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酸梅粉
第二天清早二狗子下山的时候在岔路口碰见一个小孩。
那娃五六岁光景，清河村的，是王婶娘家侄孙辈的，胖墩墩圆滚滚的一个小肉球，脑门上剃了个茶壶盖头，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勺一勺地往嘴里挖一袋酸梅粉。酸梅粉是村里小卖部进的新货，用巴掌大的小塑料袋装着，里面一包灰褐色的细粉，拿里面的小塑料勺舀着吃，酸甜酸甜的，小孩们零花钱攒够了就去买一袋，能含着吃一下午。
二狗子路过的时候那小孩正吃得满嘴紫红，嘴唇上一圈酸梅粉的颜色跟刚啃过桑葚似的。他抬头看见二狗子走近了先是愣了愣，大概认出了这就是村里人传的“坟山鬼娃“，小手捏紧了酸梅粉袋子往怀里缩了缩。可二狗子走得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除了眼睛颜色浅了点之外跟一般人也没什么两样，于是胆子又大了一分，继续拿小勺往嘴里舀粉，吃得滋溜滋溜响。
二狗子本来没打算停步的。他赶着去瓦拉寨办正事，可那酸梅粉的味道顺着晨风飘过来，酸甜酸甜的钻进他鼻子里，把他嘴巴里的口水勾得一股一股地冒。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吃百家饭但没零花钱，这种袋装零食他只在别的小孩手里见过，从没尝过是什么味道。他脚步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最后在大石头旁边站住了。
“好吃不？“他蹲下来跟小孩平齐，眼睛盯着那袋紫红色的粉末。
小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袋子藏到背后。“是我奶奶给我买的。“
“我就问问好吃不，又不抢你的。“二狗子蹲在那儿笑眯眯的，可他的眼神一直往小孩背后飘。那酸梅粉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勾得他嗓子眼里一阵一阵地发痒。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转了转，又说：“我拿核桃碎跟你换，行不？一小把核桃碎换你一口。“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大概觉得核桃碎比酸梅粉实诚，犹豫了半天终于把袋子从背后拿了出来，递到二狗子面前。二狗子伸手去接的时候动作极快——手腕一翻就把袋子整个从小孩手里抽走了，捏着袋角往自己嘴里一倒，大半袋子酸梅粉扑进嘴里，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又甜上来，酸甜在舌尖上炸开，那滋味让他眯着眼“唔——“了一声，下巴仰起来半天没放下。
小孩愣了一息，然后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别哭别哭，“二狗子把空了大半的塑料袋抖了抖还给小孩，满脸诚恳，“还剩一层底子呢，你拿水冲一冲还能喝一大碗酸梅汤。赚了，真的，比干吃划算。我跟你说你回去拿碗倒了温开水搅一搅，那个滋味比干吃美多了。“
小孩抽抽搭搭地接过空袋子看了看，里面确实还剩薄薄一层底粉粘在袋角上，可哪够冲一碗汤的。他眼泪又涌上来，二狗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核桃碎塞进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蹲下来替他擦了一把眼泪。“行了行了，核桃碎比酸梅粉好，核桃补脑呢，你吃了长聪明。我刚才那一口算是帮你尝了味道，回头你奶奶问你吃完了没你就说让坟山上的鬼娃给抢了，你奶奶肯定不骂你。“
小孩攥着核桃碎抽噎了两声，大概觉得这个说法确实能在奶奶那里过关，收了眼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桃碎，抽着鼻子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松开了。他抬头瞪了二狗子一眼，哼了一声，揣着核桃碎和空袋子跑走了，小胖腿跑得不快但很凶，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你坏！“。
二狗子蹲在路边咂了咂嘴，舌尖上那股酸甜味还在。他站起来继续往西走，嘴角弯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做的东西是好吃。等以后有钱了买一箱存着，金爪小秃要是不听话就拿酸梅粉馋她们。“
走了没多远阿依·木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年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两块苞谷饼。“我刚才在寨子口都看见了！你抢小孩的东西吃！“他瞪着二狗子，脸上又惊又笑，“你多大的脸啊你抢五六岁的娃！“
“我没抢，我跟他换的。“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接过一块苞谷饼咬了一口，“我用核桃碎换了他一口酸梅粉。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那你怎么把人家惹哭了？“
“那是他被我的诚意感动了。“
阿依笑得蹲在路边捶了好一阵地，笑完了才爬起来跟着二狗子走。二狗子边走边嚼苞谷饼，嚼完了拍拍手上的碎渣，跟阿依说了今天要去瓦拉寨试着“听“铜鼓余响的事。少年一听就来了精神，把另一块苞谷饼也塞给他，毛遂自荐地当跟班。“我给你望风！万一那些人又回来了我跑得快能回来报信。“
二狗子斜了他一眼：“你跑得比他们快？“
“我从小在山里跑大的！“阿依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你让我去我就去，不让我去我就跟在你后面偷偷去。“
二狗子想了想，带个人一起确实多个照应，虽然是个半大少年，腿脚利索耳聪目明的，万一真有事多个眼睛总比没有强。“行。但你得听话，别乱碰东西。我说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我说让你跑你就跑，不许问为什么。“
阿依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一路蹦跳着走在前面带路。两人翻过两道山梁再次进入瓦拉寨废墟的时候日光正好升到头顶，荒草和断墙的影子被正午的光削得短短的缩在墙角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核桃树还在寨子中央立着，树根底下那个半人深的土坑里散着碎铜片，跟两天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狗子蹲在树根旁边，把包着四块青铜碎片的手绢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在土坑边沿盘腿坐下，腰背挺直两掌摊在膝头拇指尖轻轻对上。蜃气在胸口转了一圈，他闭着眼慢慢把它“沉“下去，顺着腿骨流进脚掌，从脚心渗入脚下的泥土里。
蜃气一入土他就“看见“了——黑暗的土层里残留着一层一层的声音痕迹，像年轮一样嵌在泥土颗粒之间。最浅的一层是三天前锤子砸碎铜鼓的震荡，粗粝剧烈，在土层里撞出一个深深的口子；往下更深一些，几十年的光阴一层一层堆叠着：有人在雨天敲响铜鼓的闷响，传信的人在傍晚敲三下短音招呼寨民回家，每逢祭祀就敲一长两短的庄重节拍。这些声音的余响被泥土吞进去，年复一年地攒着，像一本用震动写的日记，一页一页地压在那棵核桃树的根底下。
二狗子闭着眼“读“着这些层次。他的蜃气像一根探针顺着那些旧痕迹往深处走，越走越深，走到了约莫四尺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层很特别的余响。声音不像是铜鼓被敲出来的，更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低沉的、苍老的、用彝语慢慢念着什么。那声音被泥土压了几十年，已经碎成了极细的片段，可二狗子的蜃气捕捉到它们的时候还是拼凑出了零星的轮廓：“……盟约在此……东西两边……互不相负……珠锁印……地脉通……“
他猛地睁开了眼。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掌心的蜃气自动收了回去。阿依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听到了？“
“听到了。“二狗子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把那四块碎片和手绢重新收好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棵歪脖子核桃树，老树的枝桠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碎碎的影子，树皮上那些深深的纵裂沟里嵌着铜绿色的碎屑，闪着微弱的哑光。
那个老人说话的声音他记住了。虽然只听了个片段，可那声调和节奏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回去他可以把那些彝语音节对着曲木·拉格拼一拼，说不定能还原出一段完整的盟约内容来。比他预想中的好。他原本以为土里只存着铜鼓的鼓声，没想到还存着那个老彝人三阿普念盟约的声音。四十几年前那个老人坐在寨子里最凉快的核桃树底下，拿一根竹杖敲着铜鼓的边沿，跟着节拍把守陵人的盟约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给寨子里的后辈们听，念给那棵核桃树听。泥土替他把这些话留下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把树根底下的干土，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手让土从指缝间流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冲阿依扬了扬下巴。
回坟山的路上阿依没怎么说话，大概是感觉到了二狗子心事重重。少年安静地走在前面替他拨开高过膝盖的荒草，走到第二道山梁梁顶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念盟约的老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二狗子跨过一道石坎。
“那声音留下来了，倒也算是……“阿依想了想，找了个词，“也算没白活一场。“
二狗子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午后日光里轮廓分明，虽然还带着一团稚气，可眉目之间已经能看出将来长大了的模样。二狗子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阿普教你的话别硬背，说顺了再说。“
阿依嘿嘿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被你听出来了。“
两人下了山梁沿着溪谷往回走的时候，二狗子忽然停了一步。他的耳朵又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某样东西——不是竹梆，不是铜钟，是一种更轻的、干干的摩擦声，像布鞋底踩在干树叶上搓了一下。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他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方向：就在他们刚刚翻过的那道山梁背面，靠近瓦拉寨的那一侧缓坡上。
二狗子拉住阿依的胳膊，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山梁上除了荒草和几棵矮松什么都没有，午后的阳光把山坡照得亮堂堂的，连只野兔都藏不住。可他青瞳的目光扫过那道山脊线的时候，在一片凹陷的洼地边缘看见了一样东西——新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是湿的，白嫩嫩的茬子朝上戳着。
有人在他刚才走过了之后踩了那道山脊。走的同一条路，踩断了他踩过之后新立起来的那几根草茎。
二狗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节奏，但拉着阿依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少年感觉到了，后背微微一僵，但没回头也没开口，老老实实地跟着二狗子的步子往前走。两人安静地走了好一阵，一直走到能看见坟山那棵老槐树树冠的地方，二狗子才松开阿依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回头你就假装挠痒痒，顺便看一眼。“
阿依乖乖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顺势扭了扭脖子往身后瞄了一眼。他转回脑袋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嘴唇抿得很紧。一直走到坟山脚下阿依才凑到二狗子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有个人。远远的，蹲在山梁上那棵歪松树底下，动都没动。隔着太远了看不清脸。“
二狗子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坟山顶上自家那间石屋的轮廓，屋顶新糊的茅草在风里微微翘着边角，金爪和小秃大概正在石坪上晒太阳追蚂蚱。他加快了步子往山顶走，阿依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石阶。
到了山顶二狗子往鸡窝里看了一眼，金爪和小秃果然在石坪上追着一只绿蚂蚱跑，两只绒球颠颠地撵着蚂蚱满院子乱窜。他蹲下来把金爪捞进怀里，那颗绷了一路的心被它暖烘烘的小身体贴了一下才慢慢松开了。
“好了，“他对着阿依说，也是对着自己说，“回了家就没事了。“
他把金爪放回鸡窝旁边，转身望着西边那道已经渐渐沉进暮色里的山梁。那道梁顶上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异样，可他心里清楚，有人在那个方向蹲着看他。
他转身进屋，把门板上的山藤活结重新扎了一道。金爪蹲在门槛外头歪着头往屋里看，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门口那一点橘黄色的油灯光。
二狗子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板，把那四块青铜碎片又掏出来看了一会儿。他耳边还回响着土里那句苍老的彝语——“盟约在此……东西两边……互不相负……珠锁印……地脉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嚼完了又从头嚼一遍，像嚼一根从酸梅粉袋底抠出来的细粉茬子。
味道有酸有甜，嚼久了还有点发苦。
那娃五六岁光景，清河村的，是王婶娘家侄孙辈的，胖墩墩圆滚滚的一个小肉球，脑门上剃了个茶壶盖头，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勺一勺地往嘴里挖一袋酸梅粉。酸梅粉是村里小卖部进的新货，用巴掌大的小塑料袋装着，里面一包灰褐色的细粉，拿里面的小塑料勺舀着吃，酸甜酸甜的，小孩们零花钱攒够了就去买一袋，能含着吃一下午。
二狗子路过的时候那小孩正吃得满嘴紫红，嘴唇上一圈酸梅粉的颜色跟刚啃过桑葚似的。他抬头看见二狗子走近了先是愣了愣，大概认出了这就是村里人传的“坟山鬼娃“，小手捏紧了酸梅粉袋子往怀里缩了缩。可二狗子走得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除了眼睛颜色浅了点之外跟一般人也没什么两样，于是胆子又大了一分，继续拿小勺往嘴里舀粉，吃得滋溜滋溜响。
二狗子本来没打算停步的。他赶着去瓦拉寨办正事，可那酸梅粉的味道顺着晨风飘过来，酸甜酸甜的钻进他鼻子里，把他嘴巴里的口水勾得一股一股地冒。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吃百家饭但没零花钱，这种袋装零食他只在别的小孩手里见过，从没尝过是什么味道。他脚步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最后在大石头旁边站住了。
“好吃不？“他蹲下来跟小孩平齐，眼睛盯着那袋紫红色的粉末。
小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袋子藏到背后。“是我奶奶给我买的。“
“我就问问好吃不，又不抢你的。“二狗子蹲在那儿笑眯眯的，可他的眼神一直往小孩背后飘。那酸梅粉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勾得他嗓子眼里一阵一阵地发痒。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转了转，又说：“我拿核桃碎跟你换，行不？一小把核桃碎换你一口。“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大概觉得核桃碎比酸梅粉实诚，犹豫了半天终于把袋子从背后拿了出来，递到二狗子面前。二狗子伸手去接的时候动作极快——手腕一翻就把袋子整个从小孩手里抽走了，捏着袋角往自己嘴里一倒，大半袋子酸梅粉扑进嘴里，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又甜上来，酸甜在舌尖上炸开，那滋味让他眯着眼“唔——“了一声，下巴仰起来半天没放下。
小孩愣了一息，然后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别哭别哭，“二狗子把空了大半的塑料袋抖了抖还给小孩，满脸诚恳，“还剩一层底子呢，你拿水冲一冲还能喝一大碗酸梅汤。赚了，真的，比干吃划算。我跟你说你回去拿碗倒了温开水搅一搅，那个滋味比干吃美多了。“
小孩抽抽搭搭地接过空袋子看了看，里面确实还剩薄薄一层底粉粘在袋角上，可哪够冲一碗汤的。他眼泪又涌上来，二狗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核桃碎塞进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蹲下来替他擦了一把眼泪。“行了行了，核桃碎比酸梅粉好，核桃补脑呢，你吃了长聪明。我刚才那一口算是帮你尝了味道，回头你奶奶问你吃完了没你就说让坟山上的鬼娃给抢了，你奶奶肯定不骂你。“
小孩攥着核桃碎抽噎了两声，大概觉得这个说法确实能在奶奶那里过关，收了眼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桃碎，抽着鼻子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松开了。他抬头瞪了二狗子一眼，哼了一声，揣着核桃碎和空袋子跑走了，小胖腿跑得不快但很凶，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你坏！“。
二狗子蹲在路边咂了咂嘴，舌尖上那股酸甜味还在。他站起来继续往西走，嘴角弯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做的东西是好吃。等以后有钱了买一箱存着，金爪小秃要是不听话就拿酸梅粉馋她们。“
走了没多远阿依·木呷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年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两块苞谷饼。“我刚才在寨子口都看见了！你抢小孩的东西吃！“他瞪着二狗子，脸上又惊又笑，“你多大的脸啊你抢五六岁的娃！“
“我没抢，我跟他换的。“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接过一块苞谷饼咬了一口，“我用核桃碎换了他一口酸梅粉。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那你怎么把人家惹哭了？“
“那是他被我的诚意感动了。“
阿依笑得蹲在路边捶了好一阵地，笑完了才爬起来跟着二狗子走。二狗子边走边嚼苞谷饼，嚼完了拍拍手上的碎渣，跟阿依说了今天要去瓦拉寨试着“听“铜鼓余响的事。少年一听就来了精神，把另一块苞谷饼也塞给他，毛遂自荐地当跟班。“我给你望风！万一那些人又回来了我跑得快能回来报信。“
二狗子斜了他一眼：“你跑得比他们快？“
“我从小在山里跑大的！“阿依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脯，“你让我去我就去，不让我去我就跟在你后面偷偷去。“
二狗子想了想，带个人一起确实多个照应，虽然是个半大少年，腿脚利索耳聪目明的，万一真有事多个眼睛总比没有强。“行。但你得听话，别乱碰东西。我说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我说让你跑你就跑，不许问为什么。“
阿依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一路蹦跳着走在前面带路。两人翻过两道山梁再次进入瓦拉寨废墟的时候日光正好升到头顶，荒草和断墙的影子被正午的光削得短短的缩在墙角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核桃树还在寨子中央立着，树根底下那个半人深的土坑里散着碎铜片，跟两天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狗子蹲在树根旁边，把包着四块青铜碎片的手绢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在土坑边沿盘腿坐下，腰背挺直两掌摊在膝头拇指尖轻轻对上。蜃气在胸口转了一圈，他闭着眼慢慢把它“沉“下去，顺着腿骨流进脚掌，从脚心渗入脚下的泥土里。
蜃气一入土他就“看见“了——黑暗的土层里残留着一层一层的声音痕迹，像年轮一样嵌在泥土颗粒之间。最浅的一层是三天前锤子砸碎铜鼓的震荡，粗粝剧烈，在土层里撞出一个深深的口子；往下更深一些，几十年的光阴一层一层堆叠着：有人在雨天敲响铜鼓的闷响，传信的人在傍晚敲三下短音招呼寨民回家，每逢祭祀就敲一长两短的庄重节拍。这些声音的余响被泥土吞进去，年复一年地攒着，像一本用震动写的日记，一页一页地压在那棵核桃树的根底下。
二狗子闭着眼“读“着这些层次。他的蜃气像一根探针顺着那些旧痕迹往深处走，越走越深，走到了约莫四尺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层很特别的余响。声音不像是铜鼓被敲出来的，更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低沉的、苍老的、用彝语慢慢念着什么。那声音被泥土压了几十年，已经碎成了极细的片段，可二狗子的蜃气捕捉到它们的时候还是拼凑出了零星的轮廓：“……盟约在此……东西两边……互不相负……珠锁印……地脉通……“
他猛地睁开了眼。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掌心的蜃气自动收了回去。阿依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听到了？“
“听到了。“二狗子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把那四块碎片和手绢重新收好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棵歪脖子核桃树，老树的枝桠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碎碎的影子，树皮上那些深深的纵裂沟里嵌着铜绿色的碎屑，闪着微弱的哑光。
那个老人说话的声音他记住了。虽然只听了个片段，可那声调和节奏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回去他可以把那些彝语音节对着曲木·拉格拼一拼，说不定能还原出一段完整的盟约内容来。比他预想中的好。他原本以为土里只存着铜鼓的鼓声，没想到还存着那个老彝人三阿普念盟约的声音。四十几年前那个老人坐在寨子里最凉快的核桃树底下，拿一根竹杖敲着铜鼓的边沿，跟着节拍把守陵人的盟约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给寨子里的后辈们听，念给那棵核桃树听。泥土替他把这些话留下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把树根底下的干土，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手让土从指缝间流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冲阿依扬了扬下巴。
回坟山的路上阿依没怎么说话，大概是感觉到了二狗子心事重重。少年安静地走在前面替他拨开高过膝盖的荒草，走到第二道山梁梁顶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念盟约的老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二狗子跨过一道石坎。
“那声音留下来了，倒也算是……“阿依想了想，找了个词，“也算没白活一场。“
二狗子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午后日光里轮廓分明，虽然还带着一团稚气，可眉目之间已经能看出将来长大了的模样。二狗子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阿普教你的话别硬背，说顺了再说。“
阿依嘿嘿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被你听出来了。“
两人下了山梁沿着溪谷往回走的时候，二狗子忽然停了一步。他的耳朵又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某样东西——不是竹梆，不是铜钟，是一种更轻的、干干的摩擦声，像布鞋底踩在干树叶上搓了一下。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他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方向：就在他们刚刚翻过的那道山梁背面，靠近瓦拉寨的那一侧缓坡上。
二狗子拉住阿依的胳膊，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山梁上除了荒草和几棵矮松什么都没有，午后的阳光把山坡照得亮堂堂的，连只野兔都藏不住。可他青瞳的目光扫过那道山脊线的时候，在一片凹陷的洼地边缘看见了一样东西——新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是湿的，白嫩嫩的茬子朝上戳着。
有人在他刚才走过了之后踩了那道山脊。走的同一条路，踩断了他踩过之后新立起来的那几根草茎。
二狗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节奏，但拉着阿依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少年感觉到了，后背微微一僵，但没回头也没开口，老老实实地跟着二狗子的步子往前走。两人安静地走了好一阵，一直走到能看见坟山那棵老槐树树冠的地方，二狗子才松开阿依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回头你就假装挠痒痒，顺便看一眼。“
阿依乖乖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顺势扭了扭脖子往身后瞄了一眼。他转回脑袋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嘴唇抿得很紧。一直走到坟山脚下阿依才凑到二狗子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有个人。远远的，蹲在山梁上那棵歪松树底下，动都没动。隔着太远了看不清脸。“
二狗子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坟山顶上自家那间石屋的轮廓，屋顶新糊的茅草在风里微微翘着边角，金爪和小秃大概正在石坪上晒太阳追蚂蚱。他加快了步子往山顶走，阿依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石阶。
到了山顶二狗子往鸡窝里看了一眼，金爪和小秃果然在石坪上追着一只绿蚂蚱跑，两只绒球颠颠地撵着蚂蚱满院子乱窜。他蹲下来把金爪捞进怀里，那颗绷了一路的心被它暖烘烘的小身体贴了一下才慢慢松开了。
“好了，“他对着阿依说，也是对着自己说，“回了家就没事了。“
他把金爪放回鸡窝旁边，转身望着西边那道已经渐渐沉进暮色里的山梁。那道梁顶上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异样，可他心里清楚，有人在那个方向蹲着看他。
他转身进屋，把门板上的山藤活结重新扎了一道。金爪蹲在门槛外头歪着头往屋里看，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门口那一点橘黄色的油灯光。
二狗子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板，把那四块青铜碎片又掏出来看了一会儿。他耳边还回响着土里那句苍老的彝语——“盟约在此……东西两边……互不相负……珠锁印……地脉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嚼完了又从头嚼一遍，像嚼一根从酸梅粉袋底抠出来的细粉茬子。
味道有酸有甜，嚼久了还有点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