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鼓面
二狗子天不亮就醒了。金爪在他枕边缩成一团，小秃不知什么时候从箩筐里翻了出来，跟姐姐挤在一起，两只鸡崽子头对头脚对脚睡得像两团绒线。他轻手轻脚地从铺板上爬起来，套上外衫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丝丝地裹了他一身。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耳朵往西放了放。隔着两道山梁的溪谷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铜钟声。他收回耳朵，盯着眼前渐渐发亮的天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蹲到鸡窝旁边往食盆里添了一捧小米。金爪闻到味道醒了，扑棱着翅膀滚出箩筐，小短腿还没站稳就往食盆方向倒腾，一头扎进米堆里埋头苦吃。小秃跟在后面踩了姐姐一脚，金爪头也不抬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姐妹俩挤在巴掌大的食盆口吸溜吸溜地啄，吃得满嘴金黄。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拨了拨金爪脑门上沾的小米粒。“慢点吃，没人抢。抢急了呛了气管还得我给你顺毛。“金爪不理他，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盆里往外叼米，那架势像在跟粮食打仗。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云游子从山道上来了。老道眼下两片乌青，袍子还是昨天那件湿泥没完全干透的，竹杖点了点石坪边沿，一屁股坐到老松根上先灌了两口酒才开口。“曲木老头那边问了。他说那个荒寨子叫'瓦拉寨'，彝语里'瓦拉'是'铜片'的意思。早先寨子里确实有口铜鼓，是尼木寨的老毕摩传过去的，用来传信。后来寨子搬空了，铜鼓就跟着荒了。“
二狗子拎了一瓢水过来给老道漱口，蹲在对面板凳大的石头上两手搁在膝头等着他往下说。
云游子漱了口又灌了一口酒，坐直了腰：“曲木还说，瓦拉寨在四十年以前还有人的。那时候寨子里有一个老汉，姓黑彝，是守陵人的旁支——你爹管他叫三阿普。你爹小时候跟他学过认彝文。后来三阿普老了死了，寨子里剩下的人陆续搬去了尼木寨和黑拉寨，瓦拉寨就空了。铜鼓是跟着三阿普的棺材一起埋的，还是留在地面上，没人说得清了。“
二狗子听到“你爹跟他学过认彝文“的时候，嗓子里紧了一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问：“那砸铜鼓的人……会不会是去找三阿普的什么东西？“
“有可能。也可能是路过的人顺手砸的。“云游子把酒葫芦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底下的土，“但曲木说了另一件事。他今早亲自去瓦拉寨走了一趟，在寨子北面一间屋的后墙根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云游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递过来。二狗子伸手接过，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边缘不齐，像被什么力量硬掰下来的。残片表面有半截纹饰——一个人形轮廓，弯着腰，怀里抱着一个圆东西。那姿势跟他在石壁玉面上看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二狗子攥着青铜残片的手指微微发了麻。他把残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坑坑洼洼的铜绿斑驳，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有人拿刀尖在上面刻了一个符号。符号很小，笔画简单，一条竖线底下分了两叉，像一棵树又像一条岔路。
“曲木说这个符号是守陵人的记号，意思是'盟约在此'。“云游子拿手指点了点那个符号，“这片青铜是从铜鼓上掰下来的。有人把铜鼓敲碎了，带走了鼓面上的一块。“
“带走了？“二狗子看着手里的残片，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们不是来翻东西的，是来拆东西的。那面铜鼓上有什么值钱的？“
“铜鼓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鼓身上刻的东西。鼓面上的彝文刻的是守陵人族谱和盟约内容。他们专门掰走了刻着关键内容的那一块。“云游子顿了顿，“换句话说，有人想要守陵人的盟约。二十年前归墟会破封印的时候没拿到的东西，他们现在回头来拿了。“
二狗子攥着青铜残片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金爪在他脚边跟着转，小秃蹲在门槛上看热闹。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看着云游子：“他们拿到了多少？“
“铜鼓碎了大半，鼓面被人用锤子砸开的。曲木数了数碎片，缺了大约两个巴掌大的一块。如果那块上刻的东西足够多……他们至少拿到了部分盟约内容。“
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片不到巴掌大的残片。半截人形、一个“盟约在此“的符号，就这两样。他不识字看不懂彝文，可他知道这东西跟他爹娘有关，跟那座山底下的墓葬有关，跟二十年前那场血祭有关。他攥着残片的手又紧了一些，指尖的青纹微微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瓦拉寨现在还有人吗？“他问。
“没人了。曲木找了一圈，连个过路人的痕迹都没找到。那些人踩了脚印砸了铜鼓拿了东西就撤了，干净利落。“云游子看着二狗子攥着残片的手指，青纹一明一灭地亮着，“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二狗子没犹豫，点了头。
去瓦拉寨的路比去尼木寨远，从坟山出发翻两道山梁，过一条干涸的溪谷，再爬一段缓坡就到了。二狗子把金爪和小秃交给云游子看管（两只鸡崽子被云游子一手一只揣在怀里，金爪不老实扑棱着要往二狗子这边飞，小秃倒是认命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动了），自己揣着那片青铜残片下了山。阿依·木呷在半道上等着，说是曲木毕摩让他带路——少年今天穿了双更结实的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看着精神抖擞的，只是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核桃碎。
“你早上又偷吃核桃了？“二狗子边走边斜眼看他。
阿依抹了抹嘴角嘿嘿笑：“就吃了三颗。我阿普说我正长身体呢得补补脑子。“
“补脑子你就吃核桃？那你脑子现在长成核桃样了没？“
阿依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应该长了。我这两日学认字比以前快多了。“
二狗子被他的逻辑堵得没话说，啧了一声加快了步子。两人一前一后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脚下的路开始变了。原先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小径，草茎高到了膝盖，走几步就得拿竹竿拨开。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潮热的朽木气味，混着泥土和腐叶，比坟山上的土腥味还浓上几分。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二狗子站在梁顶往下望，看见了那片废墟。比梦里的规模小一些，稀稀疏疏十几间房屋的残基散落在溪谷的缓坡上，屋顶大多塌了，剩下歪斜的木梁骨架戳在半空中像一根根枯手指。寨子四周长满了野生的荆棘和枸杞，红艳艳的小果子缀在刺丛间，远远看着倒有几分喜庆。可整片废墟安安静静的，没有鸟叫，连虫鸣都比别处稀薄得多。
二狗子顺着坡道往下走，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他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基前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土墙上残留着火烧过的黑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窗棂的位置，烟熏的痕迹层层叠叠，看得出这把火烧了很久，不是一场急火。他伸手摸了摸墙面的焦黑层，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闻着有股陈年的草木灰味。
阿依跟在他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年握紧竹竿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木梁和倒塌的土墙，脸上挂着少见的安静。他忽然指了一下寨子中央的方向：“铜鼓在那儿。我阿普早上来的时候指给我看了，就在那棵歪脖子核桃树底下。“
二狗子顺着方向走过去。寨子中央确实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冠歪向一侧，枝干虬结苍老，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纵裂沟。树根底下有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青铜碎片，铜绿色的斑块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二狗子蹲到坑边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薄薄的铜面，内侧刻着半行彝文，笔画舒展流畅，看得出是老手艺。他又翻了翻坑里的碎片，最大的一块只有他手掌大小，剩下的都是指甲盖大的细碎铜屑，边缘都有被锤子硬砸开的扭曲痕迹。
“拿锤子砸的，“他把碎片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铜绿，“很急。没时间慢慢拆，抡起来就砸。“
阿依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坑里的碎片，小声问了一句：“铜鼓上的字……多重要？“
二狗子没答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片青铜残片，跟坑里那些碎片比了比颜色和厚度，确实是一口鼓上掰下来的。他把自己的残片凑到日光底下转了转角度，半截人形轮廓在光照下微微反着铜光，凹痕里填着黑褐色的旧土，有些年头了。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盟约在此“的符号，把它收进怀里。
“走吧，再看看别的。“
两人在瓦拉寨废墟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二狗子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过去，虽然土墙上火烧的痕迹遍布，但还是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墙角碎陶片、半截锈铁刀、一只被烧变形了的小铜碗。没有人的骨骸，没有明显的生活垃圾堆积，说明这火烧得有计划，寨子是先搬空了再烧的。北面最后那间屋的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块新翻的土，土色比周围深，松软松软的，用手一拨就散了。土下面压着一小截烧焦的麻绳头，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来之前已经被掏干净了。
二狗子蹲在那块新翻的土跟前看了很久。他用手指把松土拨开一寸深，指尖触到土底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凉意——跟坟山石壁裂缝里透出来的那股蜃气一模一样，只是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手指顿住了，回头冲阿依招了招手。
“你来摸一下这个土，底下。“
阿依蹲过来伸手往土里探了探，皱了皱眉：“凉飕飕的。太阳照着的土不该这么凉。“
“底下有东西。“二狗子把土扒得更深了些，手指跟着那股凉意往下追，扒到一尺多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硬物。他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棱，光滑冰凉，触感和坟山顶石壁里的青玉面完全一样。他顺着石棱往两边扒了扒，越扒越宽，那石头面约莫两尺见方，平整得像被刀削过，表面刻着一圈一圈的旋涡纹路，密密的、浅浅的，像水面的涟漪被冻住了。
二狗子的手停在石面上空没敢碰下去。旋涡纹路的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圆形的，约莫一拳大小，槽底干干净净的，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
阿依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蹲着看了半天，压着嗓子说：“这是个……墓？“
“不像。“二狗子摇了摇头。没有棺椁没有殉葬的痕迹，这块石板更像个“锁“——锁着什么东西的东西。凹槽里原本嵌着的物件被人拿走了，就是砸铜鼓的那些人拿走的。他们不仅掰走了鼓身上的彝文，还从这土底下挖走了一个圆形的物件。
二狗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凹槽，心里头一阵发紧。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凹槽的内壁，冰凉、光滑，壁上残留着极细的刮痕，像是被人拿什么工具硬撬过。撬得急，边缘崩了一小块缺口，缺口处露出的青色石质比他想象中的更细腻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
他缩回手站起来，把土重新填了回去，拿脚踩实了。阿依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认识那是什么不？“
“不认识。“二狗子把最后一把土拍平，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我大概知道那东西原本应该在哪里。坟山上的石壁也有这种纹路，一模一样的旋涡。“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望着四周的废墟断壁，青瞳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有人在拆东西。从西往东拆，拆了瓦拉寨的铜鼓，挖了这块石板底下嵌的东西，下一个……“
他顿住了没说。阿依替他接上了：“下一个就是坟山了？“
二狗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往寨子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阿依在后面追着，竹竿被他丢在废墟里忘了拿，少年喘着气跟着二狗子翻过山梁往坟山方向赶。路上二狗子一句话没说，阿依也没敢问，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路。
回到坟山顶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云游子坐在石坪上晒鸡崽子，金爪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小秃在石板上翻着肚皮晒太阳，四只小爪子蜷成小拳头模样。老道看见二狗子脸色不对，把金爪放下来站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
二狗子把瓦拉寨北屋后墙根底下的石板和圆形凹槽说了一遍，又把那块青玉纹路的形状比划给云游子看。老道听了面沉如水，捻着胡须沉吟了良久。“你是说，那石板上的旋涡纹跟坟山顶石壁裂缝里的青玉纹路一样？“
“一样。我摸过好几次了，那个触感、那个纹路的走向，不会认错。“
“瓦拉寨是守陵人旁支住的地方。那块石板底下嵌的东西，八成是守陵人世代传下来的一件信物。“云游子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他们拿了铜鼓上的盟约文字，又挖了那件信物。现在他们手里拿着两份东西，离解开墓葬封印的路子又近了一步。“
二狗子蹲在鸡窝旁边把手里的青铜残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半截人形怀里抱着圆东西的纹饰，跟坟山石壁里那个人影坐着怀里也抱着东西的画面隐隐重合了。他忽然冒出个念头：石壁玉面里那个人影怀里抱着的，说不定就是那个被挖走的圆形物件。他在梦里描过铜鼓上的彝文还没描完就醒了，但那行字的轮廓他大致记得——弯弯绕绕的，像一条盘着的蛇的尾巴。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沉沉的青光。那个人影还在原地坐着，怀里抱着的圆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此刻凑近了细看，发现那个人影的双手拇指也是轻轻对在一起的——跟他自己练桩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葫芦，“二狗子背对着老道开口，“你说这个人影，会不会是守陵人的某一位先祖？“
云游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玉面上的人影，沉默了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耳朵往西放了放。隔着两道山梁的溪谷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铜钟声。他收回耳朵，盯着眼前渐渐发亮的天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蹲到鸡窝旁边往食盆里添了一捧小米。金爪闻到味道醒了，扑棱着翅膀滚出箩筐，小短腿还没站稳就往食盆方向倒腾，一头扎进米堆里埋头苦吃。小秃跟在后面踩了姐姐一脚，金爪头也不抬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姐妹俩挤在巴掌大的食盆口吸溜吸溜地啄，吃得满嘴金黄。
二狗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拨了拨金爪脑门上沾的小米粒。“慢点吃，没人抢。抢急了呛了气管还得我给你顺毛。“金爪不理他，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盆里往外叼米，那架势像在跟粮食打仗。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云游子从山道上来了。老道眼下两片乌青，袍子还是昨天那件湿泥没完全干透的，竹杖点了点石坪边沿，一屁股坐到老松根上先灌了两口酒才开口。“曲木老头那边问了。他说那个荒寨子叫'瓦拉寨'，彝语里'瓦拉'是'铜片'的意思。早先寨子里确实有口铜鼓，是尼木寨的老毕摩传过去的，用来传信。后来寨子搬空了，铜鼓就跟着荒了。“
二狗子拎了一瓢水过来给老道漱口，蹲在对面板凳大的石头上两手搁在膝头等着他往下说。
云游子漱了口又灌了一口酒，坐直了腰：“曲木还说，瓦拉寨在四十年以前还有人的。那时候寨子里有一个老汉，姓黑彝，是守陵人的旁支——你爹管他叫三阿普。你爹小时候跟他学过认彝文。后来三阿普老了死了，寨子里剩下的人陆续搬去了尼木寨和黑拉寨，瓦拉寨就空了。铜鼓是跟着三阿普的棺材一起埋的，还是留在地面上，没人说得清了。“
二狗子听到“你爹跟他学过认彝文“的时候，嗓子里紧了一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问：“那砸铜鼓的人……会不会是去找三阿普的什么东西？“
“有可能。也可能是路过的人顺手砸的。“云游子把酒葫芦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底下的土，“但曲木说了另一件事。他今早亲自去瓦拉寨走了一趟，在寨子北面一间屋的后墙根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云游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递过来。二狗子伸手接过，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边缘不齐，像被什么力量硬掰下来的。残片表面有半截纹饰——一个人形轮廓，弯着腰，怀里抱着一个圆东西。那姿势跟他在石壁玉面上看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二狗子攥着青铜残片的手指微微发了麻。他把残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坑坑洼洼的铜绿斑驳，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有人拿刀尖在上面刻了一个符号。符号很小，笔画简单，一条竖线底下分了两叉，像一棵树又像一条岔路。
“曲木说这个符号是守陵人的记号，意思是'盟约在此'。“云游子拿手指点了点那个符号，“这片青铜是从铜鼓上掰下来的。有人把铜鼓敲碎了，带走了鼓面上的一块。“
“带走了？“二狗子看着手里的残片，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们不是来翻东西的，是来拆东西的。那面铜鼓上有什么值钱的？“
“铜鼓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鼓身上刻的东西。鼓面上的彝文刻的是守陵人族谱和盟约内容。他们专门掰走了刻着关键内容的那一块。“云游子顿了顿，“换句话说，有人想要守陵人的盟约。二十年前归墟会破封印的时候没拿到的东西，他们现在回头来拿了。“
二狗子攥着青铜残片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金爪在他脚边跟着转，小秃蹲在门槛上看热闹。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看着云游子：“他们拿到了多少？“
“铜鼓碎了大半，鼓面被人用锤子砸开的。曲木数了数碎片，缺了大约两个巴掌大的一块。如果那块上刻的东西足够多……他们至少拿到了部分盟约内容。“
二狗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片不到巴掌大的残片。半截人形、一个“盟约在此“的符号，就这两样。他不识字看不懂彝文，可他知道这东西跟他爹娘有关，跟那座山底下的墓葬有关，跟二十年前那场血祭有关。他攥着残片的手又紧了一些，指尖的青纹微微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瓦拉寨现在还有人吗？“他问。
“没人了。曲木找了一圈，连个过路人的痕迹都没找到。那些人踩了脚印砸了铜鼓拿了东西就撤了，干净利落。“云游子看着二狗子攥着残片的手指，青纹一明一灭地亮着，“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二狗子没犹豫，点了头。
去瓦拉寨的路比去尼木寨远，从坟山出发翻两道山梁，过一条干涸的溪谷，再爬一段缓坡就到了。二狗子把金爪和小秃交给云游子看管（两只鸡崽子被云游子一手一只揣在怀里，金爪不老实扑棱着要往二狗子这边飞，小秃倒是认命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动了），自己揣着那片青铜残片下了山。阿依·木呷在半道上等着，说是曲木毕摩让他带路——少年今天穿了双更结实的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看着精神抖擞的，只是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核桃碎。
“你早上又偷吃核桃了？“二狗子边走边斜眼看他。
阿依抹了抹嘴角嘿嘿笑：“就吃了三颗。我阿普说我正长身体呢得补补脑子。“
“补脑子你就吃核桃？那你脑子现在长成核桃样了没？“
阿依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应该长了。我这两日学认字比以前快多了。“
二狗子被他的逻辑堵得没话说，啧了一声加快了步子。两人一前一后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脚下的路开始变了。原先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小径，草茎高到了膝盖，走几步就得拿竹竿拨开。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潮热的朽木气味，混着泥土和腐叶，比坟山上的土腥味还浓上几分。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二狗子站在梁顶往下望，看见了那片废墟。比梦里的规模小一些，稀稀疏疏十几间房屋的残基散落在溪谷的缓坡上，屋顶大多塌了，剩下歪斜的木梁骨架戳在半空中像一根根枯手指。寨子四周长满了野生的荆棘和枸杞，红艳艳的小果子缀在刺丛间，远远看着倒有几分喜庆。可整片废墟安安静静的，没有鸟叫，连虫鸣都比别处稀薄得多。
二狗子顺着坡道往下走，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他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基前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土墙上残留着火烧过的黑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窗棂的位置，烟熏的痕迹层层叠叠，看得出这把火烧了很久，不是一场急火。他伸手摸了摸墙面的焦黑层，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闻着有股陈年的草木灰味。
阿依跟在他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年握紧竹竿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木梁和倒塌的土墙，脸上挂着少见的安静。他忽然指了一下寨子中央的方向：“铜鼓在那儿。我阿普早上来的时候指给我看了，就在那棵歪脖子核桃树底下。“
二狗子顺着方向走过去。寨子中央确实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冠歪向一侧，枝干虬结苍老，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纵裂沟。树根底下有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青铜碎片，铜绿色的斑块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二狗子蹲到坑边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薄薄的铜面，内侧刻着半行彝文，笔画舒展流畅，看得出是老手艺。他又翻了翻坑里的碎片，最大的一块只有他手掌大小，剩下的都是指甲盖大的细碎铜屑，边缘都有被锤子硬砸开的扭曲痕迹。
“拿锤子砸的，“他把碎片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铜绿，“很急。没时间慢慢拆，抡起来就砸。“
阿依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坑里的碎片，小声问了一句：“铜鼓上的字……多重要？“
二狗子没答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片青铜残片，跟坑里那些碎片比了比颜色和厚度，确实是一口鼓上掰下来的。他把自己的残片凑到日光底下转了转角度，半截人形轮廓在光照下微微反着铜光，凹痕里填着黑褐色的旧土，有些年头了。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盟约在此“的符号，把它收进怀里。
“走吧，再看看别的。“
两人在瓦拉寨废墟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二狗子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过去，虽然土墙上火烧的痕迹遍布，但还是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墙角碎陶片、半截锈铁刀、一只被烧变形了的小铜碗。没有人的骨骸，没有明显的生活垃圾堆积，说明这火烧得有计划，寨子是先搬空了再烧的。北面最后那间屋的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块新翻的土，土色比周围深，松软松软的，用手一拨就散了。土下面压着一小截烧焦的麻绳头，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来之前已经被掏干净了。
二狗子蹲在那块新翻的土跟前看了很久。他用手指把松土拨开一寸深，指尖触到土底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凉意——跟坟山石壁裂缝里透出来的那股蜃气一模一样，只是淡得几乎闻不见。他手指顿住了，回头冲阿依招了招手。
“你来摸一下这个土，底下。“
阿依蹲过来伸手往土里探了探，皱了皱眉：“凉飕飕的。太阳照着的土不该这么凉。“
“底下有东西。“二狗子把土扒得更深了些，手指跟着那股凉意往下追，扒到一尺多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硬物。他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棱，光滑冰凉，触感和坟山顶石壁里的青玉面完全一样。他顺着石棱往两边扒了扒，越扒越宽，那石头面约莫两尺见方，平整得像被刀削过，表面刻着一圈一圈的旋涡纹路，密密的、浅浅的，像水面的涟漪被冻住了。
二狗子的手停在石面上空没敢碰下去。旋涡纹路的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圆形的，约莫一拳大小，槽底干干净净的，像是原本嵌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
阿依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蹲着看了半天，压着嗓子说：“这是个……墓？“
“不像。“二狗子摇了摇头。没有棺椁没有殉葬的痕迹，这块石板更像个“锁“——锁着什么东西的东西。凹槽里原本嵌着的物件被人拿走了，就是砸铜鼓的那些人拿走的。他们不仅掰走了鼓身上的彝文，还从这土底下挖走了一个圆形的物件。
二狗子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凹槽，心里头一阵发紧。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凹槽的内壁，冰凉、光滑，壁上残留着极细的刮痕，像是被人拿什么工具硬撬过。撬得急，边缘崩了一小块缺口，缺口处露出的青色石质比他想象中的更细腻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
他缩回手站起来，把土重新填了回去，拿脚踩实了。阿依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认识那是什么不？“
“不认识。“二狗子把最后一把土拍平，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我大概知道那东西原本应该在哪里。坟山上的石壁也有这种纹路，一模一样的旋涡。“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望着四周的废墟断壁，青瞳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有人在拆东西。从西往东拆，拆了瓦拉寨的铜鼓，挖了这块石板底下嵌的东西，下一个……“
他顿住了没说。阿依替他接上了：“下一个就是坟山了？“
二狗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身往寨子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阿依在后面追着，竹竿被他丢在废墟里忘了拿，少年喘着气跟着二狗子翻过山梁往坟山方向赶。路上二狗子一句话没说，阿依也没敢问，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路。
回到坟山顶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云游子坐在石坪上晒鸡崽子，金爪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小秃在石板上翻着肚皮晒太阳，四只小爪子蜷成小拳头模样。老道看见二狗子脸色不对，把金爪放下来站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
二狗子把瓦拉寨北屋后墙根底下的石板和圆形凹槽说了一遍，又把那块青玉纹路的形状比划给云游子看。老道听了面沉如水，捻着胡须沉吟了良久。“你是说，那石板上的旋涡纹跟坟山顶石壁裂缝里的青玉纹路一样？“
“一样。我摸过好几次了，那个触感、那个纹路的走向，不会认错。“
“瓦拉寨是守陵人旁支住的地方。那块石板底下嵌的东西，八成是守陵人世代传下来的一件信物。“云游子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他们拿了铜鼓上的盟约文字，又挖了那件信物。现在他们手里拿着两份东西，离解开墓葬封印的路子又近了一步。“
二狗子蹲在鸡窝旁边把手里的青铜残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半截人形怀里抱着圆东西的纹饰，跟坟山石壁里那个人影坐着怀里也抱着东西的画面隐隐重合了。他忽然冒出个念头：石壁玉面里那个人影怀里抱着的，说不定就是那个被挖走的圆形物件。他在梦里描过铜鼓上的彝文还没描完就醒了，但那行字的轮廓他大致记得——弯弯绕绕的，像一条盘着的蛇的尾巴。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把布条揭开，青玉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沉沉的青光。那个人影还在原地坐着，怀里抱着的圆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此刻凑近了细看，发现那个人影的双手拇指也是轻轻对在一起的——跟他自己练桩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葫芦，“二狗子背对着老道开口，“你说这个人影，会不会是守陵人的某一位先祖？“
云游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玉面上的人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