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灰青
第五天夜里二狗子坐在窑灶前面数金爪的呼吸。
鸡崽子趴在他膝盖上睡得正沉，绒毛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的，小肚子底下透出来的温热隔着两层衣裳贴在他腿上。他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金爪忽然蹬了蹬腿，像是在梦里跑起来追什么东西了，蹬完了又安静了继续匀匀地呼吸。二狗子把数数断在了那儿也懒得从头再来，靠着树根望着窑口石板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橘光发呆。
今晚的月亮很薄，像被云层磨薄了的银片悬在松林上空。神树林里安静得过分，连蛐蛐都没怎么叫，只有火苗舔柴的哔剥声和远处寨子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二狗子坐了大半夜添了四回柴试了七八回窑口温度，火势一直稳着，像一个人把呼吸调匀了之后就不再需要刻意惦记了。
后半夜曲木·拉格来换班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老人蹲在窑灶对面，从怀里摸出两块烤红薯递给他。“阿依他阿妈煨在灶灰里的，还热。“二狗子接过来剥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半天才咬了一口，糯甜的薯肉烫着舌头尖，他嘶嘶吸着凉气把那一口咽下去，浑身都暖了。
曲木·拉格就那么蹲在对面看着他吃红薯，火光照着老人那副干瘦的面孔。二狗子嚼了两口忽然注意到老人左手食指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暗红。“您手怎么了？“
“白天劈柴划了一道。“老人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不碍事，快好了。“
二狗子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放下，伸手：“我看看。“
曲木·拉格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纱布缠了厚厚一层，虽然不渗新血了但能看出来伤口不浅。二狗子接过来看了两眼，把红薯换到左手里单手剥了另一个，对老人说：“您明天别劈柴了。我白天多劈两捆带过来。“
“你白天还要回山顶开粥棚。“
“粥棚春丫开着呢。我劈完了过去吃口粥就行。“
曲木·拉格没再推辞，把左手收回去放在膝头，看着窑火沉默了一会儿。老人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那些被岁月刻深的皱纹在暖光底下像被熨过一样平展了些。
“玉片大概后天天亮前焙透。“曲木·拉格开口，“到时候它会变成灰青色，表面像落了一层薄霜。你拿铁钎夹的时候要快，夹出来立刻放进凉砂盆里，砂盆是我备好了的就在草棚后头，拿粗棉布盖着。放进去之后别碰它，让它自己慢慢凉透。凉透了之后拿粗麻布裹着带回去，水磨要在流动的水里磨，你屋后那条溪沟的水正好用。“
二狗子一边啃红薯一边点头记着。他把两个红薯吃完擦了擦手，把金爪从膝盖上挪到干草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夜风从松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脖颈上凉丝丝的，他打了个激灵又蹲回去烤火。
“曲木毕摩，“他蹲在火前面忽然说，“您说那些人一直蹲在边上等着，等的是我做完珠子。那珠子要是做完了，他们会不会直接闯进来抢？“
曲木·拉格把目光从火上抬起来看着二狗子。“他们不敢闯神树林。“老人说得很平静，“这片林子里种了几百年的魂息，外人进来了分不清方向，走不出去。“
“那他们等的是我出了林子。珠子在我手里的时候他们动手。“
曲木·拉格没有否认，点了下头。“所以你出林子的时候要有人接应。云游子这两天在寨子外头转着，他说他会安排。“
二狗子靠在树根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那簇火。“那到时候我从寨子后头那条小路走，绕开南边和西边的视线。“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二狗子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混在一起沉沉的。“你想得周全了。“他说完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还有一天半。你能守住的。“
第六天白天二狗子回了一趟山顶。粥棚已经开过了，春丫带着几个娃下山之前把锅刷得干干净净扣在石板上晾着，锅里还留了一碗粥盖着布等他回来吃。二狗子端起来灌了两口，温的，稠稠的苞谷粥里掺了干枣碎，春丫大概把王婶前两天送来的那包干枣全切了给他留着。
他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吃粥的时候云游子从山腰上来了。老道今天比往常回来得晚，袍子下摆沾着露水和碎草叶，竹杖顶端还缠了一截断了的红布条——跟之前阿依捡到的那根差不多，但这段布条是鲜红的，新割下来的。
“南边林子里有新鲜脚印，“云游子把竹杖靠墙根放好，蹲到二狗子旁边拿过他的粥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在寨子南边那条进山公路旁边的灌木丛里蹲了半夜。凌晨的时候撤了，往公路方向走的。我把他们蹲过的地方查了一圈，没发现他们留什么东西。“他说着把碗还给二狗子，“你猜他们凌晨撤了是往哪儿去了？“
“回镇上补给。“
“对。我估计他们三天之内会再回来，到时候人更多。“云游子拍了拍手上的粥渍站起来，“你珠子出炉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回来的时候，掐着点呢。“
二狗子把碗里剩的粥喝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金爪小秃正蹲在鸡窝门口晒太阳，两只鸡崽子挨着脑袋眯着眼，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走过去蹲到它们面前伸手摸了摸金爪的脑门，鸡崽子懒洋洋地拱了拱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我把金爪带去神树林，“他站起来对云游子说，“小秃你帮我看两天。珠子出炉之后水磨得三天，我要用流水的溪沟磨，到时候两只鸡都带着不方便。“
云游子点了点头：“去吧。山上我看着。“
二狗子把金爪捞进怀里揣好下了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云游子还站在石坪边沿望着他。老道站得不直，肩膀微微垮着，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冲二狗子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比往常看着清瘦了不少，后背微弓着，竹杖点地的节奏也慢了些。二狗子忽然想起从第一天见面到现在云游子就没怎么好好歇过，日夜轮着班守山查探，夜里坐守在老松根底下打盹也不肯回屋里躺平了睡，这样熬着快一个月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没有回头再喊他，转回身继续往神树林走。金爪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路，两只黑豆眼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也在感受风的方向。
第七天傍晚，神树林里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
二狗子蹲在窑灶前面盯着那条窑口石板缝。火已经旺了足足七天，窑膛里的热浪稳定而持续地烘着那块青玉片。按照曲木·拉格的说法，今晚子时前后玉片就该焙透了。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等着，金爪缩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地等着，一人一鸡被窑灶漫出来的暖意烘得浑身发懒，可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紧盯着那条缝。
日头彻底沉下去之后天边从绛紫变成墨蓝再变成浓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二狗子在暮色里坐了很久，中间添了三回柴，通了两遍灰，拇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铁钎柄上被手心焐热了的那一小片铁面。子时过了之后他手背在窑口上方多试了几回温度，热浪依旧稳着，但那股从窑膛深处透上来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前六天是浑厚的暖热，这时候开始变柔了，像一块大石头从烧烫了慢慢变成烧透了，热量从表面收进了内部，玉片本身正在把吸进去的火气一点点吞咽下去、固定在自己身体里。
“快好了。“他对着金爪说。鸡崽子仰头看着他，小爪子往前迈了一步又蹲了回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窑口石板缝里透出来的橘红色光忽然变了一瞬。二狗子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光从橘红变成了青白，一闪就回来了，快得像是眼睛花了。可他知道不是眼花，那是玉片焙透了之后开始自主发光的那一息。他猛地攥紧了铁钎，膝盖绷直了从地上弹起来蹲到窑口正面。
“拿出来？“他脑子里冒了一句，可曲木·拉格嘱咐过“天亮前焙透“，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蹲在窑前面犹豫了几息，把铁钎放下又蹲回去等着。金爪在他脚边不安地转了个圈，小爪子刨了刨地面，像是也在催他。
他蹲着等了半个时辰。火势依旧稳着，可窑膛深处那团青白的微光越来越多地从石板缝里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了橘红，把窑口周围的光晕染成了灰蒙蒙的青白。二狗子蹲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铁钎把手，拇指在铁面上用力抵着压出了白印子。
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曲木·拉格来了。老人比平常来得早，竹杖点了进来蹲到他旁边往窑口一看，二话没说伸手把石板拿开了。热浪呼地涌出来裹了两人一脸，窑膛中央那块掌心大的玉片静静地躺在柏木柴的余烬中间，颜色已经从青绿变成了灰青，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像初霜一样的白翳。整片玉在窑膛里发着极其柔和的青白光芒，亮而不刺眼，像冬天清晨河面上那层刚刚结起来的薄冰。
曲木·拉格把凉砂盆端过来，拿铁钎小心地探进窑膛夹住了玉片边缘。老人的动作极慢极稳，左手缠着纱布的食指微微发抖但铁钎尖端分毫未偏。他把玉片从窑膛里夹出来递进凉砂盆中，粗麻布盖上的那一瞬间盆里发出“嗤“地一声轻响，像热炭落进了雪堆。
“好了。“老人蹲在砂盆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让它在砂里凉到今天晚上，明天早上你来取。“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盖着粗麻布的砂盆，胸口那颗一直绷了七天的蜃心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人把攥了他七天七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树根稳了好一阵才站稳。金爪跑过来跳上他鞋面蹲好，仰头唧唧叫了两声。
曲木·拉格也站起来，老人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扶着竹杖的手指关节泛白。两人在晨光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二狗子忽然发现老人眼窝比七天前深了许多，颧骨更凸了，整个人像被这七天大火焙过了一遍，把水分都烘干了。可老人的眼睛里亮堂堂的，那层浊光散了，露出一双清明如水的瞳仁。
“回去歇半天，“曲木·拉格拍了拍他肩膀，“晚上来取珠子。你的手要养好了才能水磨，掌心不能有汗茧，磨的时候才顺滑。“
二狗子点了点头把金爪捞起来揣进怀里，走出神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东边山头倾泄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火前面蹲了七天七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酸痛。
回坟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金爪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透过衣裳传来那股熟悉的暖意。他走到半山坡的时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头，伸手摸了摸鸡崽子晒了一路日光的暖绒绒的后背。
“快了。“他对金爪说。嗓子哑哑的，七天没怎么喝水说话，声音干得像砂纸蹭着木板。金爪仰头唧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他掌心里拱了拱。
二狗子在石头上坐了好一阵才继续往山顶走。石坪上静悄悄的，今日粥棚没开，孩子们没上来。小秃蹲在门口翘首望着山道方向，看见姐姐回来了立刻扑棱着翅膀冲过来跟金爪碰了碰脑门。两只鸡崽子叽叽咕咕地挨着脑袋互相啄了啄羽毛，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腻在一起。
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看它们亲热地挤在一块儿，看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进屋里铺板上一倒，连外衫都没脱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沉，黑沉沉的连梦都没有。云游子中间推门进来探过一次头，见他睡得熟又轻轻把门掩上了。金爪从门外溜进来跳上铺板挨着他脖子卧好，小秃跟进来挤在枕头旁边，两只鸡崽子贴着他的脑袋和脖子一左一右地缩着，呼噜呼噜地陪他睡了整一个白天。
日头西沉的时候二狗子醒了。窗外的天色变成橙红，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开始发亮，金爪和小秃不在身边了，在鸡窝里蹲着啄食盆里新添的小米。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套上外衫推开门，云游子正在老松根底下坐着磨竹杖，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曲木老头让人捎了话过来，说你今晚去取珠子的时候走寨子西边那条小路，不要走大路。阿依在路口等你，给你带路。“
二狗子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蹲到鸡窝旁边伸手摸了摸金爪的脑门。“我这就去。“他说。
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来的时候二狗子出了门。沿着坟山山脚绕了半个圈插进阿普寨西边那条荆棘丛生的窄路里，阿依·木呷果然蹲在路口的石头上等着，少年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纸的灯笼，微光只照亮脚前三步的距离。他看见二狗子来了站起来把灯笼往前递了递：“走这边。我阿普让我带你从神树林后头绕进去，那边没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荆棘小径里穿行。二狗子跟在阿依后面，看着少年瘦小的背影提着灯笼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阿依走得很快很稳，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走到一处低洼地的时候阿依忽然停下来回身把灯笼压低了一寸，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前面有新鲜踩断的草。白天还没有的。“
二狗子蹲下来借着灯笼微光看了看脚下。几条草茎从根部被踩断了，断口还泛着汁液，踩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方向是从南边过来的，穿过这片低洼地往神树林方向去了。他蹲在那儿把草茎断口的朝向仔细看了两遍，站起来冲阿依比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阿依抿紧了嘴唇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更轻，连灯笼都举高了不让光柱在地面上拖出太长的人影。两人绕过神树林后侧一圈密密的荆棘篱笆，从一道极窄的缺口侧身挤了进去。曲木·拉格正站在凉砂盆旁边等着，老人没有点灯，头顶漏下来的月光把砂盆上盖着的粗麻布照得一片银白。
“来。“老人冲二狗子招了一下手，把麻布揭开一角。砂盆里躺着那块灰青色的玉片，凉透了，表面的霜翳已经褪尽，露出底下一层极温润的哑光质地，用手背轻轻一碰凉而不冰，滑得像一片被溪水冲了千百年的卵石。二狗子蹲在砂盆前面伸手把那片玉轻轻托起来放在掌心里。掌心大小，半指厚，灰青色的哑光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底子，像深潭水面上覆了一层薄雾。他攥着那片玉，手心暖着它，玉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回着温。
“明天开始水磨。“曲木·拉格把麻布重新盖好，抬头看了二狗子一眼，“三天。磨到它亮起来，透得像能看见对面。到时候你可以开始刻纹了。“
二狗子把玉片裹进怀里贴身放好站起来。胸口的骨珠和青铜碎片贴着玉片挤在一起，硌着他的心口。他伸手按了按那一包东西的位置，转头看向神树林南边的方向。月光底下那片荆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心里清楚，那两个踩断了草茎的人就在林子外头某个角落里蹲着。
他冲曲木·拉格点了点头，跟着阿依从后侧那道缺口侧身挤了出去。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凉丝丝的。胸口的玉片隔着衣裳贴着皮肤，正一点一点地把他掌心的温度吸收进去，从冰凉变成温凉，像一颗刚刚醒过来的心脏正在慢慢地、缓慢地开始跳动。
鸡崽子趴在他膝盖上睡得正沉，绒毛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的，小肚子底下透出来的温热隔着两层衣裳贴在他腿上。他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金爪忽然蹬了蹬腿，像是在梦里跑起来追什么东西了，蹬完了又安静了继续匀匀地呼吸。二狗子把数数断在了那儿也懒得从头再来，靠着树根望着窑口石板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橘光发呆。
今晚的月亮很薄，像被云层磨薄了的银片悬在松林上空。神树林里安静得过分，连蛐蛐都没怎么叫，只有火苗舔柴的哔剥声和远处寨子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二狗子坐了大半夜添了四回柴试了七八回窑口温度，火势一直稳着，像一个人把呼吸调匀了之后就不再需要刻意惦记了。
后半夜曲木·拉格来换班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老人蹲在窑灶对面，从怀里摸出两块烤红薯递给他。“阿依他阿妈煨在灶灰里的，还热。“二狗子接过来剥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半天才咬了一口，糯甜的薯肉烫着舌头尖，他嘶嘶吸着凉气把那一口咽下去，浑身都暖了。
曲木·拉格就那么蹲在对面看着他吃红薯，火光照着老人那副干瘦的面孔。二狗子嚼了两口忽然注意到老人左手食指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暗红。“您手怎么了？“
“白天劈柴划了一道。“老人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不碍事，快好了。“
二狗子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放下，伸手：“我看看。“
曲木·拉格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纱布缠了厚厚一层，虽然不渗新血了但能看出来伤口不浅。二狗子接过来看了两眼，把红薯换到左手里单手剥了另一个，对老人说：“您明天别劈柴了。我白天多劈两捆带过来。“
“你白天还要回山顶开粥棚。“
“粥棚春丫开着呢。我劈完了过去吃口粥就行。“
曲木·拉格没再推辞，把左手收回去放在膝头，看着窑火沉默了一会儿。老人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那些被岁月刻深的皱纹在暖光底下像被熨过一样平展了些。
“玉片大概后天天亮前焙透。“曲木·拉格开口，“到时候它会变成灰青色，表面像落了一层薄霜。你拿铁钎夹的时候要快，夹出来立刻放进凉砂盆里，砂盆是我备好了的就在草棚后头，拿粗棉布盖着。放进去之后别碰它，让它自己慢慢凉透。凉透了之后拿粗麻布裹着带回去，水磨要在流动的水里磨，你屋后那条溪沟的水正好用。“
二狗子一边啃红薯一边点头记着。他把两个红薯吃完擦了擦手，把金爪从膝盖上挪到干草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夜风从松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脖颈上凉丝丝的，他打了个激灵又蹲回去烤火。
“曲木毕摩，“他蹲在火前面忽然说，“您说那些人一直蹲在边上等着，等的是我做完珠子。那珠子要是做完了，他们会不会直接闯进来抢？“
曲木·拉格把目光从火上抬起来看着二狗子。“他们不敢闯神树林。“老人说得很平静，“这片林子里种了几百年的魂息，外人进来了分不清方向，走不出去。“
“那他们等的是我出了林子。珠子在我手里的时候他们动手。“
曲木·拉格没有否认，点了下头。“所以你出林子的时候要有人接应。云游子这两天在寨子外头转着，他说他会安排。“
二狗子靠在树根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那簇火。“那到时候我从寨子后头那条小路走，绕开南边和西边的视线。“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二狗子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混在一起沉沉的。“你想得周全了。“他说完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还有一天半。你能守住的。“
第六天白天二狗子回了一趟山顶。粥棚已经开过了，春丫带着几个娃下山之前把锅刷得干干净净扣在石板上晾着，锅里还留了一碗粥盖着布等他回来吃。二狗子端起来灌了两口，温的，稠稠的苞谷粥里掺了干枣碎，春丫大概把王婶前两天送来的那包干枣全切了给他留着。
他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吃粥的时候云游子从山腰上来了。老道今天比往常回来得晚，袍子下摆沾着露水和碎草叶，竹杖顶端还缠了一截断了的红布条——跟之前阿依捡到的那根差不多，但这段布条是鲜红的，新割下来的。
“南边林子里有新鲜脚印，“云游子把竹杖靠墙根放好，蹲到二狗子旁边拿过他的粥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在寨子南边那条进山公路旁边的灌木丛里蹲了半夜。凌晨的时候撤了，往公路方向走的。我把他们蹲过的地方查了一圈，没发现他们留什么东西。“他说着把碗还给二狗子，“你猜他们凌晨撤了是往哪儿去了？“
“回镇上补给。“
“对。我估计他们三天之内会再回来，到时候人更多。“云游子拍了拍手上的粥渍站起来，“你珠子出炉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回来的时候，掐着点呢。“
二狗子把碗里剩的粥喝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金爪小秃正蹲在鸡窝门口晒太阳，两只鸡崽子挨着脑袋眯着眼，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走过去蹲到它们面前伸手摸了摸金爪的脑门，鸡崽子懒洋洋地拱了拱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我把金爪带去神树林，“他站起来对云游子说，“小秃你帮我看两天。珠子出炉之后水磨得三天，我要用流水的溪沟磨，到时候两只鸡都带着不方便。“
云游子点了点头：“去吧。山上我看着。“
二狗子把金爪捞进怀里揣好下了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云游子还站在石坪边沿望着他。老道站得不直，肩膀微微垮着，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冲二狗子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比往常看着清瘦了不少，后背微弓着，竹杖点地的节奏也慢了些。二狗子忽然想起从第一天见面到现在云游子就没怎么好好歇过，日夜轮着班守山查探，夜里坐守在老松根底下打盹也不肯回屋里躺平了睡，这样熬着快一个月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没有回头再喊他，转回身继续往神树林走。金爪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路，两只黑豆眼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也在感受风的方向。
第七天傍晚，神树林里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
二狗子蹲在窑灶前面盯着那条窑口石板缝。火已经旺了足足七天，窑膛里的热浪稳定而持续地烘着那块青玉片。按照曲木·拉格的说法，今晚子时前后玉片就该焙透了。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等着，金爪缩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地等着，一人一鸡被窑灶漫出来的暖意烘得浑身发懒，可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紧盯着那条缝。
日头彻底沉下去之后天边从绛紫变成墨蓝再变成浓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二狗子在暮色里坐了很久，中间添了三回柴，通了两遍灰，拇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铁钎柄上被手心焐热了的那一小片铁面。子时过了之后他手背在窑口上方多试了几回温度，热浪依旧稳着，但那股从窑膛深处透上来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前六天是浑厚的暖热，这时候开始变柔了，像一块大石头从烧烫了慢慢变成烧透了，热量从表面收进了内部，玉片本身正在把吸进去的火气一点点吞咽下去、固定在自己身体里。
“快好了。“他对着金爪说。鸡崽子仰头看着他，小爪子往前迈了一步又蹲了回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窑口石板缝里透出来的橘红色光忽然变了一瞬。二狗子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光从橘红变成了青白，一闪就回来了，快得像是眼睛花了。可他知道不是眼花，那是玉片焙透了之后开始自主发光的那一息。他猛地攥紧了铁钎，膝盖绷直了从地上弹起来蹲到窑口正面。
“拿出来？“他脑子里冒了一句，可曲木·拉格嘱咐过“天亮前焙透“，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蹲在窑前面犹豫了几息，把铁钎放下又蹲回去等着。金爪在他脚边不安地转了个圈，小爪子刨了刨地面，像是也在催他。
他蹲着等了半个时辰。火势依旧稳着，可窑膛深处那团青白的微光越来越多地从石板缝里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了橘红，把窑口周围的光晕染成了灰蒙蒙的青白。二狗子蹲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铁钎把手，拇指在铁面上用力抵着压出了白印子。
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曲木·拉格来了。老人比平常来得早，竹杖点了进来蹲到他旁边往窑口一看，二话没说伸手把石板拿开了。热浪呼地涌出来裹了两人一脸，窑膛中央那块掌心大的玉片静静地躺在柏木柴的余烬中间，颜色已经从青绿变成了灰青，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像初霜一样的白翳。整片玉在窑膛里发着极其柔和的青白光芒，亮而不刺眼，像冬天清晨河面上那层刚刚结起来的薄冰。
曲木·拉格把凉砂盆端过来，拿铁钎小心地探进窑膛夹住了玉片边缘。老人的动作极慢极稳，左手缠着纱布的食指微微发抖但铁钎尖端分毫未偏。他把玉片从窑膛里夹出来递进凉砂盆中，粗麻布盖上的那一瞬间盆里发出“嗤“地一声轻响，像热炭落进了雪堆。
“好了。“老人蹲在砂盆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让它在砂里凉到今天晚上，明天早上你来取。“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盖着粗麻布的砂盆，胸口那颗一直绷了七天的蜃心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人把攥了他七天七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树根稳了好一阵才站稳。金爪跑过来跳上他鞋面蹲好，仰头唧唧叫了两声。
曲木·拉格也站起来，老人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扶着竹杖的手指关节泛白。两人在晨光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二狗子忽然发现老人眼窝比七天前深了许多，颧骨更凸了，整个人像被这七天大火焙过了一遍，把水分都烘干了。可老人的眼睛里亮堂堂的，那层浊光散了，露出一双清明如水的瞳仁。
“回去歇半天，“曲木·拉格拍了拍他肩膀，“晚上来取珠子。你的手要养好了才能水磨，掌心不能有汗茧，磨的时候才顺滑。“
二狗子点了点头把金爪捞起来揣进怀里，走出神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东边山头倾泄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火前面蹲了七天七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酸痛。
回坟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金爪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透过衣裳传来那股熟悉的暖意。他走到半山坡的时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头，伸手摸了摸鸡崽子晒了一路日光的暖绒绒的后背。
“快了。“他对金爪说。嗓子哑哑的，七天没怎么喝水说话，声音干得像砂纸蹭着木板。金爪仰头唧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他掌心里拱了拱。
二狗子在石头上坐了好一阵才继续往山顶走。石坪上静悄悄的，今日粥棚没开，孩子们没上来。小秃蹲在门口翘首望着山道方向，看见姐姐回来了立刻扑棱着翅膀冲过来跟金爪碰了碰脑门。两只鸡崽子叽叽咕咕地挨着脑袋互相啄了啄羽毛，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腻在一起。
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看它们亲热地挤在一块儿，看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进屋里铺板上一倒，连外衫都没脱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沉，黑沉沉的连梦都没有。云游子中间推门进来探过一次头，见他睡得熟又轻轻把门掩上了。金爪从门外溜进来跳上铺板挨着他脖子卧好，小秃跟进来挤在枕头旁边，两只鸡崽子贴着他的脑袋和脖子一左一右地缩着，呼噜呼噜地陪他睡了整一个白天。
日头西沉的时候二狗子醒了。窗外的天色变成橙红，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开始发亮，金爪和小秃不在身边了，在鸡窝里蹲着啄食盆里新添的小米。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套上外衫推开门，云游子正在老松根底下坐着磨竹杖，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曲木老头让人捎了话过来，说你今晚去取珠子的时候走寨子西边那条小路，不要走大路。阿依在路口等你，给你带路。“
二狗子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蹲到鸡窝旁边伸手摸了摸金爪的脑门。“我这就去。“他说。
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来的时候二狗子出了门。沿着坟山山脚绕了半个圈插进阿普寨西边那条荆棘丛生的窄路里，阿依·木呷果然蹲在路口的石头上等着，少年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纸的灯笼，微光只照亮脚前三步的距离。他看见二狗子来了站起来把灯笼往前递了递：“走这边。我阿普让我带你从神树林后头绕进去，那边没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荆棘小径里穿行。二狗子跟在阿依后面，看着少年瘦小的背影提着灯笼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阿依走得很快很稳，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走到一处低洼地的时候阿依忽然停下来回身把灯笼压低了一寸，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前面有新鲜踩断的草。白天还没有的。“
二狗子蹲下来借着灯笼微光看了看脚下。几条草茎从根部被踩断了，断口还泛着汁液，踩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方向是从南边过来的，穿过这片低洼地往神树林方向去了。他蹲在那儿把草茎断口的朝向仔细看了两遍，站起来冲阿依比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阿依抿紧了嘴唇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更轻，连灯笼都举高了不让光柱在地面上拖出太长的人影。两人绕过神树林后侧一圈密密的荆棘篱笆，从一道极窄的缺口侧身挤了进去。曲木·拉格正站在凉砂盆旁边等着，老人没有点灯，头顶漏下来的月光把砂盆上盖着的粗麻布照得一片银白。
“来。“老人冲二狗子招了一下手，把麻布揭开一角。砂盆里躺着那块灰青色的玉片，凉透了，表面的霜翳已经褪尽，露出底下一层极温润的哑光质地，用手背轻轻一碰凉而不冰，滑得像一片被溪水冲了千百年的卵石。二狗子蹲在砂盆前面伸手把那片玉轻轻托起来放在掌心里。掌心大小，半指厚，灰青色的哑光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底子，像深潭水面上覆了一层薄雾。他攥着那片玉，手心暖着它，玉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回着温。
“明天开始水磨。“曲木·拉格把麻布重新盖好，抬头看了二狗子一眼，“三天。磨到它亮起来，透得像能看见对面。到时候你可以开始刻纹了。“
二狗子把玉片裹进怀里贴身放好站起来。胸口的骨珠和青铜碎片贴着玉片挤在一起，硌着他的心口。他伸手按了按那一包东西的位置，转头看向神树林南边的方向。月光底下那片荆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心里清楚，那两个踩断了草茎的人就在林子外头某个角落里蹲着。
他冲曲木·拉格点了点头，跟着阿依从后侧那道缺口侧身挤了出去。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凉丝丝的。胸口的玉片隔着衣裳贴着皮肤，正一点一点地把他掌心的温度吸收进去，从冰凉变成温凉，像一颗刚刚醒过来的心脏正在慢慢地、缓慢地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