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血沁
日出前二狗子就坐在门槛上了。
他把陶碗和银针摆在膝盖旁边的石板上，银针昨晚用火烤过晾透了，针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他左手摊在膝头，中指伸直了搁在陶碗边沿，右手捏着银针对准了指腹。金爪和小秃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两只鸡崽子今天格外安静，像也知道这个早上跟别的时候不一样。
天边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扎了下去。银针刺进左手中指指腹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一星血珠从伤口沁出来，圆滚滚的饱满一粒悬在指肚上。他立刻把手指挪到玉片上方，轻轻一挤，血珠落下去正正地滴在旋涡纹的正中央。
血珠一沾上玉面，整片玉猛地亮了。
亮光来得毫无征兆，青金色的光芒从玉片中心炸开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把二狗子的整张脸和半边石屋都照得透亮。他攥着玉片的手指被那光芒裹住了，指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吸力从玉片内部涌出来，沿着他的中指往手臂上攀爬，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顺着血管往心口方向游去。二狗子被那股吸力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本能地撑住了门槛——就在他掌心压上木头的瞬间，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灌进了他脑子里。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站在那道青铜门前，穿着深黑色的短褐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后颈露出的皮肤白而细。她个子不高，侧影清瘦，左手里托着一枚圆润的青绿色珠子，右手正把珠子往门中央的圆槽里嵌。珠子嵌进去的那一瞬间青铜门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被远远地敲了一下，整个甬道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女人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嵌进去的珠子表面，然后转过了脸。
那张脸在青金色的光里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眉眼细长，颧骨微高，嘴角抿着一丝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她的眼睛看着二狗子的方向，隔着千年的时光和二十六年的人生，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道温热的溪水浇在了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音节。二狗子看清了那个口型，那个词只有两个音，极轻极快的，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带出的那一线响动。
“狗子。“
画面碎了。青金色的光从玉片表面迅速消退，旋涡纹里的那滴血像被玉质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条极淡的红色细线嵌在纹路深处，从珠心往第一圈弧线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二狗子攥着玉片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的针孔还在往外渗着一点细血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玉片沾了血之后比刚才温热了一些，贴着他掌心的那一面微微发烫。
他坐在门槛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金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歪着脑袋唧了一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他才发现自己哭了，满脸的泪淌得不知不觉的，连什么时候开始流的都没察觉。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把玉片小心地翻了个面，血渗进去的那一面朝上托在掌心里。
“你看见了吗？“他问金爪，嗓子有点哑，“刚才那个画面……你看见了吗？“
金爪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蹲在他脚边啄了啄鞋面上的灰尘又缩回去了。二狗子低头看着掌心托着的那枚玉片，旋涡纹深处那条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在慢慢往纹路的更深处渗进去，像血被玉质一点一点地“喝“掉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可他能感觉到玉片在慢慢变暖，从掌心以下的凉意逐渐向温转，像一颗刚从冰冷中苏醒过来的心脏正在缓慢回暖。
他捧着珠子在门槛上坐了一个时辰。日头从山边升到半空，暖烘烘地照在他后背上，把掌心那枚珠子晒得微微发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珠子表面的旋涡纹被第一滴血沁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分，像一张白纸上滴了第一笔墨，正在慢慢洇开。他把珠子裹好放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发僵的腿脚。
金爪和小秃已经追着蚂蚱跑远了。二狗子把陶碗和银针收进屋，刚蹲到锅台旁边准备淘米煮粥就听见山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依·木呷跑得满头大汗冲上了石坪，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直起来说话：“我阿普让我来报信！昨夜有人在神树林南边的荆棘丛里蹲了一整夜，今早天亮之前走了，走的方向是坟山这边！“
二狗子把米放回盆里站起来，走到石坪边沿往南望了一眼。晨光把南边的林子照得一片油绿，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几个人？“
“两个。跟我上次看见的一样。但我阿普说其中一个人带了东西，很长的一根，用布裹着，看形状像……“阿依比划了一下长度，“像铁锹或者撬棍。“
二狗子把拇指按在胸口那枚珠子上。珠子还温着，隔着衣裳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只正在慢慢苏醒的小兽窝在他怀里。还有两天，还要滴五次血。那两个人的铁锹或者撬棍，显然是冲着坟山来的。
“你阿普还说别的了没有？“
阿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说让你今天别离开山顶太远。神树林那边他安排了寨子里的人轮流盯着，有什么动静他来告诉你。“
二狗子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把锅重新点上火煮了粥。粥还没煮开石坪上就上来了七八个小孩，春丫带着豆豆排在最前头，照例端着空碗等他开饭。二狗子给他们分了粥，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南边的方向。春丫似乎觉察到了，端着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微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望着南边林子的目光，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他空了的碗端走刷了。
粥棚散了之后二狗子去屋后溪沟边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把眼角残余的那一点涩意冲干净了。他蹲在水边看着倒影里自己那双青灰色的瞳孔，日光底下颜色比前些天淡了些，跟珠子上的旋涡纹一个色调。
“明天日落之前还有五次血。“他对水里的倒影说，“两次今天，三次明天，第三天日出最后一次。后天这个时候珠子就该成了。“
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着，松林的影子在水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暗绿色。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转身回了前头石坪。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就在石坪上坐着晒太阳，一边喂鸡一边揣着那枚珠子等日落。金爪和小秃今天格外黏他，金爪蹲在他脚背上几乎没挪过窝，小秃靠着他脚踝歪着脑袋睡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日头沉到西边山头的时候，二狗子又坐到了门槛上。他重新烤了银针扎破同一根中指，血珠挤出来比早晨小了些，滴到玉片上的时候没有发出明显的亮光，血珠被旋涡纹缓缓地吸进去了，像一滴水滴进了干土里，不到十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捧着珠子在月光底下坐了一个时辰，月亮从松林梢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他把珠子翻过来看了看——第二滴血沁进纹路深处之后，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比早晨延伸得更长了一些，从珠心穿过第一圈弧线快要触到第二圈的边缘了。
他合掌把珠子拢在手里等了一会儿。体温透进去让珠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像夜里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水汽被月光照透了。金爪蹲在他膝盖上打着哈欠，小秃已经缩进鸡窝里睡了。二狗子把珠子裹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进屋里，铺板上一躺，手搭在胸口那枚珠子的位置上合了眼。
夜色深了。松林里的风声比往常密一些，从南边传来几声鸟叫又歇了。二狗子侧耳听了一阵，那鸟叫声的节奏不太对——三短一长，顿了顿又三短一长，不像普通山鸟该有的叫法。他耳朵竖起来，青瞳在黑暗里微微亮着，仔细捕捉着那声音的方向。南边林子里，靠山坡边缘的位置，叫了三轮之后就彻底静了。
他坐起来轻轻走到窗边往外望。月光底下南边那片林子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人影。可他耳朵捕捉到了第二轮声音——极轻的脚步声在枯叶面上踩过的沙沙声，正沿着山脚往西边方向移动。那声音走得很慢，踩一下停两息再踩下一脚，像是在刻意压低动静。
二狗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听了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山梁方向。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金爪从铺板上翻下来跑到他脚边啄了啄他的脚踝才回过神来。他弯腰把鸡崽子捞起来抱着，回铺板上重新躺下。
“他们走远了，“他对金爪说，声音压得很低，“还差五次血。后天珠子就成了。到时候咱们下去开门，不管他们在边上守着什么。“
金爪窝在他肚皮上缩成一团暖毛。他伸手搭在那颗小脑袋上，合了眼。临睡前他又想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日出滴血，日落滴血，中间要把小秃托给春丫暂时养两天，金爪得带着下墓去。云游子在山上守着，曲木·拉格在寨子里看着南边。都安排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该在哪边就在哪边。
他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转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放平了。金爪在他肚皮上打着细小的呼噜，小秃在箩筐里翻了个身把脚爪蹬在了筐边。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暖黄色的油灯早就熄了，只剩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铺在泥地上窄窄的一道银白色。
二狗子翻了个面朝墙，把手搭在胸口那枚珠子上。玉片还温着，隔着衣裳贴着他的心口，跟他的心跳一个频率。他侧耳听着那温热的脉动，听着听着就沉进了梦乡。
梦里他又站在那道青铜门前了。这回门是开着的，青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铺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三个极细的针孔还泛着红，渗出的血珠顺着指肚滑下来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在青金色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融进去了。他抬脚往门缝里迈了一步，眼前的光骤然变得刺目起来，他举手挡了挡眼睛，就在指缝之间看见了一双脚——站在门后不远处的甬道里，穿着黑布鞋，裹着深色的裤腿。
那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指尖捏着一根干枯的艾草茎。看不清脸，身量瘦小，肩膀微塌。她就那么站在青金色的光里望着他，手里那根枯艾草茎的边缘卷着一片没落尽的干叶子。
二狗子张了张嘴，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喊“娘“，可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合不拢。那双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根艾草茎，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慢慢地往后退进了光深处。青金色的光在她身后合拢了，甬道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他在梦里站在那扇门前低着头站了很久。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针孔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了三个极浅的红点嵌在指腹的纹路中间，像三颗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痣。他把那三根手指拢进掌心攥紧了，攥得指节泛了白。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石屋照得暖融融的。金爪和小秃在鸡窝里你啄我我啄你地闹得正欢，窗外石坪上传来一阵小孩的尖笑声。二狗子坐起来把手指摊开看了看——左手中指指腹上三个细小的红点还在，像是昨夜梦里落在地上的那三滴血，在晨光里慢慢地印进了他皮肉里。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混着一点鼻音。然后他站起来套上外衫推开门，日头正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暖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里那一点潮气照得亮晶晶的。石坪上的小孩们看见他出来就喊开了，豆豆拿着草茎冲过来扯他的裤腿，春丫蹲在锅台边冲他摆手喊粥快好了。
他站在门口迎着满坪的晨光和热气，把那枚温热的珠子在怀里的位置拍了拍，弯腰把金爪捞起来揣进衣襟里，朝着锅台那边走过去。今天还有两滴血要滴。他得先吃碗粥。
他把陶碗和银针摆在膝盖旁边的石板上，银针昨晚用火烤过晾透了，针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他左手摊在膝头，中指伸直了搁在陶碗边沿，右手捏着银针对准了指腹。金爪和小秃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两只鸡崽子今天格外安静，像也知道这个早上跟别的时候不一样。
天边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扎了下去。银针刺进左手中指指腹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一星血珠从伤口沁出来，圆滚滚的饱满一粒悬在指肚上。他立刻把手指挪到玉片上方，轻轻一挤，血珠落下去正正地滴在旋涡纹的正中央。
血珠一沾上玉面，整片玉猛地亮了。
亮光来得毫无征兆，青金色的光芒从玉片中心炸开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把二狗子的整张脸和半边石屋都照得透亮。他攥着玉片的手指被那光芒裹住了，指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吸力从玉片内部涌出来，沿着他的中指往手臂上攀爬，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顺着血管往心口方向游去。二狗子被那股吸力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本能地撑住了门槛——就在他掌心压上木头的瞬间，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灌进了他脑子里。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站在那道青铜门前，穿着深黑色的短褐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后颈露出的皮肤白而细。她个子不高，侧影清瘦，左手里托着一枚圆润的青绿色珠子，右手正把珠子往门中央的圆槽里嵌。珠子嵌进去的那一瞬间青铜门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被远远地敲了一下，整个甬道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女人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嵌进去的珠子表面，然后转过了脸。
那张脸在青金色的光里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眉眼细长，颧骨微高，嘴角抿着一丝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她的眼睛看着二狗子的方向，隔着千年的时光和二十六年的人生，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道温热的溪水浇在了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音节。二狗子看清了那个口型，那个词只有两个音，极轻极快的，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带出的那一线响动。
“狗子。“
画面碎了。青金色的光从玉片表面迅速消退，旋涡纹里的那滴血像被玉质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条极淡的红色细线嵌在纹路深处，从珠心往第一圈弧线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二狗子攥着玉片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的针孔还在往外渗着一点细血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玉片沾了血之后比刚才温热了一些，贴着他掌心的那一面微微发烫。
他坐在门槛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金爪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歪着脑袋唧了一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他才发现自己哭了，满脸的泪淌得不知不觉的，连什么时候开始流的都没察觉。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把玉片小心地翻了个面，血渗进去的那一面朝上托在掌心里。
“你看见了吗？“他问金爪，嗓子有点哑，“刚才那个画面……你看见了吗？“
金爪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蹲在他脚边啄了啄鞋面上的灰尘又缩回去了。二狗子低头看着掌心托着的那枚玉片，旋涡纹深处那条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在慢慢往纹路的更深处渗进去，像血被玉质一点一点地“喝“掉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可他能感觉到玉片在慢慢变暖，从掌心以下的凉意逐渐向温转，像一颗刚从冰冷中苏醒过来的心脏正在缓慢回暖。
他捧着珠子在门槛上坐了一个时辰。日头从山边升到半空，暖烘烘地照在他后背上，把掌心那枚珠子晒得微微发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珠子表面的旋涡纹被第一滴血沁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分，像一张白纸上滴了第一笔墨，正在慢慢洇开。他把珠子裹好放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发僵的腿脚。
金爪和小秃已经追着蚂蚱跑远了。二狗子把陶碗和银针收进屋，刚蹲到锅台旁边准备淘米煮粥就听见山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依·木呷跑得满头大汗冲上了石坪，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直起来说话：“我阿普让我来报信！昨夜有人在神树林南边的荆棘丛里蹲了一整夜，今早天亮之前走了，走的方向是坟山这边！“
二狗子把米放回盆里站起来，走到石坪边沿往南望了一眼。晨光把南边的林子照得一片油绿，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几个人？“
“两个。跟我上次看见的一样。但我阿普说其中一个人带了东西，很长的一根，用布裹着，看形状像……“阿依比划了一下长度，“像铁锹或者撬棍。“
二狗子把拇指按在胸口那枚珠子上。珠子还温着，隔着衣裳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只正在慢慢苏醒的小兽窝在他怀里。还有两天，还要滴五次血。那两个人的铁锹或者撬棍，显然是冲着坟山来的。
“你阿普还说别的了没有？“
阿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说让你今天别离开山顶太远。神树林那边他安排了寨子里的人轮流盯着，有什么动静他来告诉你。“
二狗子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把锅重新点上火煮了粥。粥还没煮开石坪上就上来了七八个小孩，春丫带着豆豆排在最前头，照例端着空碗等他开饭。二狗子给他们分了粥，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南边的方向。春丫似乎觉察到了，端着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微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望着南边林子的目光，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他空了的碗端走刷了。
粥棚散了之后二狗子去屋后溪沟边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把眼角残余的那一点涩意冲干净了。他蹲在水边看着倒影里自己那双青灰色的瞳孔，日光底下颜色比前些天淡了些，跟珠子上的旋涡纹一个色调。
“明天日落之前还有五次血。“他对水里的倒影说，“两次今天，三次明天，第三天日出最后一次。后天这个时候珠子就该成了。“
水面上的倒影微微晃着，松林的影子在水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暗绿色。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转身回了前头石坪。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就在石坪上坐着晒太阳，一边喂鸡一边揣着那枚珠子等日落。金爪和小秃今天格外黏他，金爪蹲在他脚背上几乎没挪过窝，小秃靠着他脚踝歪着脑袋睡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日头沉到西边山头的时候，二狗子又坐到了门槛上。他重新烤了银针扎破同一根中指，血珠挤出来比早晨小了些，滴到玉片上的时候没有发出明显的亮光，血珠被旋涡纹缓缓地吸进去了，像一滴水滴进了干土里，不到十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捧着珠子在月光底下坐了一个时辰，月亮从松林梢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他把珠子翻过来看了看——第二滴血沁进纹路深处之后，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比早晨延伸得更长了一些，从珠心穿过第一圈弧线快要触到第二圈的边缘了。
他合掌把珠子拢在手里等了一会儿。体温透进去让珠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像夜里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水汽被月光照透了。金爪蹲在他膝盖上打着哈欠，小秃已经缩进鸡窝里睡了。二狗子把珠子裹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进屋里，铺板上一躺，手搭在胸口那枚珠子的位置上合了眼。
夜色深了。松林里的风声比往常密一些，从南边传来几声鸟叫又歇了。二狗子侧耳听了一阵，那鸟叫声的节奏不太对——三短一长，顿了顿又三短一长，不像普通山鸟该有的叫法。他耳朵竖起来，青瞳在黑暗里微微亮着，仔细捕捉着那声音的方向。南边林子里，靠山坡边缘的位置，叫了三轮之后就彻底静了。
他坐起来轻轻走到窗边往外望。月光底下南边那片林子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人影。可他耳朵捕捉到了第二轮声音——极轻的脚步声在枯叶面上踩过的沙沙声，正沿着山脚往西边方向移动。那声音走得很慢，踩一下停两息再踩下一脚，像是在刻意压低动静。
二狗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听了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山梁方向。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金爪从铺板上翻下来跑到他脚边啄了啄他的脚踝才回过神来。他弯腰把鸡崽子捞起来抱着，回铺板上重新躺下。
“他们走远了，“他对金爪说，声音压得很低，“还差五次血。后天珠子就成了。到时候咱们下去开门，不管他们在边上守着什么。“
金爪窝在他肚皮上缩成一团暖毛。他伸手搭在那颗小脑袋上，合了眼。临睡前他又想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日出滴血，日落滴血，中间要把小秃托给春丫暂时养两天，金爪得带着下墓去。云游子在山上守着，曲木·拉格在寨子里看着南边。都安排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该在哪边就在哪边。
他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转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放平了。金爪在他肚皮上打着细小的呼噜，小秃在箩筐里翻了个身把脚爪蹬在了筐边。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暖黄色的油灯早就熄了，只剩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铺在泥地上窄窄的一道银白色。
二狗子翻了个面朝墙，把手搭在胸口那枚珠子上。玉片还温着，隔着衣裳贴着他的心口，跟他的心跳一个频率。他侧耳听着那温热的脉动，听着听着就沉进了梦乡。
梦里他又站在那道青铜门前了。这回门是开着的，青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铺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三个极细的针孔还泛着红，渗出的血珠顺着指肚滑下来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在青金色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融进去了。他抬脚往门缝里迈了一步，眼前的光骤然变得刺目起来，他举手挡了挡眼睛，就在指缝之间看见了一双脚——站在门后不远处的甬道里，穿着黑布鞋，裹着深色的裤腿。
那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指尖捏着一根干枯的艾草茎。看不清脸，身量瘦小，肩膀微塌。她就那么站在青金色的光里望着他，手里那根枯艾草茎的边缘卷着一片没落尽的干叶子。
二狗子张了张嘴，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喊“娘“，可嘴唇像被冻住了一样合不拢。那双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根艾草茎，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慢慢地往后退进了光深处。青金色的光在她身后合拢了，甬道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他在梦里站在那扇门前低着头站了很久。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针孔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了三个极浅的红点嵌在指腹的纹路中间，像三颗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痣。他把那三根手指拢进掌心攥紧了，攥得指节泛了白。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石屋照得暖融融的。金爪和小秃在鸡窝里你啄我我啄你地闹得正欢，窗外石坪上传来一阵小孩的尖笑声。二狗子坐起来把手指摊开看了看——左手中指指腹上三个细小的红点还在，像是昨夜梦里落在地上的那三滴血，在晨光里慢慢地印进了他皮肉里。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混着一点鼻音。然后他站起来套上外衫推开门，日头正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暖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里那一点潮气照得亮晶晶的。石坪上的小孩们看见他出来就喊开了，豆豆拿着草茎冲过来扯他的裤腿，春丫蹲在锅台边冲他摆手喊粥快好了。
他站在门口迎着满坪的晨光和热气，把那枚温热的珠子在怀里的位置拍了拍，弯腰把金爪捞起来揣进衣襟里，朝着锅台那边走过去。今天还有两滴血要滴。他得先吃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