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粥棚
那天坟山顶上坐了十三个小孩。
二狗子数了两遍才数清。石坪上蹲的蹲坐的坐站的站，花花绿绿一片小脑袋瓜，最小的豆豆被他抱到门槛上坐着够不着锅台，最大的春丫蹲在锅边帮他搅粥，搅得满头大汗。锅里的苞谷粥咕嘟咕嘟滚着泡，红糖化开了之后整锅粥泛着暖融融的酱色，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去好远，连山脚老槐树底下都闻得见。
二狗子拿个粗瓷碗轮流给孩子们舀粥。他分得仔细，大娃大半碗，小娃小半碗，每人碗里匀一勺红糖粥水打底，上面洒几粒核桃碎和一小撮腌萝卜条。小孩们蹲在石坪上各占一个位置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喝得整张脸都埋进碗里了，抬起来的时候嘴上一圈黑糊糊的粥痕。
豆豆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得最认真，小胖手抱碗抱得死紧，生怕谁抢了去。二狗子蹲在他旁边拿手巾给他擦嘴角的粥渍，擦了这边那边又沾上了，擦了三遍放弃了，由着他糊了一脸甜粥去追金爪了。
春丫喝完粥没有立刻跑开，蹲在锅台边帮二狗子刷碗。她一边拿沙土搓碗底的粥痂一边抬头问他：“你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以前是。“二狗子接过她刷好的碗用清水冲了冲搁在石板上晾着，“从今天起不是了。你们天天来我这就是一锅人吃饭。“
春丫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埋头刷碗去了。不远处二牛和三娃正把金爪堵在墙角试图给它扎小辫子，金爪惊慌失措地往石缝里钻，小秃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唧唧叫。豆豆举着他那根宝贝草茎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的土都拍不干净。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王婶挎着竹篮上来了。篮子里一摞苞谷面饼子、一罐猪油、还有一小包干枣。她上了石坪看见那堆满地打滚的小孩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骂了几句“这群小崽子一大早就没影了“，把竹篮搁在二狗子手边拍了拍他肩膀：“够不够？不够婶子明天再送点上来。“
二狗子掀开篮子看了一眼，苞谷饼子还冒着热气，干枣红艳艳的泛着油光。他咽了口唾沫但忍住了没伸手，抬头冲王婶咧了咧嘴：“够了够了，婶子你再送我就成开粥铺的了。“
王婶笑了几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些青纹又淡了些，日光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了。她没说什么，弯腰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干枣塞进豆豆手里，又招呼了几个跑远的娃子过来认人，安排春丫带着弟弟妹妹们下山去。十三个小孩排成一长溜往山下走，豆豆在最末一个，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二狗子喊了一声“明天我还来！“，然后被春丫拽走了。
石坪上安静下来之后二狗子蹲在锅台旁边刷剩下的碗。云游子从老松下走过来帮忙，两人并排蹲着搓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瓷器磕碰的叮当声。
“孩子们倒是喜欢你。“云游子刷了一只碗放在旁边。
“他们喜欢的是粥和鸡。“二狗子冲那只碗翻了翻眼皮，“换你来煮粥养鸡他们也喜欢你。“
云游子笑了一声没反驳。他刷完了手里的碗站起来甩了甩水，看着山脚那串花花绿绿的小人影子慢慢消失在槐树底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正经的：“今早鸡叫头遍的时候，你石壁那条裂缝里又渗了东西出来。蓝的，不是青的。“
二狗子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蓝的？“
“就一线，天没亮透的时候我看见的，从玉面底下渗出来贴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面就没了。“云游子走到北面那堵石壁前面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日光底下还是老样子，幽沉沉的泛着青光，看不出异样。“量很少，颜色也很淡，要不是我刚好早起看见了根本察觉不到。但颜色的变化说明那底下的东西在转层。从青转蓝，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上来了。“
二狗子把最后一只碗刷完擦干了摞好，走到云游子旁边看着石壁。青玉面的纹路安安静静的，抱珠人形还在深处坐着，纹丝不动。可他凑近了用青瞳去看的时候，确实在玉面最底层的暗影里看见了一线极淡极淡的蓝，像深水底下一块被水纹搅动的青石映出了天光。线很细，在纹路的缝隙之间绕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蓝色渗出的位置。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潮气顺着皮肤爬上来，跟坟山的土腥味不同，带着一种更沉更陈的、像深湖底泥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个画面——一片漆黑的、看不见顶的地下空间，四壁都是水淋淋的青灰色岩石，岩壁上嵌着一颗一颗幽蓝色的光点，像深海鱼群游过时身上闪的鳞。
画面闪了一瞬就灭了。二狗子缩回手来，指尖凉得发白。
“更深的地方。“他转头对云游子说，“那东西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了。比蛭所在的那一层还要深。“
云游子面色沉了沉，把布条重新拉上。“这段日子孩子们来的多了活气旺了，山底下那东西也被暖着了。它醒了开始翻身子，翻一翻就把底下压着的那些气带上来一些。“老道捻着胡须想了想，“要是一直让它翻下去，不用等归墟会的人来挖，它自己就能把顶层的封印拱开。“
二狗子站在石壁前面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触碰蓝色气痕的那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一圈极浅的幽蓝印迹，正在慢慢淡去。那画面里的黑色空间、水淋淋的岩壁和嵌在石头里的幽蓝光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枚被钉住了的钉子，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我得下去一趟。“他说。
云游子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没吃惊也没反对。“什么时候？“
“等我把山上的事安排一下。金爪小秃得有人喂，粥棚可以停几天但鸡不能饿着。还有那帮小崽子，得跟他们说一声别白跑一趟。“二狗子掰着手指数完，抬头看着云游子，“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云游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了山。石坪上只剩二狗子一个和两只蹲在鸡窝门口歪头看他的鸡崽子。他走到小松树旁边靠着树根坐下来，两腿伸直了搭在石板上，金爪立刻颠颠地跑过来跳上他脚背窝好，小秃犹豫了一下也挤过来靠着他脚踝蹲下了。
二狗子仰头看着头顶的松针。这棵小树才移栽没多少天，已经比刚来时长高了一小截，针叶尖上冒出了一簇嫩绿的新芽。他把手搭在树干上，蜃气顺着指尖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探了一探——那些青金色的地脉脉络就在他脚底下一尺深的地方流动着，跟这棵树的细根交错盘绕着，树根越扎越深，已经有一小部分触到了地脉的边缘。
他收回手，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日头照在脸上的暖意让他脑子里那幅幽蓝的画面淡了些，可那股深湖底泥的味道还在鼻腔里留着，怎么都散不干净。金爪在他脚背上打了个滚翻出肚皮晒太阳，他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四只爪子蜷成拳头在半空中一抽一抽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他对着金爪的肚皮说，“去山底下。你跟小秃乖乖看家，葫芦会管你们吃的。粥棚暂停，小孩们来了你负责跟他们解释。“
金爪翻着肚皮不理他，咕了一声继续晒它的太阳。小秃倒是听懂了似的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脑袋靠在他脚踝上更紧了些。
下午二狗子去了趟阿普寨。曲木·拉格在寨子后面的神树林里坐着一根枯木桩上挑豆子，老人面前铺了一张席子，红褐色的豆粒在日光底下晒得噼啪作响。二狗子蹲到席子对面帮着挑豆子里的碎石和瘪粒，把好的往篓子里放，坏的搁在手边一堆。两人就那么蹲着干了一下午活，太阳从头顶移到树梢的时候，曲木·拉格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要下去了？“
“嗯。玉面底下开始渗蓝色的东西了。葫芦说那是什么更深层的气翻了上来。“
曲木·拉格把手里一颗瘪豆子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蓝色的是阿俄的旧息。它在底下沉了太久，不同层次的气息颜色不一样。顶层是青的，中段是蓝的，最底下一层是灰的。“老人抬眼看他，“你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颜色的光，记住一条规矩：青的可以碰，蓝的可以看，灰的别碰。碰了你会被拖到阿俄的本体跟前，那时候你是走是留就不由你自己了。“
二狗子把手里挑好的豆子放进篓子里：“灰的是什么？“
“是阿俄的噩梦。“曲木·拉格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他无关的旧事，“它被蛭抓走之前有千年的安眠，安眠里有梦。后来蛭把它弄醒了，梦就碎了。那些碎掉的噩梦沉在最底下，颜色是灰的。你下去之后如果看见了灰色发亮的东西，绕着走。“
二狗子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住了。老人把挑好的豆子收进布袋里递给他：“带回去煮粥给那些娃吃。你下山那几天我让阿依去帮你喂鸡。“
二狗子抱着豆袋站起来道了谢，临走前又蹲回去问了一句：“曲木毕摩，我爹娘当年下去过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下去过。你娘肚子里揣着你的时候她下去过一回，拿了那枚信物上来。后来你爹娘用血祭锁阵的时候，那枚信物被转移到了瓦拉寨。“他顿了顿，“你娘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底下那些青的蓝的都认得她，像在等她。“
二狗子攥着豆袋的手指紧了紧。金爪在他怀里探出脑袋冲曲木·拉格叫了一声，老人低头看了看那鸡崽子，枯瘦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鸡都认得你了。下去的时候带着它。“
“带鸡下去？“
“阿俄喜欢活物。你带一只活的下去，它会安静些。“
二狗子低头看了看怀里金爪那团暖烘烘的小身体，鸡崽子正歪着头啄他衣襟上的线头，一无所知地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鸡生乐趣里。他捏了捏金爪的小爪子，没说话，弯腰冲曲木·拉格鞠了一躬，转身出了神树林。
回坟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怀里揣着豆袋和金爪，脑子里转的全是曲木·拉格最后那句话。阿俄喜欢活物。带一只活的下去，它会安静些。那只沉在坟山地底下千年的蜃，在等他带一只鸡下去做客。
当天晚上他把云游子和阿依·木呷都叫到了石坪上，开了个简短的小会。云游子坐在老松根上抱着葫芦，阿依蹲在鸡窝旁边搂着小秃，二狗子站在他们面前把下山进墓的事说了一遍。
“我打算后天一早动身。从石壁裂缝钻进去，先下到第一层。具体里面什么样下去再说。“他伸出手指跟云游子安排，“你帮我守地面上，归墟会那边来人了你挡一挡，挡不住就带着鸡跑。“
云游子灌了一口酒：“我跑了你上来鸡没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跑。“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阿依你跟曲木毕摩说一声，让他帮我喂两天鸡。豆袋我留在石屋里，鸡每天早晚各一顿小米，中午给一把核桃碎拌着吃。水槽每天换新鲜的，别用凉水用温的。“
阿依抱着小秃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重任。二狗子又嘱咐了几句“粥棚暂停这几天跟小孩们讲清楚““蓝光和灰光绕着走记住了““葫芦你少喝酒多睁眼“之类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啰嗦了，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那天夜里二狗子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铺板上睁着眼看头顶的茅草顶，新补过的那片茅草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光——云游子那张糊屋顶的符还留着残效。金爪今晚又翻出了箩筐钻进他被窝里，小秃犹豫了半天也跟着滚进来，两只鸡崽子一左一右地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他听着它们细碎的呼吸声，心里那种翻来覆去的乱劲儿慢慢平了一些。
他在黑暗里对着屋顶说了一句：“底下要是真有那么多青的蓝的灰的，我先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再说。总不能比养一群娃还难吧。“
金爪在梦里蹬了蹬腿，像在梦里追着一只绿蚂蚱跑得正欢。二狗子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替它把翻到背上的被角掖了掖，然后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石坪上照例来了八九个小孩。粥少但够分，二狗子把那袋曲木·拉格给的豆子煮了一锅浓稠的豆粥，香得金爪和小秃围着锅台转了一早上。孩子们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喝粥，春丫和三娃围着二狗子问“明天还来不来了“，二狗子蹲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跟他们说：“明天不来了。我有事要出门两三天，等回来了再开粥棚。“
豆豆立刻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上糊了一圈豆渣：“你去哪儿？“
“去走亲戚。山底下一个远房亲戚家。“二狗子面不改色地冲他眨了下眼，“等回来给你带糖果。“
“那金爪小秃呢？“
“它们在家看门。阿依哥哥每天来喂它们，你跟着阿依哥哥一起。“
豆豆放心了，又把脸埋回碗里继续喝粥。春丫多看了二狗子一眼，女孩子天生心细，她虽然才七八岁但大概觉得“山底下的远房亲戚“这说法不太对劲。可她没有多问，抿了抿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站起来帮着二狗子收碗刷锅，比平时干得更卖力。
孩子们下山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坟山顶上，把石屋和松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二狗子站在石坪边沿看着那串小影子沿着石阶慢慢往下挪，豆豆在最末尾走几步一回头冲他摆手，摆了两回就看不见人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蹲到鸡窝旁边把金爪从窝里捞出来放在膝头，捏着小鸡崽子暖呼呼的小身子，低头跟她说：“明天你跟我下去。小秃在家看门。“
金爪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着他，唧了一声。二狗子把它揣进怀里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下墓要带的东西。一块打火石、一截麻绳、那把王婶给他的旧铁锹、包着青铜碎片的手绢、曲木·拉格给他的骨珠他本就一直戴着——还有怀里这只暖烘烘的芦花鸡崽子。
他清点完装备坐在门槛上等天黑。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落，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又把颜色慢慢褪成绛紫再褪成灰蓝。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开始发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门板上的山藤活结解开又系了一道，系了个特别的扣子——两根藤头各自绕了一圈再缠在一起，用力拽也拽不开，只有拿手指卡进那个环里一挑才能解开。他跟云游子说好了，他下去之后这道扣子留着，能避的避不开的人就该知道山上有人。
夜深透了之后他走到北面石壁前面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月光和绿石头的交映下泛着幽沉沉的青光，那些扭动的纹路缓缓蠕动着，抱珠人形还在深处坐着。他伸手摸了摸青玉面最下方的边缘，找到白天看见那线蓝色痕迹的位置，把指尖按上去。蜃气顺着指尖渗进玉面，像水滴进了干沙，被那玉面“吸“了进去。片刻之后玉面中央那个抱珠人形的怀里位置开始微微发亮，一圈青金色的光从珠子位置漾开来，像水波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石壁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细小的石屑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来，缝隙正在一寸一寸地拓宽。青玉面中央那颗“珠子“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整间石屋都被染成了青金色的时候，光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细窄的、竖着的黑缝，像一块巨石被从中间劈开了。
二狗子站在那道裂缝前面。金爪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道光，居然没有害怕，反而伸长脖子往缝隙里瞅了瞅，然后缩回去安静地窝好了。
二狗子伸手探进那道黑色的裂缝里。指尖先是一凉，然后整条手臂都被一股温和的吸力带了进去，像是有人隔着那道缝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腕子，又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屋。箩筐里小秃正蹲在干草堆上歪头看着他，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云游子坐在石坪外头的老松根底下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冲他摆了摆手。
他转回头，把另一只脚也迈进了那道裂缝里。整个人被那团青金色的光芒吞了进去，连带着怀里揣着的那只鸡崽子一起。光芒合拢，裂缝在他身后渐渐收窄，最后无声地弥合成了青玉面上一条细细的纹路，跟周围那些扭曲的线条融为一体。
石屋里只剩小秃蹲在空箩筐里，对着北面那堵恢复如初的石壁叫了两声。没人回应。石壁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青玉面里的抱珠人形怀里那颗珠子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了幽沉的暗影。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石屋里的影子重新摆了一遍。云游子在屋外老松底下灌了一口酒，然后靠着树根闭上了眼。
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小秃在箩筐里踱了两步，把自己缩成一个绒球窝进干草堆里，等着它姐姐和那个人回来。
二狗子数了两遍才数清。石坪上蹲的蹲坐的坐站的站，花花绿绿一片小脑袋瓜，最小的豆豆被他抱到门槛上坐着够不着锅台，最大的春丫蹲在锅边帮他搅粥，搅得满头大汗。锅里的苞谷粥咕嘟咕嘟滚着泡，红糖化开了之后整锅粥泛着暖融融的酱色，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去好远，连山脚老槐树底下都闻得见。
二狗子拿个粗瓷碗轮流给孩子们舀粥。他分得仔细，大娃大半碗，小娃小半碗，每人碗里匀一勺红糖粥水打底，上面洒几粒核桃碎和一小撮腌萝卜条。小孩们蹲在石坪上各占一个位置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喝得整张脸都埋进碗里了，抬起来的时候嘴上一圈黑糊糊的粥痕。
豆豆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得最认真，小胖手抱碗抱得死紧，生怕谁抢了去。二狗子蹲在他旁边拿手巾给他擦嘴角的粥渍，擦了这边那边又沾上了，擦了三遍放弃了，由着他糊了一脸甜粥去追金爪了。
春丫喝完粥没有立刻跑开，蹲在锅台边帮二狗子刷碗。她一边拿沙土搓碗底的粥痂一边抬头问他：“你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以前是。“二狗子接过她刷好的碗用清水冲了冲搁在石板上晾着，“从今天起不是了。你们天天来我这就是一锅人吃饭。“
春丫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埋头刷碗去了。不远处二牛和三娃正把金爪堵在墙角试图给它扎小辫子，金爪惊慌失措地往石缝里钻，小秃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唧唧叫。豆豆举着他那根宝贝草茎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的土都拍不干净。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王婶挎着竹篮上来了。篮子里一摞苞谷面饼子、一罐猪油、还有一小包干枣。她上了石坪看见那堆满地打滚的小孩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骂了几句“这群小崽子一大早就没影了“，把竹篮搁在二狗子手边拍了拍他肩膀：“够不够？不够婶子明天再送点上来。“
二狗子掀开篮子看了一眼，苞谷饼子还冒着热气，干枣红艳艳的泛着油光。他咽了口唾沫但忍住了没伸手，抬头冲王婶咧了咧嘴：“够了够了，婶子你再送我就成开粥铺的了。“
王婶笑了几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些青纹又淡了些，日光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了。她没说什么，弯腰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干枣塞进豆豆手里，又招呼了几个跑远的娃子过来认人，安排春丫带着弟弟妹妹们下山去。十三个小孩排成一长溜往山下走，豆豆在最末一个，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二狗子喊了一声“明天我还来！“，然后被春丫拽走了。
石坪上安静下来之后二狗子蹲在锅台旁边刷剩下的碗。云游子从老松下走过来帮忙，两人并排蹲着搓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瓷器磕碰的叮当声。
“孩子们倒是喜欢你。“云游子刷了一只碗放在旁边。
“他们喜欢的是粥和鸡。“二狗子冲那只碗翻了翻眼皮，“换你来煮粥养鸡他们也喜欢你。“
云游子笑了一声没反驳。他刷完了手里的碗站起来甩了甩水，看着山脚那串花花绿绿的小人影子慢慢消失在槐树底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正经的：“今早鸡叫头遍的时候，你石壁那条裂缝里又渗了东西出来。蓝的，不是青的。“
二狗子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蓝的？“
“就一线，天没亮透的时候我看见的，从玉面底下渗出来贴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面就没了。“云游子走到北面那堵石壁前面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日光底下还是老样子，幽沉沉的泛着青光，看不出异样。“量很少，颜色也很淡，要不是我刚好早起看见了根本察觉不到。但颜色的变化说明那底下的东西在转层。从青转蓝，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上来了。“
二狗子把最后一只碗刷完擦干了摞好，走到云游子旁边看着石壁。青玉面的纹路安安静静的，抱珠人形还在深处坐着，纹丝不动。可他凑近了用青瞳去看的时候，确实在玉面最底层的暗影里看见了一线极淡极淡的蓝，像深水底下一块被水纹搅动的青石映出了天光。线很细，在纹路的缝隙之间绕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蓝色渗出的位置。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潮气顺着皮肤爬上来，跟坟山的土腥味不同，带着一种更沉更陈的、像深湖底泥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个画面——一片漆黑的、看不见顶的地下空间，四壁都是水淋淋的青灰色岩石，岩壁上嵌着一颗一颗幽蓝色的光点，像深海鱼群游过时身上闪的鳞。
画面闪了一瞬就灭了。二狗子缩回手来，指尖凉得发白。
“更深的地方。“他转头对云游子说，“那东西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了。比蛭所在的那一层还要深。“
云游子面色沉了沉，把布条重新拉上。“这段日子孩子们来的多了活气旺了，山底下那东西也被暖着了。它醒了开始翻身子，翻一翻就把底下压着的那些气带上来一些。“老道捻着胡须想了想，“要是一直让它翻下去，不用等归墟会的人来挖，它自己就能把顶层的封印拱开。“
二狗子站在石壁前面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触碰蓝色气痕的那根手指，指腹上残留着一圈极浅的幽蓝印迹，正在慢慢淡去。那画面里的黑色空间、水淋淋的岩壁和嵌在石头里的幽蓝光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枚被钉住了的钉子，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我得下去一趟。“他说。
云游子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没吃惊也没反对。“什么时候？“
“等我把山上的事安排一下。金爪小秃得有人喂，粥棚可以停几天但鸡不能饿着。还有那帮小崽子，得跟他们说一声别白跑一趟。“二狗子掰着手指数完，抬头看着云游子，“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云游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了山。石坪上只剩二狗子一个和两只蹲在鸡窝门口歪头看他的鸡崽子。他走到小松树旁边靠着树根坐下来，两腿伸直了搭在石板上，金爪立刻颠颠地跑过来跳上他脚背窝好，小秃犹豫了一下也挤过来靠着他脚踝蹲下了。
二狗子仰头看着头顶的松针。这棵小树才移栽没多少天，已经比刚来时长高了一小截，针叶尖上冒出了一簇嫩绿的新芽。他把手搭在树干上，蜃气顺着指尖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探了一探——那些青金色的地脉脉络就在他脚底下一尺深的地方流动着，跟这棵树的细根交错盘绕着，树根越扎越深，已经有一小部分触到了地脉的边缘。
他收回手，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日头照在脸上的暖意让他脑子里那幅幽蓝的画面淡了些，可那股深湖底泥的味道还在鼻腔里留着，怎么都散不干净。金爪在他脚背上打了个滚翻出肚皮晒太阳，他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四只爪子蜷成拳头在半空中一抽一抽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他对着金爪的肚皮说，“去山底下。你跟小秃乖乖看家，葫芦会管你们吃的。粥棚暂停，小孩们来了你负责跟他们解释。“
金爪翻着肚皮不理他，咕了一声继续晒它的太阳。小秃倒是听懂了似的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脑袋靠在他脚踝上更紧了些。
下午二狗子去了趟阿普寨。曲木·拉格在寨子后面的神树林里坐着一根枯木桩上挑豆子，老人面前铺了一张席子，红褐色的豆粒在日光底下晒得噼啪作响。二狗子蹲到席子对面帮着挑豆子里的碎石和瘪粒，把好的往篓子里放，坏的搁在手边一堆。两人就那么蹲着干了一下午活，太阳从头顶移到树梢的时候，曲木·拉格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要下去了？“
“嗯。玉面底下开始渗蓝色的东西了。葫芦说那是什么更深层的气翻了上来。“
曲木·拉格把手里一颗瘪豆子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蓝色的是阿俄的旧息。它在底下沉了太久，不同层次的气息颜色不一样。顶层是青的，中段是蓝的，最底下一层是灰的。“老人抬眼看他，“你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颜色的光，记住一条规矩：青的可以碰，蓝的可以看，灰的别碰。碰了你会被拖到阿俄的本体跟前，那时候你是走是留就不由你自己了。“
二狗子把手里挑好的豆子放进篓子里：“灰的是什么？“
“是阿俄的噩梦。“曲木·拉格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他无关的旧事，“它被蛭抓走之前有千年的安眠，安眠里有梦。后来蛭把它弄醒了，梦就碎了。那些碎掉的噩梦沉在最底下，颜色是灰的。你下去之后如果看见了灰色发亮的东西，绕着走。“
二狗子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住了。老人把挑好的豆子收进布袋里递给他：“带回去煮粥给那些娃吃。你下山那几天我让阿依去帮你喂鸡。“
二狗子抱着豆袋站起来道了谢，临走前又蹲回去问了一句：“曲木毕摩，我爹娘当年下去过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下去过。你娘肚子里揣着你的时候她下去过一回，拿了那枚信物上来。后来你爹娘用血祭锁阵的时候，那枚信物被转移到了瓦拉寨。“他顿了顿，“你娘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底下那些青的蓝的都认得她，像在等她。“
二狗子攥着豆袋的手指紧了紧。金爪在他怀里探出脑袋冲曲木·拉格叫了一声，老人低头看了看那鸡崽子，枯瘦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鸡都认得你了。下去的时候带着它。“
“带鸡下去？“
“阿俄喜欢活物。你带一只活的下去，它会安静些。“
二狗子低头看了看怀里金爪那团暖烘烘的小身体，鸡崽子正歪着头啄他衣襟上的线头，一无所知地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鸡生乐趣里。他捏了捏金爪的小爪子，没说话，弯腰冲曲木·拉格鞠了一躬，转身出了神树林。
回坟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怀里揣着豆袋和金爪，脑子里转的全是曲木·拉格最后那句话。阿俄喜欢活物。带一只活的下去，它会安静些。那只沉在坟山地底下千年的蜃，在等他带一只鸡下去做客。
当天晚上他把云游子和阿依·木呷都叫到了石坪上，开了个简短的小会。云游子坐在老松根上抱着葫芦，阿依蹲在鸡窝旁边搂着小秃，二狗子站在他们面前把下山进墓的事说了一遍。
“我打算后天一早动身。从石壁裂缝钻进去，先下到第一层。具体里面什么样下去再说。“他伸出手指跟云游子安排，“你帮我守地面上，归墟会那边来人了你挡一挡，挡不住就带着鸡跑。“
云游子灌了一口酒：“我跑了你上来鸡没了怎么办？“
“那你就别跑。“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阿依你跟曲木毕摩说一声，让他帮我喂两天鸡。豆袋我留在石屋里，鸡每天早晚各一顿小米，中午给一把核桃碎拌着吃。水槽每天换新鲜的，别用凉水用温的。“
阿依抱着小秃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重任。二狗子又嘱咐了几句“粥棚暂停这几天跟小孩们讲清楚““蓝光和灰光绕着走记住了““葫芦你少喝酒多睁眼“之类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啰嗦了，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那天夜里二狗子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铺板上睁着眼看头顶的茅草顶，新补过的那片茅草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光——云游子那张糊屋顶的符还留着残效。金爪今晚又翻出了箩筐钻进他被窝里，小秃犹豫了半天也跟着滚进来，两只鸡崽子一左一右地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他听着它们细碎的呼吸声，心里那种翻来覆去的乱劲儿慢慢平了一些。
他在黑暗里对着屋顶说了一句：“底下要是真有那么多青的蓝的灰的，我先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再说。总不能比养一群娃还难吧。“
金爪在梦里蹬了蹬腿，像在梦里追着一只绿蚂蚱跑得正欢。二狗子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替它把翻到背上的被角掖了掖，然后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石坪上照例来了八九个小孩。粥少但够分，二狗子把那袋曲木·拉格给的豆子煮了一锅浓稠的豆粥，香得金爪和小秃围着锅台转了一早上。孩子们端着碗蹲在石坪上喝粥，春丫和三娃围着二狗子问“明天还来不来了“，二狗子蹲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跟他们说：“明天不来了。我有事要出门两三天，等回来了再开粥棚。“
豆豆立刻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上糊了一圈豆渣：“你去哪儿？“
“去走亲戚。山底下一个远房亲戚家。“二狗子面不改色地冲他眨了下眼，“等回来给你带糖果。“
“那金爪小秃呢？“
“它们在家看门。阿依哥哥每天来喂它们，你跟着阿依哥哥一起。“
豆豆放心了，又把脸埋回碗里继续喝粥。春丫多看了二狗子一眼，女孩子天生心细，她虽然才七八岁但大概觉得“山底下的远房亲戚“这说法不太对劲。可她没有多问，抿了抿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站起来帮着二狗子收碗刷锅，比平时干得更卖力。
孩子们下山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坟山顶上，把石屋和松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二狗子站在石坪边沿看着那串小影子沿着石阶慢慢往下挪，豆豆在最末尾走几步一回头冲他摆手，摆了两回就看不见人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蹲到鸡窝旁边把金爪从窝里捞出来放在膝头，捏着小鸡崽子暖呼呼的小身子，低头跟她说：“明天你跟我下去。小秃在家看门。“
金爪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着他，唧了一声。二狗子把它揣进怀里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下墓要带的东西。一块打火石、一截麻绳、那把王婶给他的旧铁锹、包着青铜碎片的手绢、曲木·拉格给他的骨珠他本就一直戴着——还有怀里这只暖烘烘的芦花鸡崽子。
他清点完装备坐在门槛上等天黑。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落，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又把颜色慢慢褪成绛紫再褪成灰蓝。石屋里四角的绿石头开始发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门板上的山藤活结解开又系了一道，系了个特别的扣子——两根藤头各自绕了一圈再缠在一起，用力拽也拽不开，只有拿手指卡进那个环里一挑才能解开。他跟云游子说好了，他下去之后这道扣子留着，能避的避不开的人就该知道山上有人。
夜深透了之后他走到北面石壁前面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月光和绿石头的交映下泛着幽沉沉的青光，那些扭动的纹路缓缓蠕动着，抱珠人形还在深处坐着。他伸手摸了摸青玉面最下方的边缘，找到白天看见那线蓝色痕迹的位置，把指尖按上去。蜃气顺着指尖渗进玉面，像水滴进了干沙，被那玉面“吸“了进去。片刻之后玉面中央那个抱珠人形的怀里位置开始微微发亮，一圈青金色的光从珠子位置漾开来，像水波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石壁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细小的石屑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来，缝隙正在一寸一寸地拓宽。青玉面中央那颗“珠子“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整间石屋都被染成了青金色的时候，光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细窄的、竖着的黑缝，像一块巨石被从中间劈开了。
二狗子站在那道裂缝前面。金爪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道光，居然没有害怕，反而伸长脖子往缝隙里瞅了瞅，然后缩回去安静地窝好了。
二狗子伸手探进那道黑色的裂缝里。指尖先是一凉，然后整条手臂都被一股温和的吸力带了进去，像是有人隔着那道缝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腕子，又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屋。箩筐里小秃正蹲在干草堆上歪头看着他，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云游子坐在石坪外头的老松根底下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冲他摆了摆手。
他转回头，把另一只脚也迈进了那道裂缝里。整个人被那团青金色的光芒吞了进去，连带着怀里揣着的那只鸡崽子一起。光芒合拢，裂缝在他身后渐渐收窄，最后无声地弥合成了青玉面上一条细细的纹路，跟周围那些扭曲的线条融为一体。
石屋里只剩小秃蹲在空箩筐里，对着北面那堵恢复如初的石壁叫了两声。没人回应。石壁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青玉面里的抱珠人形怀里那颗珠子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了幽沉的暗影。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石屋里的影子重新摆了一遍。云游子在屋外老松底下灌了一口酒，然后靠着树根闭上了眼。
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小秃在箩筐里踱了两步，把自己缩成一个绒球窝进干草堆里，等着它姐姐和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