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只鸡
第三天早上二狗子起了个大早，蹲在石屋门口用几根粗竹竿和旧麻布搭一个鸡窝。
云游子从山脚溜达回来的时候，看见二狗子正撅着屁股往竹竿缝里塞草，表情严肃得像在修一座城防工事。老道拎着从阿普寨讨来的一陶罐羊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这是要盖庙还是养鸡？“
“养鸡。“二狗子头也不抬，拿一根山藤把两根竹竿交叉处捆得结结实实，“王婶说昨天她家那芦花鸡抱了一窝崽，匀我两只。我昨晚上想了一宿，山上光秃秃的，得有点活物攒攒人气。“
云游子蹲下来往罐子里嘬了一口羊奶，抹抹嘴：“你一个半山半人的，养鸡？鸡认得你？“
二狗子终于抬起头来，认真看了老道一眼：“鸡认不认得我不打紧，我认得它们是鸡就行。“他低头继续捆竹竿，嘴里嘟囔，“总比你强，你在山下转悠三天了，一只鸡都没讨着。“
云游子被噎了一记，咂了咂嘴倒也没生气，反而乐了。他掀开陶罐盖子闻了闻羊奶，岔开话题：“那曲木老头家的羊奶膻味重，但补气。你喝不喝？“
二狗子头也没抬：“你喝剩下的给我？“
“你这小子，嘴是越来越刁了。“云游子把陶罐放在石板上，自己坐下晒太阳去了。
那天下午王婶果然抱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上山。芦花色的，翅膀尖上两撮黑毛，叽叽喳喳地挤在王婶怀里，小爪子蹬来蹬去。王婶把鸡崽子递给二狗子的时候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比前两天红润了些，眼睛里的青色也淡了不少，脸上的紧张总算松快了几分。“狗娃啊，这几日村里人都念叨你呢，说你山上来了个道士表舅，待你好不好？“
二狗子把两只小鸡小心捧进刚搭好的鸡窝里，小鸡踩了踩新铺的干草，咯咯叫了两声就窝下来不闹了。他直起腰冲王婶笑了笑：“好。就是嘴碎，爱喝羊奶。“
王婶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养，开春了就下蛋。你一个人住山上，养点鸡鸭有烟火气。“她下了山去，二狗子站在鸡窝前蹲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只绒毛团子，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暖烘烘的活物们往石屋旁边一蹲，整座坟山的气场都变了些。那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东西，被叽叽喳喳的叫声冲淡了不少。
他蹲在那儿看小鸡啄草叶，忽然灵机一动，拿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的小脑门，用指腹上残余的蜃气温温热热地点了一下。那只小鸡歪了歪头，喙在阳光下泛了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又很快褪了。另一只没点到的鸡崽子叽叽叫了两声，扑棱着短翅膀往它同伴旁边靠了靠。二狗子乐了，回头冲云游子喊：“这只有福气，叫金爪。那只没点到的叫小秃。“
云游子正躺着晒太阳，半睁开一只眼：“你给鸡起名字？你咋不给我起一个？“
“你叫葫芦，“二狗子一本正经，“整天抱着个酒葫芦，喝不完又揣回去。“
云游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翻了个身面朝太阳：“养你的鸡去。“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搬了块石头坐到鸡窝旁边，开始练吐纳。拇指尖一对上，蜃心温温地沉下去，他感觉到这三天来体内的东西越来越“规矩“了。每天早上人影桩、午间吐纳、傍晚再人影桩，三趟练下来，那些散在四肢的青金色细丝整整齐齐地在胸口转着圈，服服帖帖的。前天夜里符圈还没失效，他自己把布条揭开坐了一炷香试试，地底没动静，连那声“阿依“都没再喊过。只有一缕极淡的干艾草气味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他鼻尖绕了一圈就不见了。
他练完了，睁开眼一看，两只小鸡居然蹲在他脚背上窝着打盹。金爪和小秃拿他当成了暖和板凳，小爪子扣在他鞋面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圆鼓鼓的两团毛。二狗子低头看了半天，也没舍得动脚，就那么僵着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阿依·木呷上山的脚步声从山脚传来，他才轻轻抖了抖脚背把鸡崽子惊醒了。
阿依·木呷今天没拎东西，空着手跑上来的，还没到石坪就开始嚷嚷：“哎哎哎！你知道不？尼木寨的人昨天晚上在山上看见火光了！不是你们坟山，是他们寨子背后那片老林子里，幽绿幽绿的，飘在半空中，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云游子从石板上坐起来，眼睛亮了：“绿的？“
“嗯！我阿普说那是'地气露头'，春天要到了地气往上涨的征兆。不过尼木寨的老毕摩不认这个说法，他说那个绿光跟坟山这边的味道一样一样的，说是从地底下渗过去的。“
二狗子把鸡崽子挪回鸡窝，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他走到石坪边上朝尼木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寨子在坟山西北方向，隔着两个山头，肉眼看去只有一小片灰瓦屋顶掩在树影里。可他凝神用青瞳看的时候，分明看见那片林子底下的山体中有一丝极细的青金色脉络正在“涨“，像地脉在春天的暖意里膨胀，把气息沿着岩层间的裂缝一丝一丝往外拱。
他回头看了云游子一眼。老道也走过来顺着他目光望了望，捻着胡子沉吟：“地气醒了。山底下那个东西憋了一千年，你来了它才肯动。“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它的'眼'。你睁着它才能看。你动了它才知道外面在换季。“云游子拍拍他肩膀，“没事，是好事情。证明它睡不下去了，也证明你没彻底断。“
二狗子想了想，蹲回鸡窝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秃的绒毛。小秃被揉醒了，不满地叽了一声，又拱回同伴身边继续睡。二狗子嘴角弯了一下，抬头对阿依·木呷说：“明天还来不来？来的时候帮我带半斤小米，小鸡仔光吃草虫不行，得加点粮食。“
阿依·木呷笑嘻嘻地应了，临走前又回头冲云游子挤眉弄眼：“葫芦表舅，你那个酒葫芦里头装的什么？闻着挺香的。“
云游子一愣，瞪二狗子：“你跟他说的？“
二狗子背对着他蹲在鸡窝旁边，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半天，没答话。
天黑之后二狗子点了油灯坐在门槛上。金爪和小秃被他挪进屋来了，搁在铺板旁边一只破箩筐里垫了干草。小鸡仔睡得很安稳，偶尔梦里蹬一下腿，细爪子把干草拨得簌簌响。二狗子低头看它们的睡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松快了好多，像一块被十年潮气泡得发胀的木头终于见了风，慢慢干裂出了一条缝，能让点光透进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拇指尖习惯性地点上，闭目坐了一回。这回蜃心几乎没跳，安安稳稳地卧在胸口，跟小秃和金爪一样像是睡着了。地底静悄悄的。夜风从石屋破洞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松脂的清香。
二狗子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破洞。月亮正从那道缝里经过，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把那两只鸡崽子的绒毛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就算这座山底下埋着天大的东西，他也不能让那些东西把这日子搅黄了。该种菜种菜，该喂鸡喂鸡，该练气练气。山爱怎么样怎么样，他二狗子得先把自个儿的肚子填饱、把房顶修好、把那两只鸡崽子养到能下蛋。
这么想着，他把旧麻布往身上一裹，挨着鸡箩筐躺下来。金爪在梦里咕了一声，小秃蹬了蹬腿。坟山顶上一灯如豆，暖黄的油灯光映着三团影子——一大两小，齐齐整整地安安静静地亮在那儿。
云游子从山脚溜达回来的时候，看见二狗子正撅着屁股往竹竿缝里塞草，表情严肃得像在修一座城防工事。老道拎着从阿普寨讨来的一陶罐羊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这是要盖庙还是养鸡？“
“养鸡。“二狗子头也不抬，拿一根山藤把两根竹竿交叉处捆得结结实实，“王婶说昨天她家那芦花鸡抱了一窝崽，匀我两只。我昨晚上想了一宿，山上光秃秃的，得有点活物攒攒人气。“
云游子蹲下来往罐子里嘬了一口羊奶，抹抹嘴：“你一个半山半人的，养鸡？鸡认得你？“
二狗子终于抬起头来，认真看了老道一眼：“鸡认不认得我不打紧，我认得它们是鸡就行。“他低头继续捆竹竿，嘴里嘟囔，“总比你强，你在山下转悠三天了，一只鸡都没讨着。“
云游子被噎了一记，咂了咂嘴倒也没生气，反而乐了。他掀开陶罐盖子闻了闻羊奶，岔开话题：“那曲木老头家的羊奶膻味重，但补气。你喝不喝？“
二狗子头也没抬：“你喝剩下的给我？“
“你这小子，嘴是越来越刁了。“云游子把陶罐放在石板上，自己坐下晒太阳去了。
那天下午王婶果然抱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上山。芦花色的，翅膀尖上两撮黑毛，叽叽喳喳地挤在王婶怀里，小爪子蹬来蹬去。王婶把鸡崽子递给二狗子的时候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比前两天红润了些，眼睛里的青色也淡了不少，脸上的紧张总算松快了几分。“狗娃啊，这几日村里人都念叨你呢，说你山上来了个道士表舅，待你好不好？“
二狗子把两只小鸡小心捧进刚搭好的鸡窝里，小鸡踩了踩新铺的干草，咯咯叫了两声就窝下来不闹了。他直起腰冲王婶笑了笑：“好。就是嘴碎，爱喝羊奶。“
王婶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养，开春了就下蛋。你一个人住山上，养点鸡鸭有烟火气。“她下了山去，二狗子站在鸡窝前蹲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只绒毛团子，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暖烘烘的活物们往石屋旁边一蹲，整座坟山的气场都变了些。那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东西，被叽叽喳喳的叫声冲淡了不少。
他蹲在那儿看小鸡啄草叶，忽然灵机一动，拿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的小脑门，用指腹上残余的蜃气温温热热地点了一下。那只小鸡歪了歪头，喙在阳光下泛了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又很快褪了。另一只没点到的鸡崽子叽叽叫了两声，扑棱着短翅膀往它同伴旁边靠了靠。二狗子乐了，回头冲云游子喊：“这只有福气，叫金爪。那只没点到的叫小秃。“
云游子正躺着晒太阳，半睁开一只眼：“你给鸡起名字？你咋不给我起一个？“
“你叫葫芦，“二狗子一本正经，“整天抱着个酒葫芦，喝不完又揣回去。“
云游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翻了个身面朝太阳：“养你的鸡去。“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搬了块石头坐到鸡窝旁边，开始练吐纳。拇指尖一对上，蜃心温温地沉下去，他感觉到这三天来体内的东西越来越“规矩“了。每天早上人影桩、午间吐纳、傍晚再人影桩，三趟练下来，那些散在四肢的青金色细丝整整齐齐地在胸口转着圈，服服帖帖的。前天夜里符圈还没失效，他自己把布条揭开坐了一炷香试试，地底没动静，连那声“阿依“都没再喊过。只有一缕极淡的干艾草气味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他鼻尖绕了一圈就不见了。
他练完了，睁开眼一看，两只小鸡居然蹲在他脚背上窝着打盹。金爪和小秃拿他当成了暖和板凳，小爪子扣在他鞋面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圆鼓鼓的两团毛。二狗子低头看了半天，也没舍得动脚，就那么僵着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阿依·木呷上山的脚步声从山脚传来，他才轻轻抖了抖脚背把鸡崽子惊醒了。
阿依·木呷今天没拎东西，空着手跑上来的，还没到石坪就开始嚷嚷：“哎哎哎！你知道不？尼木寨的人昨天晚上在山上看见火光了！不是你们坟山，是他们寨子背后那片老林子里，幽绿幽绿的，飘在半空中，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云游子从石板上坐起来，眼睛亮了：“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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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把鸡崽子挪回鸡窝，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他走到石坪边上朝尼木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寨子在坟山西北方向，隔着两个山头，肉眼看去只有一小片灰瓦屋顶掩在树影里。可他凝神用青瞳看的时候，分明看见那片林子底下的山体中有一丝极细的青金色脉络正在“涨“，像地脉在春天的暖意里膨胀，把气息沿着岩层间的裂缝一丝一丝往外拱。
他回头看了云游子一眼。老道也走过来顺着他目光望了望，捻着胡子沉吟：“地气醒了。山底下那个东西憋了一千年，你来了它才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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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它的'眼'。你睁着它才能看。你动了它才知道外面在换季。“云游子拍拍他肩膀，“没事，是好事情。证明它睡不下去了，也证明你没彻底断。“
二狗子想了想，蹲回鸡窝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秃的绒毛。小秃被揉醒了，不满地叽了一声，又拱回同伴身边继续睡。二狗子嘴角弯了一下，抬头对阿依·木呷说：“明天还来不来？来的时候帮我带半斤小米，小鸡仔光吃草虫不行，得加点粮食。“
阿依·木呷笑嘻嘻地应了，临走前又回头冲云游子挤眉弄眼：“葫芦表舅，你那个酒葫芦里头装的什么？闻着挺香的。“
云游子一愣，瞪二狗子：“你跟他说的？“
二狗子背对着他蹲在鸡窝旁边，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半天，没答话。
天黑之后二狗子点了油灯坐在门槛上。金爪和小秃被他挪进屋来了，搁在铺板旁边一只破箩筐里垫了干草。小鸡仔睡得很安稳，偶尔梦里蹬一下腿，细爪子把干草拨得簌簌响。二狗子低头看它们的睡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松快了好多，像一块被十年潮气泡得发胀的木头终于见了风，慢慢干裂出了一条缝，能让点光透进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拇指尖习惯性地点上，闭目坐了一回。这回蜃心几乎没跳，安安稳稳地卧在胸口，跟小秃和金爪一样像是睡着了。地底静悄悄的。夜风从石屋破洞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松脂的清香。
二狗子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破洞。月亮正从那道缝里经过，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把那两只鸡崽子的绒毛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就算这座山底下埋着天大的东西，他也不能让那些东西把这日子搅黄了。该种菜种菜，该喂鸡喂鸡，该练气练气。山爱怎么样怎么样，他二狗子得先把自个儿的肚子填饱、把房顶修好、把那两只鸡崽子养到能下蛋。
这么想着，他把旧麻布往身上一裹，挨着鸡箩筐躺下来。金爪在梦里咕了一声，小秃蹬了蹬腿。坟山顶上一灯如豆，暖黄的油灯光映着三团影子——一大两小，齐齐整整地安安静静地亮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