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水磨
二狗子蹲在屋后那条溪沟边上搓了半天手才敢碰玉片。
溪沟不大，是从坟山半腰一处岩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汇成的，水清且凉，常年不断，淌过碎石和青苔在石屋后头拐了一个弯汇进低洼处一汪浅潭里。二狗子把玉片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它还带着他的体温，握在掌心温温的。他蹲在水边把两只手伸进溪水里泡了一会儿，让手凉透了才把玉片轻轻浸进流动的水流中。
玉片一沾水，表面那层哑光就润开了。灰青色的底子在清流里透出一层绿意，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开始慢慢化出水色。二狗子把玉片按在一块平整的溪底青石上，拿掌心覆着它顺着水流的方向来回磨。水流冲过他手背凉丝丝的，玉片和青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磨起来有一种极细极密的涩感，像是用最细的砂纸蹭着一块瓷面。
金爪蹲在溪沟边沿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小东西今天格外安静，没有追蚂蚱没有啄草茎，就那么蹲在那儿把两只小爪子并得端端正正地守着。二狗子抬眼看了它一下，乐了。“你今儿怎么这么老实？跟来上朝似的。“
金爪歪了歪头唧了一声，又继续端坐着。
二狗子低头继续磨。他磨得很慢，掌心贴着玉片在青石面上推出去拉回来，每一个来回都要感受一下玉片表面的变化。头一个时辰磨下来玉片只是变亮了那么一丝丝，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把玉片从水里捞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磨。
云游子端着一碗热茶从屋后绕过来，蹲在溪沟对面看他干活。“你那手不抽筋？“
“抽。“二狗子头也不抬，“抽了三回了，自己缓过来的。“
“你不歇歇？“
“歇了温度就凉了。曲木毕摩说水磨的时候玉片要保持恒温，手暖着它磨出来才匀。“他把磨完一个来回的玉片翻了个面继续磨，水流从指尖穿过的时候把掌心磨出来的细碎玉屑冲走了，闪着细密的微光沉进了溪底的石缝里。
云游子蹲在对面喝了两口茶没再打扰他，站起来绕到前头石坪上逗小秃去了。二狗子一个人在溪沟边上磨了整整一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他中间歇了三回，每回只站起来活动手腕和腰腿，不敢歇太久怕玉片凉了。金爪全程蹲在旁边守着，天热了它就把肚皮贴在阴凉的石头面上散热，天凉了点它又站起来甩甩毛，可自始至终没离开溪沟边那块石头。
午后的粥棚开了。小孩们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喝粥的时候春丫端着另一碗绕到屋后来给二狗子送饭。她看见二狗子蹲在溪沟边两只手泡在水里来回磨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片，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二狗子叔叔你在干什么？“
“磨石头。“二狗子伸手往碗里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磨圆了给你当弹珠。“
春丫看着他那双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皱了皱眉。小姑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磨的姿势，忽然开口说：“你换只手磨呗。那只手肿了。“
二狗子低头一看，右手虎口确实比左手红了一些，掌根处按着玉片的位置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他愣了一瞬，把右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换了左手按上去继续磨。“你眼睛倒尖。“
“我阿爸干木匠活的时候手就这样，“春丫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他干一天活手上全是红印子，晚上拿热水泡一泡第二天又干了。你晚上也拿热水泡泡。“
二狗子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干干净净的，两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手。他笑了笑说：“行，听你的。晚上拿热水泡。“
春丫这才端着空碗满意地回前头去了。二狗子蹲在溪沟边继续磨着，换了左手之后动作笨了些，虎口没有右手的茧压着玉片有点打滑，磨了十几下才找到合适的力道。他又磨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把玉片从水里捞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整块玉片比早晨通透了许多，灰青色淡了一些，底下的绿意渗上来把整片玉染成了浅浅的竹青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颜色。玉片边缘被他磨圆润了，不再有崩裂的棱角，捏在手里滑溜溜的像一片被水冲了很久的青瓷碎片。
他把玉片裹进湿布帕子里放好站起来，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金爪在石头上蹲了一整天终于动了，跳下来颠颠地跟着他绕到前头喝了几口水然后一头扎进鸡窝里睡了过去，小秃早就在窝里睡了好几觉了，姐姐一来就挤过去挨着脑袋继续闭眼。
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把两只鸡崽子安顿好，站起来走到石坪边沿活动着发僵的肩膀。傍晚的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泡了一整天溪水的手吹得起了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右手掌根处压出的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左手也被磨得发红，两双手泡得发白发皱，指节处被凉水浸得泛着淡青色。
云游子从山下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溪鱼。“王婶让捎给你的，说你水磨耗力气得吃点荤的。“他把鱼递过来打量了一下二狗子的手，“泡了一整天？“
“泡了一整天。“二狗子接过鱼翻了翻，“今天才第一天，还得泡两天。“他说着忽然乐了，把两条鱼举在面前晃了晃，“你猜这两条鱼要是知道我要吃了它们，它们会不会后悔刚才在溪沟里看见我磨石头的时候没多游两圈？“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你连鱼都要逗？“
“不逗鱼逗什么？又没人跟我拌嘴。“二狗子蹲到锅台旁边开始杀鱼刮鳞，动作居然还挺利索，虽然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僵但刮鳞的刀法快准稳，一看就是多年自己做饭练出来的手艺。两条鱼收拾干净了拿盐和花椒搓了搓，二狗子又往鱼肚子里塞了两片姜和几段野葱，串上树枝架在石坪边沿刚生起来的小火堆上烤着。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泛出焦黄色，油脂滴进火里嗤嗤地响，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他蹲在火前面烤鱼的时候金爪和小秃被香味勾醒了，两只鸡崽子挤到火堆旁边仰着脑袋等着掉渣。二狗子拿手指捏了一小块烤下来的鱼皮吹了吹递到金爪嘴边，鸡崽子一口叼走了嚼了嚼咽下去，又仰头等着下一口。小秃不甘落后地挤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二狗子又撕了一小块喂给小秃，两只鸡崽子挤在他脚边一左一右地仰头等着，跟两个张着嘴等饭的娃子似的。
云游子端着碗蹲在火对面看着他喂鸡，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走到哪儿鸡跟到哪儿。“
“你要是手上有鱼皮你也跟着，“二狗子翻着另一面鱼头也不抬，“你也是鸡变的。“
云游子被他噎得倒吸一口气，端着碗低头喝粥不搭理他了。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把烤好的鱼拿下来撕了一半递给老道，自己留了半条蹲在火旁边慢慢撕着吃。鱼烤得刚好，外焦里嫩，花椒和盐的咸香渗进了鱼肉里，咬一口鲜气在舌尖上炸开。他呼着热气嚼着鱼肉，脚边两只鸡崽子还在仰头等着掉渣，他隔一会儿就撕一小块喂她们，喂完了又继续吃自己的，一鱼三吃居然也吃得热热闹闹的。
金爪吃饱了蹲在他鞋面上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睡了，小秃挤在姐姐旁边靠着他的脚踝也眯了眼。二狗子把剩下的鱼骨鱼头埋在火堆旁边灰烬里让它们慢慢煨着，站起来去屋后溪沟边洗了手。月亮升到了头顶，把整条溪沟的水面照得银白一片，他蹲在水边用凉水冲了两遍手，又想起春丫说的“晚上拿热水泡泡“，于是回屋烧了一锅热水把两只手浸进去泡了一盏茶的功夫。热水透过皮肤渗进酸胀的肌肉里，把他磨了一整天的劳累慢慢化开了，从指尖往手腕往小臂一路漫上去，像有一条暖流在骨头缝里游走着融着僵涩。
他泡完了手把水倒掉，回到铺板上躺下来。金爪已经挨着他的枕头睡熟了，小秃在箩筐里打着细小的呼噜。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片裹在湿布里的玉片——隔着布帕能感觉到玉片正在慢慢回温，像一颗蛰伏了一整天的心正在夜色里重新暖过来。他拇指轻轻蹭过玉片表面，滑润的触感比早晨通透了许多，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一整天的嫩豆腐又亮又顺。
“两天。“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水磨照常。二狗子天一亮就蹲在溪沟边继续磨玉片，换了一只手做主手，把左右手的劳累匀开了。金爪今天没有蹲在石头上监工，大概是新鲜劲儿过了，蹲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回前头找小秃追蚂蚱去了。二狗子一个人蹲在溪沟边磨了一上午，中间阿依·木呷送来两个烤土豆和一罐蜂蜜水，蹲在旁边看他磨了一小会儿就被蜜蜂引走了，追着蜂跑远了就再没回来。
二狗子也没喊他，一个人把土豆啃了蜂蜜水喝了继续磨。午后的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了挡，磨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玉片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整片玉从竹青色向更深的一层过渡，颜色沉淀下来变成了老茶汤那种温润的琥珀青，表面的光感从哑光变成了半透，隔着玉片能隐隐约约看见底下掌纹的形状。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把玉片放回水里继续磨了最后半个时辰，收工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刚偏西。
他把玉片裹好站起来活动手腕，想了想没有回屋，往前头石坪走去。今日粥棚开了，石坪上蹲了十几个小孩，春丫掌勺分粥分得井井有条。豆豆端着碗蹲在鸡窝旁边边喝粥边看金爪和小秃抢食，嘴角糊了一圈粥渍。二狗子走到豆豆旁边蹲下来伸手擦了擦他的嘴角，小胖子仰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二狗子叔叔你今天磨完了？“春丫端着最后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
“今天早收工。“二狗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滚下去暖了空了一下午的胃，“明天再磨一天就好了。“
春丫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金爪从鸡窝门口捞过来放在膝头顺着毛。金爪在她怀里很老实，缩成一小团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挠痒，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咕噜声。二狗子看着那只被小姑娘驯得服服帖帖的鸡崽子，把碗沿的粥粒舔干净了。“它倒是认你。“
“它认喂它的人。“春丫低头看着怀里的金爪，嘴角翘了翘。
二狗子蹲在那儿看着夕阳把石坪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小孩们喝完粥三三两两地散了，春丫把豆豆拽起来牵着手下了山。石坪上安静下来之后金爪从春丫怀里被交还给二狗子，鸡崽子大概也闹了一天累了，窝在他怀里闭了眼。小秃蹲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嘴张得比脑门还大。
二狗子抱着金爪走进屋里把玉片掏出来放在枕头边晾着透气，躺在铺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夜月亮缺了大半，只剩一弯细弧挂在天边，星光比前些天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粒。他枕着手臂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地眨着眼，金爪在他旁边缩着脑袋睡着了，小秃在箩筐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晒着漏进来的月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的玉片。两天的水磨把玉片的表面磨得滑润通透，指腹蹭过去像蹭过一片被溪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温凉的触感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像一只安静的心跳正隔着厚薄不匀的玉层一点一点往外渗。
“还有一天，“他对着黑暗说，“然后就可以刻纹路了。“
金爪在睡梦里蹬了一下腿。二狗子把玉片重新裹进布帕里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听着屋外松林里夜风穿过针叶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又站在那道青铜门前了，门上的旋涡纹路正在缓缓转动着，一圈一圈地泛着青金色的光。门中央那个圆形的凹槽空着，像一只睁着的大眼睛等着被填满。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空眼眶，胸口那枚温热的玉片正贴着皮肤安静地跳着。一天，再磨一天，快了。
溪沟不大，是从坟山半腰一处岩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汇成的，水清且凉，常年不断，淌过碎石和青苔在石屋后头拐了一个弯汇进低洼处一汪浅潭里。二狗子把玉片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它还带着他的体温，握在掌心温温的。他蹲在水边把两只手伸进溪水里泡了一会儿，让手凉透了才把玉片轻轻浸进流动的水流中。
玉片一沾水，表面那层哑光就润开了。灰青色的底子在清流里透出一层绿意，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开始慢慢化出水色。二狗子把玉片按在一块平整的溪底青石上，拿掌心覆着它顺着水流的方向来回磨。水流冲过他手背凉丝丝的，玉片和青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磨起来有一种极细极密的涩感，像是用最细的砂纸蹭着一块瓷面。
金爪蹲在溪沟边沿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小东西今天格外安静，没有追蚂蚱没有啄草茎，就那么蹲在那儿把两只小爪子并得端端正正地守着。二狗子抬眼看了它一下，乐了。“你今儿怎么这么老实？跟来上朝似的。“
金爪歪了歪头唧了一声，又继续端坐着。
二狗子低头继续磨。他磨得很慢，掌心贴着玉片在青石面上推出去拉回来，每一个来回都要感受一下玉片表面的变化。头一个时辰磨下来玉片只是变亮了那么一丝丝，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把玉片从水里捞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磨。
云游子端着一碗热茶从屋后绕过来，蹲在溪沟对面看他干活。“你那手不抽筋？“
“抽。“二狗子头也不抬，“抽了三回了，自己缓过来的。“
“你不歇歇？“
“歇了温度就凉了。曲木毕摩说水磨的时候玉片要保持恒温，手暖着它磨出来才匀。“他把磨完一个来回的玉片翻了个面继续磨，水流从指尖穿过的时候把掌心磨出来的细碎玉屑冲走了，闪着细密的微光沉进了溪底的石缝里。
云游子蹲在对面喝了两口茶没再打扰他，站起来绕到前头石坪上逗小秃去了。二狗子一个人在溪沟边上磨了整整一上午。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他中间歇了三回，每回只站起来活动手腕和腰腿，不敢歇太久怕玉片凉了。金爪全程蹲在旁边守着，天热了它就把肚皮贴在阴凉的石头面上散热，天凉了点它又站起来甩甩毛，可自始至终没离开溪沟边那块石头。
午后的粥棚开了。小孩们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喝粥的时候春丫端着另一碗绕到屋后来给二狗子送饭。她看见二狗子蹲在溪沟边两只手泡在水里来回磨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片，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二狗子叔叔你在干什么？“
“磨石头。“二狗子伸手往碗里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磨圆了给你当弹珠。“
春丫看着他那双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皱了皱眉。小姑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磨的姿势，忽然开口说：“你换只手磨呗。那只手肿了。“
二狗子低头一看，右手虎口确实比左手红了一些，掌根处按着玉片的位置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他愣了一瞬，把右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换了左手按上去继续磨。“你眼睛倒尖。“
“我阿爸干木匠活的时候手就这样，“春丫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他干一天活手上全是红印子，晚上拿热水泡一泡第二天又干了。你晚上也拿热水泡泡。“
二狗子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干干净净的，两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手。他笑了笑说：“行，听你的。晚上拿热水泡。“
春丫这才端着空碗满意地回前头去了。二狗子蹲在溪沟边继续磨着，换了左手之后动作笨了些，虎口没有右手的茧压着玉片有点打滑，磨了十几下才找到合适的力道。他又磨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把玉片从水里捞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整块玉片比早晨通透了许多，灰青色淡了一些，底下的绿意渗上来把整片玉染成了浅浅的竹青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颜色。玉片边缘被他磨圆润了，不再有崩裂的棱角，捏在手里滑溜溜的像一片被水冲了很久的青瓷碎片。
他把玉片裹进湿布帕子里放好站起来，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金爪在石头上蹲了一整天终于动了，跳下来颠颠地跟着他绕到前头喝了几口水然后一头扎进鸡窝里睡了过去，小秃早就在窝里睡了好几觉了，姐姐一来就挤过去挨着脑袋继续闭眼。
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把两只鸡崽子安顿好，站起来走到石坪边沿活动着发僵的肩膀。傍晚的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泡了一整天溪水的手吹得起了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右手掌根处压出的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左手也被磨得发红，两双手泡得发白发皱，指节处被凉水浸得泛着淡青色。
云游子从山下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溪鱼。“王婶让捎给你的，说你水磨耗力气得吃点荤的。“他把鱼递过来打量了一下二狗子的手，“泡了一整天？“
“泡了一整天。“二狗子接过鱼翻了翻，“今天才第一天，还得泡两天。“他说着忽然乐了，把两条鱼举在面前晃了晃，“你猜这两条鱼要是知道我要吃了它们，它们会不会后悔刚才在溪沟里看见我磨石头的时候没多游两圈？“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你连鱼都要逗？“
“不逗鱼逗什么？又没人跟我拌嘴。“二狗子蹲到锅台旁边开始杀鱼刮鳞，动作居然还挺利索，虽然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僵但刮鳞的刀法快准稳，一看就是多年自己做饭练出来的手艺。两条鱼收拾干净了拿盐和花椒搓了搓，二狗子又往鱼肚子里塞了两片姜和几段野葱，串上树枝架在石坪边沿刚生起来的小火堆上烤着。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泛出焦黄色，油脂滴进火里嗤嗤地响，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他蹲在火前面烤鱼的时候金爪和小秃被香味勾醒了，两只鸡崽子挤到火堆旁边仰着脑袋等着掉渣。二狗子拿手指捏了一小块烤下来的鱼皮吹了吹递到金爪嘴边，鸡崽子一口叼走了嚼了嚼咽下去，又仰头等着下一口。小秃不甘落后地挤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二狗子又撕了一小块喂给小秃，两只鸡崽子挤在他脚边一左一右地仰头等着，跟两个张着嘴等饭的娃子似的。
云游子端着碗蹲在火对面看着他喂鸡，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走到哪儿鸡跟到哪儿。“
“你要是手上有鱼皮你也跟着，“二狗子翻着另一面鱼头也不抬，“你也是鸡变的。“
云游子被他噎得倒吸一口气，端着碗低头喝粥不搭理他了。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把烤好的鱼拿下来撕了一半递给老道，自己留了半条蹲在火旁边慢慢撕着吃。鱼烤得刚好，外焦里嫩，花椒和盐的咸香渗进了鱼肉里，咬一口鲜气在舌尖上炸开。他呼着热气嚼着鱼肉，脚边两只鸡崽子还在仰头等着掉渣，他隔一会儿就撕一小块喂她们，喂完了又继续吃自己的，一鱼三吃居然也吃得热热闹闹的。
金爪吃饱了蹲在他鞋面上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睡了，小秃挤在姐姐旁边靠着他的脚踝也眯了眼。二狗子把剩下的鱼骨鱼头埋在火堆旁边灰烬里让它们慢慢煨着，站起来去屋后溪沟边洗了手。月亮升到了头顶，把整条溪沟的水面照得银白一片，他蹲在水边用凉水冲了两遍手，又想起春丫说的“晚上拿热水泡泡“，于是回屋烧了一锅热水把两只手浸进去泡了一盏茶的功夫。热水透过皮肤渗进酸胀的肌肉里，把他磨了一整天的劳累慢慢化开了，从指尖往手腕往小臂一路漫上去，像有一条暖流在骨头缝里游走着融着僵涩。
他泡完了手把水倒掉，回到铺板上躺下来。金爪已经挨着他的枕头睡熟了，小秃在箩筐里打着细小的呼噜。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片裹在湿布里的玉片——隔着布帕能感觉到玉片正在慢慢回温，像一颗蛰伏了一整天的心正在夜色里重新暖过来。他拇指轻轻蹭过玉片表面，滑润的触感比早晨通透了许多，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一整天的嫩豆腐又亮又顺。
“两天。“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水磨照常。二狗子天一亮就蹲在溪沟边继续磨玉片，换了一只手做主手，把左右手的劳累匀开了。金爪今天没有蹲在石头上监工，大概是新鲜劲儿过了，蹲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回前头找小秃追蚂蚱去了。二狗子一个人蹲在溪沟边磨了一上午，中间阿依·木呷送来两个烤土豆和一罐蜂蜜水，蹲在旁边看他磨了一小会儿就被蜜蜂引走了，追着蜂跑远了就再没回来。
二狗子也没喊他，一个人把土豆啃了蜂蜜水喝了继续磨。午后的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了挡，磨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玉片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整片玉从竹青色向更深的一层过渡，颜色沉淀下来变成了老茶汤那种温润的琥珀青，表面的光感从哑光变成了半透，隔着玉片能隐隐约约看见底下掌纹的形状。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把玉片放回水里继续磨了最后半个时辰，收工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刚偏西。
他把玉片裹好站起来活动手腕，想了想没有回屋，往前头石坪走去。今日粥棚开了，石坪上蹲了十几个小孩，春丫掌勺分粥分得井井有条。豆豆端着碗蹲在鸡窝旁边边喝粥边看金爪和小秃抢食，嘴角糊了一圈粥渍。二狗子走到豆豆旁边蹲下来伸手擦了擦他的嘴角，小胖子仰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二狗子叔叔你今天磨完了？“春丫端着最后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
“今天早收工。“二狗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滚下去暖了空了一下午的胃，“明天再磨一天就好了。“
春丫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金爪从鸡窝门口捞过来放在膝头顺着毛。金爪在她怀里很老实，缩成一小团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挠痒，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咕噜声。二狗子看着那只被小姑娘驯得服服帖帖的鸡崽子，把碗沿的粥粒舔干净了。“它倒是认你。“
“它认喂它的人。“春丫低头看着怀里的金爪，嘴角翘了翘。
二狗子蹲在那儿看着夕阳把石坪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小孩们喝完粥三三两两地散了，春丫把豆豆拽起来牵着手下了山。石坪上安静下来之后金爪从春丫怀里被交还给二狗子，鸡崽子大概也闹了一天累了，窝在他怀里闭了眼。小秃蹲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嘴张得比脑门还大。
二狗子抱着金爪走进屋里把玉片掏出来放在枕头边晾着透气，躺在铺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夜月亮缺了大半，只剩一弯细弧挂在天边，星光比前些天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粒。他枕着手臂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地眨着眼，金爪在他旁边缩着脑袋睡着了，小秃在箩筐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晒着漏进来的月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的玉片。两天的水磨把玉片的表面磨得滑润通透，指腹蹭过去像蹭过一片被溪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温凉的触感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活力，像一只安静的心跳正隔着厚薄不匀的玉层一点一点往外渗。
“还有一天，“他对着黑暗说，“然后就可以刻纹路了。“
金爪在睡梦里蹬了一下腿。二狗子把玉片重新裹进布帕里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听着屋外松林里夜风穿过针叶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又站在那道青铜门前了，门上的旋涡纹路正在缓缓转动着，一圈一圈地泛着青金色的光。门中央那个圆形的凹槽空着，像一只睁着的大眼睛等着被填满。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空眼眶，胸口那枚温热的玉片正贴着皮肤安静地跳着。一天，再磨一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