啄醒的。
那鸡崽子不知怎么从箩筐里翻了出来，蹲在他铺板边上，拿喙笃笃笃地敲他的脑门，跟打木鱼似的。二狗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天还没亮“，金爪不依不饶又啄了两下，他这才睁开半只眼往窗外一看——日头已经爬到槐树梢头了，明晃晃的大晴天。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完了完了，睡过头了。“今天是他跟云游子约好“最后一趟训练“的日子，本来该早起练一回桩法再去干活的，这下全睡没了。他手忙脚乱地套衣裳，一低头看见金爪正蹲在枕头边那两块绿石头上打盹，小秃在箩筐里探着脑袋往外看。那两块绿石头被鸡暖了一夜，光黯淡了不少，摸上去还是温的。
二狗子把绿石头重新揣回怀里，刚推开门就看见云游子蹲在石坪上啃干粮，面前放着三块巴掌大的新符纸，朱砂还没干透。
“睡到日上三竿，“老道头也不抬，“你是怕今夜过得太轻松，先把自己睡晕了好增加点难度？“
二狗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金爪啄醒的，不赖我。那鸡崽子将来有出息，能当闹钟使。“他蹲到云游子对面，瞅了瞅那三张符纸，“不是还有一天吗？急啥？“
“符圈七天，今天夜里正好满。“云游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把三张符纸叠好递给二狗子，“这三张你贴身放着。万一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撕一张贴额头上能顶半宿。但能不用最好不用——你总要学着自己坐。“
二狗子把符纸接过来，掀起衣摆贴肉揣了三张，冰凉的纸面挨着肚皮激得他一哆嗦。他搓了搓手臂嘀咕了一句“凉得跟鬼掐的似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好，风不大，山顶上那层灰白瘴气几乎散尽了，能清清楚楚看见远山的轮廓，层层叠叠青翠翠的，像谁拿绿墨往天上泼了一笔。
“那我今天还去不去尼木寨填那个石缝？“
“填什么填，你今天哪儿也别去。“云游子用竹杖点了点地，“白天把屋里屋外拾掇干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把精神养足。天黑之后你坐屋里，我在外头守着。“
二狗子想了想，点头。也是，今夜要坐整宿，体力活儿能省就省。他转身回屋把铺板上的干草重新铺了一层，又把箩筐挪到角落里给金爪和小秃添了把小米。两只鸡崽子扎在食盆里埋头苦吃，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个不停鞠躬的小人儿。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你们俩好好睡觉，别喊我。我就坐那儿不动，你们看见了我别害怕，也别啄我。“
金爪抬头瞅了他一眼，嘴上的小米粒掉了一颗，又低头继续吃了。二狗子权当它答应了。
上午他把石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破门板拿山藤重新捆了一道，墙角的蛛网全挑了，连铁锅都擦得锃亮。云游子从山腰搬上来一捆干松枝，在石坪上给他码好当柴火。二狗子看着那堆柴火，又看了看鸡窝旁渐渐暗下去的绿石头，忽然跑进屋把枕头底下那两块尼木寨鹅卵石拿出来，在石屋四个角各摆了一块——剩两块早上揣在怀里焐热了的搁在铺板两头。四块绿石头幽幽地亮着，把整间石屋映得跟水底似的，青光浮动，看着竟有几分安神。
云游子从门口探头进来一看：“你把石头摆阵呢？“
“我摆着好看。“二狗子拍拍手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开始剥核桃吃。他剥得专心致志，核桃仁完完整整地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攒着，攒到一小把的时候往嘴里一扔嘎嘣嘎嘣嚼得香。云游子坐到旁边看着他剥，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二狗子嚼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把手里剩下半个核桃壳扔到一边，想了想说：“怕倒还好。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肚上的青纹，那纹路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十天跟做梦似的。前头三十来年我活得一干二净，就知道吃饭干活睡觉。现在突然底下冒出个千年老东西，还跟我长一块了，我要是说不怕那是假话。不过怕也没用，日子不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反正今夜坐得住就坐住了，坐不住还有葫芦你那三张符顶着。我总不能比两只鸡还怂吧？“
云游子被他最后那句“比两只鸡还怂“说得哭笑不得，起身拍拍袍子去山腰老松下打盹了。二狗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核桃全剥完吃了，又拿瓢舀水灌了半肚子。午后日头暖融融的，他把箩筐拎到石坪上晒鸡崽子，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来晒太阳，金爪和小秃在他脚边拱来拱去地刨草根。他半眯着眼靠着墙，晒着晒着竟睡着了，梦里头还是老槐树底下李大爷递给他一块饼的手，干瘦、暖烘烘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依·木呷上来了。少年这回没蹦着跳着，步子放得比往常轻，手里拎着一小瓦罐羊奶和两把干艾草。他把东西放在石坪上，蹲到二狗子面前看了看他的脸，小声说：“我阿普让我送艾草来，说今夜你屋里点一点，那个味儿能镇魂。“
二狗子接过来闻了闻，干艾草的香气清冽冽的，跟他娘身上那股味道一个路数。他拍了拍阿依·木呷的肩：“替我谢谢曲木毕摩。“
少年磨蹭着不走，蹲在鸡窝旁边假装逗鸡，时不时抬头看二狗子一眼。二狗子知道他不放心，蹲过去跟他一起看金爪小秃刨土。“怕什么，“他说，“我就是晚上坐一宿，又不是去打架。明天早上你还来不来？我煮粥等你。“
阿依·木呷抿着嘴点了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二狗子咧嘴一笑：“明天我早点来！你要是没撑住我就拿羊奶泼你脸上把你泼醒！“
“那敢情好，“二狗子冲他摆手，“我正好缺个洗脸的。“
少年笑着跑下了山。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坟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游子从老松下走过来，站在石坪边上看了一眼西天漫卷的霞光，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两根细香递给二狗子。“点一根，能燃两个时辰。香灭了要是你还醒着，就是第一关过了。“
二狗子接过香进屋，把那捆干艾草分成几小把在屋里四角各放了一撮，又拿火石点了篝火。橘红色的光在石屋里亮起来，和四角的绿石头交相辉映，暖热混着凉意，倒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金爪和小秃被光弄得不安生，在箩筐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在干草堆里窝下来，脑袋埋翅膀底下睡了。
天彻底黑了。
二狗子把云游子给他的那根细香插在门槛旁的石头缝里，点燃了。香头亮起一小点猩红，一缕白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药草味。他在铺板上坐定，脊背挺直，两掌摊在膝头，拇指尖轻轻一对。蜃心在胸腔里稳稳跳了一下，像跟他打了个招呼。
屋外的夜风停了。坟山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响。
云游子坐在石坪外的老松根上，怀里抱着竹杖，面朝着石屋的方向，不动也不说话。石屋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篝火光，和四角幽幽的青绿光混在一起，明明暗暗地亮着。细香在门槛边一截一截矮下去，白烟笔直地往上飘，经过石屋破洞重新糊好的茅草顶时晃了一晃，散进了夜色里。
二狗子坐在屋里闭着眼。胸口那颗蜃心安安稳稳地卧着，与山腹深处遥遥相应的脉动一同起伏，你收我放，你放我收。他的呼吸渐渐拉长，沉进了那层似睡非睡、清醒着又松快了的状态里。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蹲着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跟现在这种安稳的觉很像。
坟山深处，那沉了一千年的青金色地脉，在夜色里无声地转了转，又安安静静伏了回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拢住了掌心那一小团颤巍巍的火光。
香还在燃。
那鸡崽子不知怎么从箩筐里翻了出来，蹲在他铺板边上，拿喙笃笃笃地敲他的脑门，跟打木鱼似的。二狗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天还没亮“，金爪不依不饶又啄了两下，他这才睁开半只眼往窗外一看——日头已经爬到槐树梢头了，明晃晃的大晴天。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完了完了，睡过头了。“今天是他跟云游子约好“最后一趟训练“的日子，本来该早起练一回桩法再去干活的，这下全睡没了。他手忙脚乱地套衣裳，一低头看见金爪正蹲在枕头边那两块绿石头上打盹，小秃在箩筐里探着脑袋往外看。那两块绿石头被鸡暖了一夜，光黯淡了不少，摸上去还是温的。
二狗子把绿石头重新揣回怀里，刚推开门就看见云游子蹲在石坪上啃干粮，面前放着三块巴掌大的新符纸，朱砂还没干透。
“睡到日上三竿，“老道头也不抬，“你是怕今夜过得太轻松，先把自己睡晕了好增加点难度？“
二狗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金爪啄醒的，不赖我。那鸡崽子将来有出息，能当闹钟使。“他蹲到云游子对面，瞅了瞅那三张符纸，“不是还有一天吗？急啥？“
“符圈七天，今天夜里正好满。“云游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把三张符纸叠好递给二狗子，“这三张你贴身放着。万一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撕一张贴额头上能顶半宿。但能不用最好不用——你总要学着自己坐。“
二狗子把符纸接过来，掀起衣摆贴肉揣了三张，冰凉的纸面挨着肚皮激得他一哆嗦。他搓了搓手臂嘀咕了一句“凉得跟鬼掐的似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好，风不大，山顶上那层灰白瘴气几乎散尽了，能清清楚楚看见远山的轮廓，层层叠叠青翠翠的，像谁拿绿墨往天上泼了一笔。
“那我今天还去不去尼木寨填那个石缝？“
“填什么填，你今天哪儿也别去。“云游子用竹杖点了点地，“白天把屋里屋外拾掇干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把精神养足。天黑之后你坐屋里，我在外头守着。“
二狗子想了想，点头。也是，今夜要坐整宿，体力活儿能省就省。他转身回屋把铺板上的干草重新铺了一层，又把箩筐挪到角落里给金爪和小秃添了把小米。两只鸡崽子扎在食盆里埋头苦吃，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个不停鞠躬的小人儿。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你们俩好好睡觉，别喊我。我就坐那儿不动，你们看见了我别害怕，也别啄我。“
金爪抬头瞅了他一眼，嘴上的小米粒掉了一颗，又低头继续吃了。二狗子权当它答应了。
上午他把石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破门板拿山藤重新捆了一道，墙角的蛛网全挑了，连铁锅都擦得锃亮。云游子从山腰搬上来一捆干松枝，在石坪上给他码好当柴火。二狗子看着那堆柴火，又看了看鸡窝旁渐渐暗下去的绿石头，忽然跑进屋把枕头底下那两块尼木寨鹅卵石拿出来，在石屋四个角各摆了一块——剩两块早上揣在怀里焐热了的搁在铺板两头。四块绿石头幽幽地亮着，把整间石屋映得跟水底似的，青光浮动，看着竟有几分安神。
云游子从门口探头进来一看：“你把石头摆阵呢？“
“我摆着好看。“二狗子拍拍手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开始剥核桃吃。他剥得专心致志，核桃仁完完整整地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攒着，攒到一小把的时候往嘴里一扔嘎嘣嘎嘣嚼得香。云游子坐到旁边看着他剥，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二狗子嚼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把手里剩下半个核桃壳扔到一边，想了想说：“怕倒还好。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肚上的青纹，那纹路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十天跟做梦似的。前头三十来年我活得一干二净，就知道吃饭干活睡觉。现在突然底下冒出个千年老东西，还跟我长一块了，我要是说不怕那是假话。不过怕也没用，日子不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反正今夜坐得住就坐住了，坐不住还有葫芦你那三张符顶着。我总不能比两只鸡还怂吧？“
云游子被他最后那句“比两只鸡还怂“说得哭笑不得，起身拍拍袍子去山腰老松下打盹了。二狗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核桃全剥完吃了，又拿瓢舀水灌了半肚子。午后日头暖融融的，他把箩筐拎到石坪上晒鸡崽子，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来晒太阳，金爪和小秃在他脚边拱来拱去地刨草根。他半眯着眼靠着墙，晒着晒着竟睡着了，梦里头还是老槐树底下李大爷递给他一块饼的手，干瘦、暖烘烘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依·木呷上来了。少年这回没蹦着跳着，步子放得比往常轻，手里拎着一小瓦罐羊奶和两把干艾草。他把东西放在石坪上，蹲到二狗子面前看了看他的脸，小声说：“我阿普让我送艾草来，说今夜你屋里点一点，那个味儿能镇魂。“
二狗子接过来闻了闻，干艾草的香气清冽冽的，跟他娘身上那股味道一个路数。他拍了拍阿依·木呷的肩：“替我谢谢曲木毕摩。“
少年磨蹭着不走，蹲在鸡窝旁边假装逗鸡，时不时抬头看二狗子一眼。二狗子知道他不放心，蹲过去跟他一起看金爪小秃刨土。“怕什么，“他说，“我就是晚上坐一宿，又不是去打架。明天早上你还来不来？我煮粥等你。“
阿依·木呷抿着嘴点了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二狗子咧嘴一笑：“明天我早点来！你要是没撑住我就拿羊奶泼你脸上把你泼醒！“
“那敢情好，“二狗子冲他摆手，“我正好缺个洗脸的。“
少年笑着跑下了山。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坟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游子从老松下走过来，站在石坪边上看了一眼西天漫卷的霞光，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两根细香递给二狗子。“点一根，能燃两个时辰。香灭了要是你还醒着，就是第一关过了。“
二狗子接过香进屋，把那捆干艾草分成几小把在屋里四角各放了一撮，又拿火石点了篝火。橘红色的光在石屋里亮起来，和四角的绿石头交相辉映，暖热混着凉意，倒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金爪和小秃被光弄得不安生，在箩筐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在干草堆里窝下来，脑袋埋翅膀底下睡了。
天彻底黑了。
二狗子把云游子给他的那根细香插在门槛旁的石头缝里，点燃了。香头亮起一小点猩红，一缕白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药草味。他在铺板上坐定，脊背挺直，两掌摊在膝头，拇指尖轻轻一对。蜃心在胸腔里稳稳跳了一下，像跟他打了个招呼。
屋外的夜风停了。坟山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响。
云游子坐在石坪外的老松根上，怀里抱着竹杖，面朝着石屋的方向，不动也不说话。石屋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篝火光，和四角幽幽的青绿光混在一起，明明暗暗地亮着。细香在门槛边一截一截矮下去，白烟笔直地往上飘，经过石屋破洞重新糊好的茅草顶时晃了一晃，散进了夜色里。
二狗子坐在屋里闭着眼。胸口那颗蜃心安安稳稳地卧着，与山腹深处遥遥相应的脉动一同起伏，你收我放，你放我收。他的呼吸渐渐拉长，沉进了那层似睡非睡、清醒着又松快了的状态里。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蹲着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跟现在这种安稳的觉很像。
坟山深处，那沉了一千年的青金色地脉，在夜色里无声地转了转，又安安静静伏了回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拢住了掌心那一小团颤巍巍的火光。
香还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