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孩子王
次日清晨二狗子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石屋外头的石坪上好几个嫩声嫩气的嗓门叠在一起喊着“金爪！小秃！“，然后是一阵鸡崽子被撵得满院子跑的扑棱声和小孩子们笑作一团的咯咯声。
他推开门的瞬间，石坪上瞬间安静了。
四个小孩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最小的三岁，是王婶的孙子豆豆，脑门上剃了茶壶盖头，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要去戳金爪的脑门。最大的七八岁，是张家媳妇家的大丫头春丫，梳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小秃正拿手指挠鸡下巴。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男娃二牛和三娃，一个手里捏着半块苞谷饼一个裤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四双眼睛一齐望过来，看见二狗子那双青灰色的瞳孔之后集体僵住了。
二狗子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四个小孩和两只被追得鸡飞狗跳的鸡崽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金爪，过来。“
金爪听见主人的声音从豆豆跟前窜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到二狗子脚背上蹲好，仰头唧唧叫了两声告状。小秃就没那么机灵了，被春丫搂在怀里挣不出来，急得扑棱着翅膀满脑袋乱转。
二狗子把金爪捞起来揣进怀里，扫了一眼那四个小孩。“大清早的来我这儿干啥？“
小孩们面面相觑，最后是春丫胆子大，把小秃往前递了递：“我们来看鸡的。豆豆说山上养了两只会冒青光的鸡。“
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金爪的绒毛，哪有什么青光，普普通通一只芦花小绒球。“鸡是普通的鸡，人都不普通倒是。“他蹲下来冲豆豆招了招手，“你过来。“
豆豆攥着草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两个哥哥姐姐，又看了看二狗子笑眯眯的脸，最后鼓足勇气挪了过来。二狗子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昨天剩的青稞粑粑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吃吧，这个比酸梅粉管饱。“
豆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剩下的三个小孩看见有吃的立刻不害怕了，凑上来围了一圈伸着手嚷嚷“我也要我也要“。二狗子把半块青稞粑粑掰了四份分给他们，自己拍着手站起来去淘米煮粥。四个小孩蹲在石坪上啃粑粑，边啃边拿眼睛瞟金爪小秃，两只鸡崽子警惕地缩在二狗子脚边不肯过去。
云游子从山腰上来的时候看见石坪上一圈小萝卜头正围着二狗子的鸡窝扎堆，愣了一下：“你这山上开托儿所了？“
二狗子正往锅里倒米，头也不回：“你自己招来的。昨晚上你在山下王婶家说你给我带了四个徒弟学认字。“
云游子捻着胡须回忆了一下，昨晚上他确实在王家院里多喝了两碗米酒，说什么“坟山上的二狗子如今本事大了，能教小孩认字“，估计是喝高了夸的海口。他咳了一声没接话，老老实实去老松底下坐着剥核桃了。
米下锅开了之后二狗子往粥里撒了把核桃碎，又从坛子里掏了几块腌萝卜切了条摆在石板上。四个小孩闻着香味不走了，蹲在锅台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二狗子给他们一人舀了小半碗粥分着吃，自己蹲在旁边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喝得痛快。豆豆喝完粥舔了舔碗沿，仰着脸问他：“你眼睛为什么是青色的？“
二狗子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因为山里有青光，天天照着照的就变颜色了。你天天蹲在灶火旁边烧火，你脸上是不是也比别人红？一样的道理。“
豆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二牛在旁边用油乎乎的手拽了拽二狗子袖口：“那你怕不怕鬼？“
“怕什么鬼。鬼要是不吓人它就不叫鬼了，它吓人你就吓回去。你拿个锅盖敲得震天响，鬼比你还先跑。“
四个小孩被他这话逗得嘻嘻哈哈笑了一堆。春丫搂着小秃坐在石板上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晚上一个人住山上不害怕吗？我爹说山里有野猪。“
“野猪有什么好怕的。“二狗子把空碗摞到一起，“野猪也是活的，活的就好说话。你跟它好好商量它就不拱你。你要是凶它它就拱你。跟人一个道理。“
二牛不信：“你跟野猪怎么商量？你说了它又听不懂。“
“你怎么知道它听不懂？你试过？你蹲下来跟它好好说一句'别拱我'，它要是还拱你你再来说我不对。“二狗子一本正经地跟他较真，把二牛说得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旁边三娃已经笑得滚到草堆里去了。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阿依·木呷带着石板和炭条上山来了。他看见石坪上多了一堆村里小孩先是愣了愣，然后皱着眉头走到二狗子旁边压低嗓门说：“你怎么把他们招来了？他们家里人知道了不得拿棍子来找你？“
“他们自己来的，我没招。“二狗子摊了摊手，“你要不信你问豆豆，是不是你自己爬上山来的。“
豆豆嘴里塞着腌萝卜条含含糊糊地点头。阿依看着这群跟金爪小秃玩成一堆的小萝卜头们，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蹲下来把石板放在地上，冲二狗子说：“认字吧。今天阿普教了三个新字——'锁''印''钥'。“
二狗子蹲过去看石板上的三个炭字。锁字笔画繁复，印字四四方方，钥字左边一个金字旁右边一个月字。他拿炭条在石板旁边的空地上跟着描了两遍，描到“锁“的时候笔顺乱七八糟的，最后一笔还没收住多画了一道横，把字给画歪了。阿依在旁边给他纠正指头落笔的位置，两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你写一笔我改一笔，跟两个小先生对着算账似的。
旁边四个小孩围过来看热闹，豆豆指着那个被二狗子画歪了的“锁“字奶声奶气地问：“这个是房子门上的锁吗？“
“不是房子上的锁。“二狗子把炭条放下来，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娃解释这个词。“是一种更厉害的锁，锁着地底下的东西的。比你家大门上的锁大一百倍，一千倍。“
豆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过去继续追金爪了。春丫倒是多看了那个“锁“字两眼，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鸡崽子。
那天上午二狗子把新学的三个字各练了十遍，十遍写下来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来了。他把石板立在墙根底下晾着炭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石坪上四个小孩正蹲成一圈看金爪和小秃抢一条蚯蚓，两只鸡崽子各叼一头拽得你进我退的，蚯蚓被拉得像一根橡皮筋似的越抻越长。小孩们跺着脚喊加油，豆豆喊金爪，二牛喊小秃，喊得震天响。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他蹲过去对春丫说：“你帮我个忙。下山的时候跟村里小孩说一声，明儿早上谁想上山来看鸡的都可以来。我这儿有粥有核桃碎，来了管饱。“
春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有一条规矩——来的人不能怕我眼睛颜色。谁怕了就别来，来了我不给粥喝。“
春丫用力点头，拉着二牛和三娃嘀咕了几句，三个大的带着豆豆一溜烟下山去了。临走前豆豆还回头冲二狗子喊了一句“明天我也来！“，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他那根宝贝草茎朝金爪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被春丫一把拽走了。
阿依蹲在旁边看着那群小孩跑没影了，转过头来盯着二狗子：“你要当孩子王？“
“我当孩子王干什么。“二狗子蹲回锅台旁边刷碗，水花溅了他一前襟，“我就是觉得山上热闹一点好。那山底下死气沉沉的，得拿活人气旺一旺。小孩阳气足，多来几趟山上的东西就安分了。“
阿依虽然不太懂这个道理，但觉得二狗子说的应该靠谱。他收拾了自己的石板炭条站起来：“那我明儿早上带新的字来！你记得留粥。“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那几只鸡还啰嗦。“
阿依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下山去了。二狗子把碗刷完晾在石板上，靠着门槛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金爪和小秃吃饱了窝在他脚边睡午觉，两团毛绒球一左一右地摆着，肚皮在日光底下一鼓一鼓的。他伸手拨了拨金爪脑门上翘起来的一撮绒毛，鸡崽子在梦里蹬了蹬腿，不情愿地咕了一声。
他笑了。明天的山上会来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追着鸡满院子跑，喊得整座山都能听见他们笑。他得把粥煮稠一点，核桃碎多备一把，腌萝卜条切得细些方便小孩抓。对了还得给金爪和小秃多添一捧米，那群小东西明天肯定被追得满山跑，消耗大。
二狗子靠在门槛上盘算着明天的吃食，晒着暖融融的日头嘴角弯着。山腹深处那沉了一千年的脉动在他感知的边际轻轻翻了个身，像是听见了明天要来的那些小嗓门，安静地动了动，然后又沉回去了。仿佛那东西也乐意听小孩笑，乐意看几只鸡崽子被奶娃子们撵着满世界跑。
下午云游子下山去了趟清河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红糖和一小罐蜂蜜。“王婶让我捎给你的，说你明天要管一群娃的粥，锅里得有点甜头。“
二狗子接过红糖蜂蜜看了看，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王婶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把豆豆的牙甜坏了，一天最多让他喝一碗。还说春丫回去在村里喊了一下午'明天去坟山吃粥'，整个清河村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觉。“云游子把东西放在石板上，坐到他旁边摇了摇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我缺活干？“二狗子把红糖罐子揭开闻了闻，甜丝丝的气息扑了一脸，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我这是在给山攒人情。小孩们来了笑了跑了，山听见了高兴了就不折腾人了。这道理你不懂？“
云游子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他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没接茬。
那天夜里二狗子躺在铺板上没急着睡。金爪和小秃被他提前放进箩筐里关了禁闭，免得明早小孩们还没上山鸡先累趴下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明天的事——哪个碗够分那么多人，粥要煮多稠才够小孩们喝不饿着，腌萝卜条切多细才不会噎着豆豆那种小娃娃。他翻来覆去地盘算着，盘算到一半忽然笑了出声，觉得自己这模样活像个等亲戚来拜年的老太太。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会来多少小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明天起这座坟山就不再是村里人远远绕着走的忌讳了。它会有小孩的脚步声、笑闹声、追鸡撵狗的叫喊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铺在山的皮肤上，像给他住了十年的这座孤山盖了一张暖烘烘的毯子。
他在梦里又站在了坟山顶上。这回山顶上站满了人，全是小孩，密密麻麻的像春天冒出来的笋尖。金爪在人群里被十几个小胖手追得满地跑，小秃躲在石缝里只露出个屁股。小孩们笑得震天响，整座山都在他们的笑声里轻轻地、暖暖地颤着。
梦里的二狗子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甜粥。天上有云，山上有风，小孩在跑，鸡在叫。他脚底下那沉了一千年的东西翻了个身，四肢百骸在土里舒了舒，把自己嵌得更深了些，更深了些。像一只老猫听见了灶火边有人说话，把脑袋往暖和的灰堆里又拱了拱，安心地闭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一竿高了。石屋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小孩子的吵闹声。二狗子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石坪上站着阿依·木呷，少年抱着石板看着山脚方向。然后他顺着阿依的目光往山下望去——老槐树底下，一条花花绿绿的小人龙正沿着石阶往上爬，七八个圆脑袋在前头晃悠着，后面还跟着两个大人模样的影子。
豆豆在第一个，手里攥着他那根草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春丫在后头拽着二牛和三娃，二牛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装了满满一兜野核桃。再后面是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村里娃娃，扎红头绳的、剪锅盖头的、光脚丫的、嘴角还挂着饼屑的，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溜往坟山顶上爬。
最末尾跟着的是王婶，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抬头看见二狗子站在山顶冲她笑，她扬了扬手喊了一句：“狗娃！我给你送菜来啦！这么多娃你管得住不？“
二狗子站在石屋门口，金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箩筐里翻了出来，蹲在他脚背上仰头看那堆闹哄哄的小人儿往这边涌来，歪着脑袋好奇地“唧“了一声。
二狗子弯腰把鸡崽子捞起来揣进怀里，冲山脚下的王婶喊了回去：“管得住！我连山都管得住，还管不住几个娃？“
山风把他这句话送下了山坡，卷过老槐树梢头的时候把那些红布条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巴掌在拍着叫好。坟山顶上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山脚下的娃娃们正奋力地、一步一级地，往这座传说中住了鬼娃的山顶上爬。
他推开门的瞬间，石坪上瞬间安静了。
四个小孩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最小的三岁，是王婶的孙子豆豆，脑门上剃了茶壶盖头，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要去戳金爪的脑门。最大的七八岁，是张家媳妇家的大丫头春丫，梳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小秃正拿手指挠鸡下巴。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男娃二牛和三娃，一个手里捏着半块苞谷饼一个裤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四双眼睛一齐望过来，看见二狗子那双青灰色的瞳孔之后集体僵住了。
二狗子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四个小孩和两只被追得鸡飞狗跳的鸡崽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金爪，过来。“
金爪听见主人的声音从豆豆跟前窜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到二狗子脚背上蹲好，仰头唧唧叫了两声告状。小秃就没那么机灵了，被春丫搂在怀里挣不出来，急得扑棱着翅膀满脑袋乱转。
二狗子把金爪捞起来揣进怀里，扫了一眼那四个小孩。“大清早的来我这儿干啥？“
小孩们面面相觑，最后是春丫胆子大，把小秃往前递了递：“我们来看鸡的。豆豆说山上养了两只会冒青光的鸡。“
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金爪的绒毛，哪有什么青光，普普通通一只芦花小绒球。“鸡是普通的鸡，人都不普通倒是。“他蹲下来冲豆豆招了招手，“你过来。“
豆豆攥着草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两个哥哥姐姐，又看了看二狗子笑眯眯的脸，最后鼓足勇气挪了过来。二狗子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昨天剩的青稞粑粑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吃吧，这个比酸梅粉管饱。“
豆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剩下的三个小孩看见有吃的立刻不害怕了，凑上来围了一圈伸着手嚷嚷“我也要我也要“。二狗子把半块青稞粑粑掰了四份分给他们，自己拍着手站起来去淘米煮粥。四个小孩蹲在石坪上啃粑粑，边啃边拿眼睛瞟金爪小秃，两只鸡崽子警惕地缩在二狗子脚边不肯过去。
云游子从山腰上来的时候看见石坪上一圈小萝卜头正围着二狗子的鸡窝扎堆，愣了一下：“你这山上开托儿所了？“
二狗子正往锅里倒米，头也不回：“你自己招来的。昨晚上你在山下王婶家说你给我带了四个徒弟学认字。“
云游子捻着胡须回忆了一下，昨晚上他确实在王家院里多喝了两碗米酒，说什么“坟山上的二狗子如今本事大了，能教小孩认字“，估计是喝高了夸的海口。他咳了一声没接话，老老实实去老松底下坐着剥核桃了。
米下锅开了之后二狗子往粥里撒了把核桃碎，又从坛子里掏了几块腌萝卜切了条摆在石板上。四个小孩闻着香味不走了，蹲在锅台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二狗子给他们一人舀了小半碗粥分着吃，自己蹲在旁边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喝得痛快。豆豆喝完粥舔了舔碗沿，仰着脸问他：“你眼睛为什么是青色的？“
二狗子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因为山里有青光，天天照着照的就变颜色了。你天天蹲在灶火旁边烧火，你脸上是不是也比别人红？一样的道理。“
豆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二牛在旁边用油乎乎的手拽了拽二狗子袖口：“那你怕不怕鬼？“
“怕什么鬼。鬼要是不吓人它就不叫鬼了，它吓人你就吓回去。你拿个锅盖敲得震天响，鬼比你还先跑。“
四个小孩被他这话逗得嘻嘻哈哈笑了一堆。春丫搂着小秃坐在石板上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晚上一个人住山上不害怕吗？我爹说山里有野猪。“
“野猪有什么好怕的。“二狗子把空碗摞到一起，“野猪也是活的，活的就好说话。你跟它好好商量它就不拱你。你要是凶它它就拱你。跟人一个道理。“
二牛不信：“你跟野猪怎么商量？你说了它又听不懂。“
“你怎么知道它听不懂？你试过？你蹲下来跟它好好说一句'别拱我'，它要是还拱你你再来说我不对。“二狗子一本正经地跟他较真，把二牛说得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旁边三娃已经笑得滚到草堆里去了。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阿依·木呷带着石板和炭条上山来了。他看见石坪上多了一堆村里小孩先是愣了愣，然后皱着眉头走到二狗子旁边压低嗓门说：“你怎么把他们招来了？他们家里人知道了不得拿棍子来找你？“
“他们自己来的，我没招。“二狗子摊了摊手，“你要不信你问豆豆，是不是你自己爬上山来的。“
豆豆嘴里塞着腌萝卜条含含糊糊地点头。阿依看着这群跟金爪小秃玩成一堆的小萝卜头们，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蹲下来把石板放在地上，冲二狗子说：“认字吧。今天阿普教了三个新字——'锁''印''钥'。“
二狗子蹲过去看石板上的三个炭字。锁字笔画繁复，印字四四方方，钥字左边一个金字旁右边一个月字。他拿炭条在石板旁边的空地上跟着描了两遍，描到“锁“的时候笔顺乱七八糟的，最后一笔还没收住多画了一道横，把字给画歪了。阿依在旁边给他纠正指头落笔的位置，两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你写一笔我改一笔，跟两个小先生对着算账似的。
旁边四个小孩围过来看热闹，豆豆指着那个被二狗子画歪了的“锁“字奶声奶气地问：“这个是房子门上的锁吗？“
“不是房子上的锁。“二狗子把炭条放下来，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娃解释这个词。“是一种更厉害的锁，锁着地底下的东西的。比你家大门上的锁大一百倍，一千倍。“
豆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过去继续追金爪了。春丫倒是多看了那个“锁“字两眼，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鸡崽子。
那天上午二狗子把新学的三个字各练了十遍，十遍写下来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来了。他把石板立在墙根底下晾着炭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石坪上四个小孩正蹲成一圈看金爪和小秃抢一条蚯蚓，两只鸡崽子各叼一头拽得你进我退的，蚯蚓被拉得像一根橡皮筋似的越抻越长。小孩们跺着脚喊加油，豆豆喊金爪，二牛喊小秃，喊得震天响。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他蹲过去对春丫说：“你帮我个忙。下山的时候跟村里小孩说一声，明儿早上谁想上山来看鸡的都可以来。我这儿有粥有核桃碎，来了管饱。“
春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是有一条规矩——来的人不能怕我眼睛颜色。谁怕了就别来，来了我不给粥喝。“
春丫用力点头，拉着二牛和三娃嘀咕了几句，三个大的带着豆豆一溜烟下山去了。临走前豆豆还回头冲二狗子喊了一句“明天我也来！“，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他那根宝贝草茎朝金爪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被春丫一把拽走了。
阿依蹲在旁边看着那群小孩跑没影了，转过头来盯着二狗子：“你要当孩子王？“
“我当孩子王干什么。“二狗子蹲回锅台旁边刷碗，水花溅了他一前襟，“我就是觉得山上热闹一点好。那山底下死气沉沉的，得拿活人气旺一旺。小孩阳气足，多来几趟山上的东西就安分了。“
阿依虽然不太懂这个道理，但觉得二狗子说的应该靠谱。他收拾了自己的石板炭条站起来：“那我明儿早上带新的字来！你记得留粥。“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那几只鸡还啰嗦。“
阿依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下山去了。二狗子把碗刷完晾在石板上，靠着门槛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金爪和小秃吃饱了窝在他脚边睡午觉，两团毛绒球一左一右地摆着，肚皮在日光底下一鼓一鼓的。他伸手拨了拨金爪脑门上翘起来的一撮绒毛，鸡崽子在梦里蹬了蹬腿，不情愿地咕了一声。
他笑了。明天的山上会来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追着鸡满院子跑，喊得整座山都能听见他们笑。他得把粥煮稠一点，核桃碎多备一把，腌萝卜条切得细些方便小孩抓。对了还得给金爪和小秃多添一捧米，那群小东西明天肯定被追得满山跑，消耗大。
二狗子靠在门槛上盘算着明天的吃食，晒着暖融融的日头嘴角弯着。山腹深处那沉了一千年的脉动在他感知的边际轻轻翻了个身，像是听见了明天要来的那些小嗓门，安静地动了动，然后又沉回去了。仿佛那东西也乐意听小孩笑，乐意看几只鸡崽子被奶娃子们撵着满世界跑。
下午云游子下山去了趟清河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红糖和一小罐蜂蜜。“王婶让我捎给你的，说你明天要管一群娃的粥，锅里得有点甜头。“
二狗子接过红糖蜂蜜看了看，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王婶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把豆豆的牙甜坏了，一天最多让他喝一碗。还说春丫回去在村里喊了一下午'明天去坟山吃粥'，整个清河村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觉。“云游子把东西放在石板上，坐到他旁边摇了摇头，“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我缺活干？“二狗子把红糖罐子揭开闻了闻，甜丝丝的气息扑了一脸，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我这是在给山攒人情。小孩们来了笑了跑了，山听见了高兴了就不折腾人了。这道理你不懂？“
云游子想了想，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他啧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没接茬。
那天夜里二狗子躺在铺板上没急着睡。金爪和小秃被他提前放进箩筐里关了禁闭，免得明早小孩们还没上山鸡先累趴下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明天的事——哪个碗够分那么多人，粥要煮多稠才够小孩们喝不饿着，腌萝卜条切多细才不会噎着豆豆那种小娃娃。他翻来覆去地盘算着，盘算到一半忽然笑了出声，觉得自己这模样活像个等亲戚来拜年的老太太。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会来多少小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明天起这座坟山就不再是村里人远远绕着走的忌讳了。它会有小孩的脚步声、笑闹声、追鸡撵狗的叫喊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铺在山的皮肤上，像给他住了十年的这座孤山盖了一张暖烘烘的毯子。
他在梦里又站在了坟山顶上。这回山顶上站满了人，全是小孩，密密麻麻的像春天冒出来的笋尖。金爪在人群里被十几个小胖手追得满地跑，小秃躲在石缝里只露出个屁股。小孩们笑得震天响，整座山都在他们的笑声里轻轻地、暖暖地颤着。
梦里的二狗子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甜粥。天上有云，山上有风，小孩在跑，鸡在叫。他脚底下那沉了一千年的东西翻了个身，四肢百骸在土里舒了舒，把自己嵌得更深了些，更深了些。像一只老猫听见了灶火边有人说话，把脑袋往暖和的灰堆里又拱了拱，安心地闭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一竿高了。石屋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小孩子的吵闹声。二狗子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石坪上站着阿依·木呷，少年抱着石板看着山脚方向。然后他顺着阿依的目光往山下望去——老槐树底下，一条花花绿绿的小人龙正沿着石阶往上爬，七八个圆脑袋在前头晃悠着，后面还跟着两个大人模样的影子。
豆豆在第一个，手里攥着他那根草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春丫在后头拽着二牛和三娃，二牛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装了满满一兜野核桃。再后面是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村里娃娃，扎红头绳的、剪锅盖头的、光脚丫的、嘴角还挂着饼屑的，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溜往坟山顶上爬。
最末尾跟着的是王婶，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抬头看见二狗子站在山顶冲她笑，她扬了扬手喊了一句：“狗娃！我给你送菜来啦！这么多娃你管得住不？“
二狗子站在石屋门口，金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箩筐里翻了出来，蹲在他脚背上仰头看那堆闹哄哄的小人儿往这边涌来，歪着脑袋好奇地“唧“了一声。
二狗子弯腰把鸡崽子捞起来揣进怀里，冲山脚下的王婶喊了回去：“管得住！我连山都管得住，还管不住几个娃？“
山风把他这句话送下了山坡，卷过老槐树梢头的时候把那些红布条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巴掌在拍着叫好。坟山顶上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山脚下的娃娃们正奋力地、一步一级地，往这座传说中住了鬼娃的山顶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