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刻纹
第三天的水磨二狗子只磨了半天就停了。
玉片在水里浸了两天半之后已经通透得像一片凝固的溪水，青绿色的底子里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暖光，隔着玉片能清清楚楚看见掌心的纹路和指节的骨骼形状。他把玉片从溪沟里捞起来用软布帕子轻轻擦干，放在日头底下转了转角度。光从玉片背面透过来，把他的手掌映出一片青绿地晃着，像捧了一小池清水。
他蹲在水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确认整片玉的通透度已经均匀了、没有暗斑没有裂纹之后才站起来。金爪蹲在石头上监工了两天半又恢复了它上蹿下跳的常态，正在溪沟旁边的草丛里追着一只绿蚂蚱满世界跑。二狗子看了它一眼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一会儿要刻字了你来看。“
金爪头也不回地扎进草丛深处了，只有那撮翘着的尾羽在草尖上方一拱一拱的。二狗子没追它，自己回了屋把玉片放在门槛上最平的一块石板上晾着，转身去找铁钎和炭条。
刻纹的工具他提前准备好了。炭条削了三根备着，用来在玉面上打底稿画出旋涡纹的走向；铁钎磨了两天，尖端钝成圆头，比针粗些比钉子细些，在磨刀石上蹭出来的钝锋不会划伤玉面只会在表面压出浅浅的刻痕。他蹲在门槛前面把两样工具在石板上摆好了，又从怀里掏出曲木·拉格给他的手绢包，里面是那四块青铜碎片拼成的抱珠人形图样。他照着图样上那颗珠子表面的旋涡纹路，拿炭条在玉片表面轻轻地画了一遍又一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粗了，第三遍起笔的方向错了，他擦了重画了足足七八遍才把整组旋涡纹的轮廓固定在玉面上——三圈同心圆从珠心往外扩散，每一条弧线之间的间距匀匀的，从中心到边缘宽度渐窄。
画完了底稿他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金爪不知什么时候从草丛里钻回来了，蹲在门槛旁边歪着脑袋看他画的那几圈旋涡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伸着脖子凑近了瞅了瞅又缩回去。
二狗子伸手摸了摸鸡崽子的脑门，拿铁钎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曲木·拉格说过，刻纹只需要一天，但这一整天里手不能抖，心不能乱，每一刀落下去都要顺着炭条底稿的走向走，偏了一丝纹路就断了。他又想起他爹当年做了三遍才做成功一颗珠子——第一次刻裂了，第二次纹路歪了，第三次才成。
“你爹能做到的事儿，你应该也能。“他对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钎尖轻轻抵在玉片边缘第一道旋涡纹的起笔处。
钎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他顿了一下。铁钎细尖抵着玉面传来的感觉冰凉而坚硬，跟磨玉片时掌心触碰到的温润滑软完全不同。刻纹是要在玉片上“划开口子“的，是用硬物去划伤玉质的表面，在他掌心暖了两天半的那片柔润的东西上留下深深刻痕。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迟疑：万一这一刀下去把玉片划裂了呢？万一纹路偏了整片玉就废了呢？
金爪在他脚边忽然叫了一声。短促清脆的，像是在催他。二狗子低头看了那只蹲得端端正正的绒球一眼，忽然笑了。“你也嫌我磨叽？“他把铁钎重新抵上去，手腕稳了稳，然后顺着炭条底稿的轨迹轻轻推了出去。
铁钎尖在玉面上划出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滑顺。玉质被两天半的流水磨得细腻均匀，钎尖推过去的时候没有卡顿和阻力，沿着炭痕走出一条浅浅的、均匀的曲线。第一道纹刻完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弧线流畅完整，粗细一致，中间没有断口没有毛刺。他喉咙里那口屏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嘴角弯了弯。
“成了。“他对着金爪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刻第二道。
旋涡纹一共三圈，从珠心扩散到边缘，每圈由十二条弧线构成。二狗子一道一道地刻下去，铁钎在他手中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顺，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看着炭条底稿了，手腕自己记住了每一道弧线的起落角度和弯曲幅度，钎尖推过去沿着玉面自动走出了流畅的弧度。金爪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门槛，最后索性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门槛上睡过去了。
二狗子一个人蹲在门槛前面刻着。从日头升高刻到日头偏中，中间他没站起来没喝水没歇息，铁钎在玉面上走了三个时辰。到最后一圈最后一道弧线刻完的时候他停下来举起玉片对着光看了看——整片玉的表面被三圈旋涡纹均匀地覆盖着，纹路深浅一致，弧线流畅圆润，从中心往外扩散开的螺旋弧度柔和自然，像一片被风拂皱的水面凝固成了固体。日光从玉片背面透过来把那些刻痕照得半透明，像三条在玉质里游动的细线。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纹，光洁如初，但透过玉质能看见正面纹路的投影，在玉片深处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他握着玉片看了很久，指腹沿着旋涡纹的走向轻轻滑过去——凹痕深浅适中，指尖蹭过时有一层极细极密的涩感，像抚过一片被水磨了千百年的老石碑上的刻字。
“好了。“他对金爪说。鸡崽子被他的声音吵醒了，甩了甩脑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颗核桃。二狗子把玉片小心地包进手绢里贴着胸口放好站起来，腰背又僵又酸，膝盖蹲了三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门框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走到石坪上晒了会儿太阳。午后的日光照着他有些发蒙的脑袋，他把手腕转了转，指尖还残留着铁钎推过玉面的触感。
云游子从山下回来了，看见他蹲在石坪上发呆就知道刻纹做完了。“刻好了？“
“刻好了。“二狗子把玉片掏出来递给他看。云游子接过那片泛着青绿暖光的旋涡纹玉片凑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拇指沿着纹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玉片还给二狗子的时候老道难得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从眼神看得出满意。
“明天开始灌血养珠。“二狗子把玉片收好站起来，“曲木毕摩说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我明儿一早去阿普寨找他问问具体怎么养。“
那天下午他破例没有回神树林守着火，因为焙火已经结束了，水磨也结束了，刻纹也结束了。他蹲在石坪上陪着一群小孩喝粥晒了大半个下午，金爪和小秃在孩子们中间被追得满院子跑，豆豆追金爪追得摔了一跤但没哭，爬起来继续追。二狗子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闹，春丫端着一碗粥坐在他旁边慢慢喝着，喝完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珠子做好了对吧？“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步。“
“做好了你会走吗？“
二狗子转头看着春丫。小姑娘没看他，低着头用勺子拨着碗里剩下的粥粒，小勺在碗沿上磕出轻轻的叮叮声。
“我不走。“他想了想说，“珠子做好了我就把它放回该放的地方去，然后我还住这山上。粥棚继续开，鸡继续养。“
春丫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站起来收碗去了。二狗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小姑娘把十几个碗摞得整整齐齐端到锅台旁边蹲下来刷洗，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比他这个大人都干得利索。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阿普寨。曲木·拉格坐在火塘前面烤手，老人把玉片接过去看了很久，转着角度对着火光端详了每一道纹路，最后把玉片还给二狗子的时候老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玉片表面顿了一下。
“珠子刻得很好。“老人说，“比你爹的第二遍好。跟你爹的第三遍差不多一样好。“
二狗子接过玉片摸了摸老人碰过的那一面，温热的。“明天灌血养珠。怎么养？“
曲木·拉格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屋角一只旧木箱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粗陶小碗和一根银针。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二狗子面前。“每天日出的时候扎破左手中指，滴三滴血在珠子表面。滴完之后捧着珠子在日光底下坐一个时辰，让血沁进去。太阳落山之前再滴三滴，捧着在月光底下坐一个时辰。第三天日出滴完最后一次之后珠子会变温热，等它热到跟你手心温度一样的时候，它就成了。“
二狗子把陶碗和银针收进怀里揣好，又看了看曲木·拉格左手上那圈纱布。“您手好些了没？“
“好得差不多了。“老人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明天你自己滴血，注意银针烧一烧再扎，别让伤口肿了。“
二狗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曲木·拉格又把他喊住了。老人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二狗子挂在脖子上的骨珠正了正，又把他衣襟里那卷羊皮卷和青铜碎片的位置拍了拍，像大人出门前给孩子整一整衣领的动作。
“三天血养之后珠子活了你就能打开那扇门，“老人说，“底下的事我不多问了。你自己看着办，走一步看一步，跟焙火水磨刻纹一样，一步步来。“
二狗子站在老人面前，月光从窗棱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他忽然觉得曲木·拉格比七天前矮了些、薄了些，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竹竿，支撑着寨子、火窑和一块又一块石头磨出来的珠子撑了那么多年，终于看见有人接过他手里的铁钎蹲到火前面去了。
“谢谢您。“二狗子说。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火塘里的柴火声盖过去。可曲木·拉格听见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转回火塘边坐下来继续烤手了。那只左手的纱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二狗子走出阿普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沿着路往坟山走，怀里那枚刚刻好纹路的玉片贴着心口微微发着温。金爪没有跟来，它下午被一群小孩追累了，这会儿大概正跟小秃挤在鸡窝里睡得四仰八叉。云游子在山腰老松底下坐着等他，见他上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子，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往上走了，什么也没问。可二狗子从他步子松缓的节奏里感觉到老道放心了些，于是他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爬上了坟山顶。
石屋门口的绿石头亮着，金爪果然在鸡窝里睡得翻出了肚皮，小秃缩在姐姐旁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实的绒球。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看着她们睡了一会儿，然后把明天要用的陶碗和银针摆在门槛上最顺手的位置，走进屋里躺下来。
他仰面朝天看着茅草顶。月光从屋顶那道新补过的地方渗进来，暖金色的符光还在瓦缝之间隐隐亮着，像一群睡熟了的萤火虫停在草茎上。他闭着眼把手搭在胸口，那枚玉片隔着衣裳轻轻压着他的心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玉片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和布料，血液在胸腔里涌动的声音隐隐约约透到了玉面上，像人还没住进去的屋子里已经有了回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日出的时候他就要把血滴在那片玉上了，把他自己的、和他爹娘传给他的、这座坟山底下千年沉睡的东西连在一起。三滴血沁进玉片的旋涡纹里，沁进青绿色的玉质深处。三天之后他会捧着一颗温热的活珠子站在那扇青铜门前，把它嵌进那个空了好久的圆槽里，看着那扇千年的门轰然打开。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金爪不知什么时候从鸡窝里翻了出来，钻进他被窝里拱到他肚皮旁边缩成一团暖毛。他伸手摸了摸那颗小脑袋，鸡崽子在梦里咕了一声。
“明天要扎手指头了，“他对着梦里的金爪说，“三滴血换你以后天天能去底下串门。“
金爪没搭理他，睡得四脚朝天翻着肚皮，温热的小身体随着呼吸一鼓一瘪地贴着他的肚子。二狗子笑了笑，把手搭在那团暖毛上合了眼。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的路，一直铺到他枕头边上，铺到那枚裹在手绢里的玉片旁边，停住了。
玉片在水里浸了两天半之后已经通透得像一片凝固的溪水，青绿色的底子里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暖光，隔着玉片能清清楚楚看见掌心的纹路和指节的骨骼形状。他把玉片从溪沟里捞起来用软布帕子轻轻擦干，放在日头底下转了转角度。光从玉片背面透过来，把他的手掌映出一片青绿地晃着，像捧了一小池清水。
他蹲在水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确认整片玉的通透度已经均匀了、没有暗斑没有裂纹之后才站起来。金爪蹲在石头上监工了两天半又恢复了它上蹿下跳的常态，正在溪沟旁边的草丛里追着一只绿蚂蚱满世界跑。二狗子看了它一眼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一会儿要刻字了你来看。“
金爪头也不回地扎进草丛深处了，只有那撮翘着的尾羽在草尖上方一拱一拱的。二狗子没追它，自己回了屋把玉片放在门槛上最平的一块石板上晾着，转身去找铁钎和炭条。
刻纹的工具他提前准备好了。炭条削了三根备着，用来在玉面上打底稿画出旋涡纹的走向；铁钎磨了两天，尖端钝成圆头，比针粗些比钉子细些，在磨刀石上蹭出来的钝锋不会划伤玉面只会在表面压出浅浅的刻痕。他蹲在门槛前面把两样工具在石板上摆好了，又从怀里掏出曲木·拉格给他的手绢包，里面是那四块青铜碎片拼成的抱珠人形图样。他照着图样上那颗珠子表面的旋涡纹路，拿炭条在玉片表面轻轻地画了一遍又一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粗了，第三遍起笔的方向错了，他擦了重画了足足七八遍才把整组旋涡纹的轮廓固定在玉面上——三圈同心圆从珠心往外扩散，每一条弧线之间的间距匀匀的，从中心到边缘宽度渐窄。
画完了底稿他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金爪不知什么时候从草丛里钻回来了，蹲在门槛旁边歪着脑袋看他画的那几圈旋涡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伸着脖子凑近了瞅了瞅又缩回去。
二狗子伸手摸了摸鸡崽子的脑门，拿铁钎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曲木·拉格说过，刻纹只需要一天，但这一整天里手不能抖，心不能乱，每一刀落下去都要顺着炭条底稿的走向走，偏了一丝纹路就断了。他又想起他爹当年做了三遍才做成功一颗珠子——第一次刻裂了，第二次纹路歪了，第三次才成。
“你爹能做到的事儿，你应该也能。“他对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钎尖轻轻抵在玉片边缘第一道旋涡纹的起笔处。
钎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他顿了一下。铁钎细尖抵着玉面传来的感觉冰凉而坚硬，跟磨玉片时掌心触碰到的温润滑软完全不同。刻纹是要在玉片上“划开口子“的，是用硬物去划伤玉质的表面，在他掌心暖了两天半的那片柔润的东西上留下深深刻痕。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迟疑：万一这一刀下去把玉片划裂了呢？万一纹路偏了整片玉就废了呢？
金爪在他脚边忽然叫了一声。短促清脆的，像是在催他。二狗子低头看了那只蹲得端端正正的绒球一眼，忽然笑了。“你也嫌我磨叽？“他把铁钎重新抵上去，手腕稳了稳，然后顺着炭条底稿的轨迹轻轻推了出去。
铁钎尖在玉面上划出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滑顺。玉质被两天半的流水磨得细腻均匀，钎尖推过去的时候没有卡顿和阻力，沿着炭痕走出一条浅浅的、均匀的曲线。第一道纹刻完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弧线流畅完整，粗细一致，中间没有断口没有毛刺。他喉咙里那口屏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嘴角弯了弯。
“成了。“他对着金爪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刻第二道。
旋涡纹一共三圈，从珠心扩散到边缘，每圈由十二条弧线构成。二狗子一道一道地刻下去，铁钎在他手中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顺，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看着炭条底稿了，手腕自己记住了每一道弧线的起落角度和弯曲幅度，钎尖推过去沿着玉面自动走出了流畅的弧度。金爪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门槛，最后索性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门槛上睡过去了。
二狗子一个人蹲在门槛前面刻着。从日头升高刻到日头偏中，中间他没站起来没喝水没歇息，铁钎在玉面上走了三个时辰。到最后一圈最后一道弧线刻完的时候他停下来举起玉片对着光看了看——整片玉的表面被三圈旋涡纹均匀地覆盖着，纹路深浅一致，弧线流畅圆润，从中心往外扩散开的螺旋弧度柔和自然，像一片被风拂皱的水面凝固成了固体。日光从玉片背面透过来把那些刻痕照得半透明，像三条在玉质里游动的细线。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纹，光洁如初，但透过玉质能看见正面纹路的投影，在玉片深处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他握着玉片看了很久，指腹沿着旋涡纹的走向轻轻滑过去——凹痕深浅适中，指尖蹭过时有一层极细极密的涩感，像抚过一片被水磨了千百年的老石碑上的刻字。
“好了。“他对金爪说。鸡崽子被他的声音吵醒了，甩了甩脑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颗核桃。二狗子把玉片小心地包进手绢里贴着胸口放好站起来，腰背又僵又酸，膝盖蹲了三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门框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走到石坪上晒了会儿太阳。午后的日光照着他有些发蒙的脑袋，他把手腕转了转，指尖还残留着铁钎推过玉面的触感。
云游子从山下回来了，看见他蹲在石坪上发呆就知道刻纹做完了。“刻好了？“
“刻好了。“二狗子把玉片掏出来递给他看。云游子接过那片泛着青绿暖光的旋涡纹玉片凑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拇指沿着纹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玉片还给二狗子的时候老道难得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从眼神看得出满意。
“明天开始灌血养珠。“二狗子把玉片收好站起来，“曲木毕摩说以血饲之三日，珠活则门开。我明儿一早去阿普寨找他问问具体怎么养。“
那天下午他破例没有回神树林守着火，因为焙火已经结束了，水磨也结束了，刻纹也结束了。他蹲在石坪上陪着一群小孩喝粥晒了大半个下午，金爪和小秃在孩子们中间被追得满院子跑，豆豆追金爪追得摔了一跤但没哭，爬起来继续追。二狗子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闹，春丫端着一碗粥坐在他旁边慢慢喝着，喝完之后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珠子做好了对吧？“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步。“
“做好了你会走吗？“
二狗子转头看着春丫。小姑娘没看他，低着头用勺子拨着碗里剩下的粥粒，小勺在碗沿上磕出轻轻的叮叮声。
“我不走。“他想了想说，“珠子做好了我就把它放回该放的地方去，然后我还住这山上。粥棚继续开，鸡继续养。“
春丫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站起来收碗去了。二狗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小姑娘把十几个碗摞得整整齐齐端到锅台旁边蹲下来刷洗，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比他这个大人都干得利索。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阿普寨。曲木·拉格坐在火塘前面烤手，老人把玉片接过去看了很久，转着角度对着火光端详了每一道纹路，最后把玉片还给二狗子的时候老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玉片表面顿了一下。
“珠子刻得很好。“老人说，“比你爹的第二遍好。跟你爹的第三遍差不多一样好。“
二狗子接过玉片摸了摸老人碰过的那一面，温热的。“明天灌血养珠。怎么养？“
曲木·拉格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屋角一只旧木箱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粗陶小碗和一根银针。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二狗子面前。“每天日出的时候扎破左手中指，滴三滴血在珠子表面。滴完之后捧着珠子在日光底下坐一个时辰，让血沁进去。太阳落山之前再滴三滴，捧着在月光底下坐一个时辰。第三天日出滴完最后一次之后珠子会变温热，等它热到跟你手心温度一样的时候，它就成了。“
二狗子把陶碗和银针收进怀里揣好，又看了看曲木·拉格左手上那圈纱布。“您手好些了没？“
“好得差不多了。“老人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明天你自己滴血，注意银针烧一烧再扎，别让伤口肿了。“
二狗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曲木·拉格又把他喊住了。老人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二狗子挂在脖子上的骨珠正了正，又把他衣襟里那卷羊皮卷和青铜碎片的位置拍了拍，像大人出门前给孩子整一整衣领的动作。
“三天血养之后珠子活了你就能打开那扇门，“老人说，“底下的事我不多问了。你自己看着办，走一步看一步，跟焙火水磨刻纹一样，一步步来。“
二狗子站在老人面前，月光从窗棱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他忽然觉得曲木·拉格比七天前矮了些、薄了些，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竹竿，支撑着寨子、火窑和一块又一块石头磨出来的珠子撑了那么多年，终于看见有人接过他手里的铁钎蹲到火前面去了。
“谢谢您。“二狗子说。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火塘里的柴火声盖过去。可曲木·拉格听见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转回火塘边坐下来继续烤手了。那只左手的纱布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二狗子走出阿普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沿着路往坟山走，怀里那枚刚刻好纹路的玉片贴着心口微微发着温。金爪没有跟来，它下午被一群小孩追累了，这会儿大概正跟小秃挤在鸡窝里睡得四仰八叉。云游子在山腰老松底下坐着等他，见他上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子，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往上走了，什么也没问。可二狗子从他步子松缓的节奏里感觉到老道放心了些，于是他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爬上了坟山顶。
石屋门口的绿石头亮着，金爪果然在鸡窝里睡得翻出了肚皮，小秃缩在姐姐旁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实的绒球。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看着她们睡了一会儿，然后把明天要用的陶碗和银针摆在门槛上最顺手的位置，走进屋里躺下来。
他仰面朝天看着茅草顶。月光从屋顶那道新补过的地方渗进来，暖金色的符光还在瓦缝之间隐隐亮着，像一群睡熟了的萤火虫停在草茎上。他闭着眼把手搭在胸口，那枚玉片隔着衣裳轻轻压着他的心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玉片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和布料，血液在胸腔里涌动的声音隐隐约约透到了玉面上，像人还没住进去的屋子里已经有了回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日出的时候他就要把血滴在那片玉上了，把他自己的、和他爹娘传给他的、这座坟山底下千年沉睡的东西连在一起。三滴血沁进玉片的旋涡纹里，沁进青绿色的玉质深处。三天之后他会捧着一颗温热的活珠子站在那扇青铜门前，把它嵌进那个空了好久的圆槽里，看着那扇千年的门轰然打开。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金爪不知什么时候从鸡窝里翻了出来，钻进他被窝里拱到他肚皮旁边缩成一团暖毛。他伸手摸了摸那颗小脑袋，鸡崽子在梦里咕了一声。
“明天要扎手指头了，“他对着梦里的金爪说，“三滴血换你以后天天能去底下串门。“
金爪没搭理他，睡得四脚朝天翻着肚皮，温热的小身体随着呼吸一鼓一瘪地贴着他的肚子。二狗子笑了笑，把手搭在那团暖毛上合了眼。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的路，一直铺到他枕头边上，铺到那枚裹在手绢里的玉片旁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