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听风
二狗子发现自己的耳朵也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他蹲在石坪上喂鸡的时候，隔着半座山头听见了清河村王婶家院里有人吵架——声音从远远的山坳里传过来，隔着树隔着岩隔着风，可他就是听得清清楚楚：王婶在骂她家老头子把菜畦踩了，老头子嘴硬说没踩，两人为了三棵大白菜的生死吵得不可开交。二狗子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小米撒给金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王婶家今年白菜收成怕是不好“，然后继续喂他的鸡。
后来渐渐频繁了。他能听见山脚下老槐树上的鸟窝里雏鸟张嘴等食的细碎啾啾声，听见阿普寨方向曲木·拉格在屋里念经文时羊皮卷翻页的沙沙声，听见黑拉寨半山腰那条溪沟里的水流过石头缝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耳朵里，起初听着像一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杂烩，什么都混着分不清谁是谁。但过了几天他慢慢摸出了门道——就像蹲在一堆乱石头跟前挑拣能垒墙的，耳朵自己学会了“挑“声音。他不想听的，比如王婶两口子为一颗蔫白菜吵的第三遍，他能让它自己变模糊淡下去；他想听的，比如阿普寨火塘边彝人们围坐唱古歌的调子，那声音就自己亮起来清清楚楚送到他耳朵里。
这天早上他照例坐在石坪上新种的那棵小松树旁边练桩功。拇指尖一对，蜃气在胸口转了两圈，他闭上眼放了放耳朵——漫山遍野的声音像一张网一样铺开来，蛐蛐叫、露珠从松针上滑落的水滴声、远处山路上有人赶着羊群走过的蹄子敲石板的哒哒声，全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他听了一阵，忽然从中挑出一样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从坟山正西方向传来的，隔着两个山头一条溪谷，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口铜钟，每一下都隔得很长，长到他数了二十个数才听见第二下。
他睁开眼，看向西边。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把远山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那片山影后面是尼木寨和更西边的老林子，他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那闷闷的铜钟声还在响，隔一阵敲一下，有气无力的，像累了一夜还没歇够。
“葫芦！“他冲山腰喊了一声。云游子在老松下头正剥核桃吃，听见喊声走上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核桃壳。
“你听。“二狗子朝西偏了偏头。
云游子凝神听了几息，眉头一皱。他也听见了，虽然没二狗子听得那么真切，但那闷闷的间隔敲击声从远山传过来的时候，老道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西边山里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听着像铜器。“
“谁家大清早敲铜器？“
“不是敲着玩的。“云游子把核桃壳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色正经了些，“彝族寨子里有铜鼓，但那是祭祀才用的，平日不敲。你听见这个频率和间隔……“
他说到一半停了，因为那铜钟声忽然变了节奏。原本隔很久才响一下的沉闷敲击忽然加速了，咚咚咚咚连着响了七八声，然后骤然断了。山野间恢复了清晨该有的鸟鸣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仿佛那串急促的敲击只是二狗子听岔了。
云游子转头看着二狗子，二狗子也看着他。
“你还听不听得见？“老道问。
二狗子闭眼凝神往那个方向又放了一次耳朵。风声、水声、鸟声、远处寨子的鸡鸣狗吠声，通通灌进来。可那个方向的铜钟声彻底消失了，像一只蝉突然不叫了，留下一段让人悬着心的空白。
“没了。“二狗子睁眼。
云游子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他那卷破旧的图卷翻了翻，又塞回去。“你先练功。中午我过去看看。“
二狗子点头，重新坐定拇指尖一对。可他耳朵里那串急促的敲击声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怎么都拔不干净。他吸了口气，把那股惦记压下去，蜃气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暖意把心头那点不安烘平了才收功站起来。金爪蹲在他膝盖上睡了一觉，见他站起来不满地叽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跳到地面上，颠着小碎步追着小秃跑远了。
上午他下山去王婶家取了一罐猪油，顺道跟李大爷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老人这半月气色好了些，靠在树根上晒太阳，眯着眼看着二狗子蹲在旁边掰玉米粒喂鸡（金爪和小秃今天被他揣怀里带下山来见世面了，两只绒球在槐树根底下的土里刨得欢实）。李大爷看了一会儿那两只鸡崽子，忽然开口说：“你爹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鸡，黑的，叫乌将军。那鸡凶得很，见人就追着啄，满村子追得鸡飞狗跳。后来有一回你爹上山砍柴，乌将军跟着去了，再没回来。“
二狗子掰玉米的手停了停：“被什么叼了？“
“不知道。你爹说那天山上起了大雾，他回头看了一眼，乌将军蹲在一块石头上盯着雾里面，像看见了什么。他喊它一声，鸡没动。他过去抱它，手还没碰到，雾就把鸡卷走了。“李大爷从怀里掏出烟杆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蓝蓝的，“你爹那天下了山，整宿没睡。第二天他回那石头跟前看了看，石头上留了一根黑鸡毛，石头缝里长了一棵从没见过的青草。“
二狗子把掰好的玉米粒撒在槐树根旁，金爪和小秃扑过来一通乱啄。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草后来呢？“
“后来你爹把那草拔了带回家，栽在院子里。草活了一个夏天，秋天就枯了。枯了之后草根底下长出一小块青石头，你爹拿那石头打了个坠子挂在脖子上，一直到……“李大爷把烟杆子从嘴边拿开，顿了顿，“一直到出事那天。“
二狗子没接话。他把手里最后一个玉米棒子掰完扔给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玉米须。李大爷说的这段往事他从来没听过，可他听的时候胸口那颗蜃心微微动了一下，不重，像有人隔着墙敲了敲他心门。他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蜃心安静了。金爪啄完了地上的玉米粒，跑过来蹲在他鞋面上仰头看他，嘴喙上还沾着半片玉米皮。
“走了，“他把鸡崽子捞起来塞回衣襟里，“回去给它们煮点米糊糊。“
李大爷在槐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烟杆子在他枯瘦的指间明灭着一点红光。二狗子走远了还听见老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像，真像。“
中午云游子从西边回来了。老道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袍子下摆沾了一溜子湿泥巴，竹杖上还挂着一片蕨草。他上了石坪二话不说先把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西边那条溪谷里有个废弃的寨子，早年间有人住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搬空了。我在寨子遗址里找到了一口铜鼓，半埋在土里，鼓面上被人拿东西砸了个凹坑。“云游子把酒葫芦塞好，抬起头看着二狗子，“你今早听见的那串敲击，是有人用石头砸铜鼓发出来的。鼓面上还留着一块砸碎了的花岗岩。“
二狗子蹲在门槛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糊糊正在喂金爪，闻言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人砸的？什么人？“
“不知道。脚印很乱，看得出不止一个，而且都是大脚。“云游子伸手比了比自己鞋底的长度，“成年男人的脚。他们在那个荒寨子里待了至少大半宿，翻了不少东西——我看了几间屋，墙根的土被翻过，地上有散碎陶片和烧过的纸灰。“
“烧过的纸灰……“二狗子把金爪嘴边糊了的米糊擦干净，鸡崽子不满地叽了一声跺了跺脚，他又往它面前送了半勺。小秃蹲在旁边等着，嘴张得比脑门还大，急得直扑翅。二狗子轮流喂着两只鸡，脑子却没闲着。“跟坟山有关系？“
云游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好。但那个荒寨子在坟山正西方向，中间隔了两道山梁。如果那些人翻的是跟墓葬有关的老物件……“他没把话说完。二狗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十年前归墟会的人就是沿着各种线索摸到坟山来的，如果又有人在附近寨子里翻找东西，未必是巧合。
“你今晚别下山，“云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我回阿普寨跟曲木老头通个气。他家世代守山，周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心里该有数。“老道说完拄着竹杖下了山，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袍角上的湿泥还没干透就又沾了一层新的。
二狗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米糊喂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阳正照在头顶，暖洋洋的，鸡崽子吃饱了在石坪上追着一只蚂蚱跑，金爪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小秃跟在后面捡漏。他看着它们瞎闹腾，嘴角翘了翘，把心头的疑虑往下压了压。
可他耳朵仍然不自觉地往西边放着。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铜钟声没有再响，连鸟叫都比别处稀疏一些。整片山谷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暖烘烘的金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二狗子蹲在小松树旁边拿手指拨了拨新栽的松针，针叶上的露珠早被太阳蒸干了，树根底下的泥土半干半湿，踩上去软乎乎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边冒出来的一小撮嫩绿草芽，是昨天那棵松树栽下去之后才从坑边的土里钻出来的，细细矮矮的两片叶子，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拿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草芽。蜃气顺着指尖渗了一丝下去，草芽周围的土微微亮了一下青金色的光又灭了。二狗子缩回手看自己的指尖，光正在慢慢淡下去，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别乱长，“他对草芽说了一声，“你那地方底下有石头，根长不深的。“
草芽当然不会搭理他。可二狗子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蜃心跳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重，像有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按着胸口站了一会儿，等它平静了才转身回屋。
那天夜里他没有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寨子废墟当中，月光底下断壁残垣的影子碎了一地，地上散着瓦片和陶罐的残骸，一扇歪斜的木门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晃。梦里的他往废墟深处走，脚下踩到了一块凸起的东西——他弯腰摸了摸，是一面半埋在土里的铜鼓，鼓面冰凉，上面有一道崭新的凹坑。他蹲下去把铜鼓边沿的土扒开了一些，鼓身上隐隐约约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彝文。
他伸出手指去描那行字的轮廓。
手指刚碰到第一个笔画，梦就碎了。
二狗子猛地睁开眼，石屋的屋顶在头顶黑黢黢的，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金爪正蹲在他胸口上睡觉，小秃在箩筐里打着细小的呼噜。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描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凉，仿佛那铜鼓表面的触感还没退干净。
他轻轻把手放下来，摸了一把胸口的鸡崽子。金爪被揉醒了，咕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二狗子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梦里那片废墟、那口铜鼓、那行他没来得及看全的彝文。他知道那片废墟在哪里。就是云游子今天白天找到的那个荒寨子，在坟山正西方向隔着两道山梁的溪谷里。
他知道自己从没去过那里。可蜃带他去了，在梦里。
他翻了个身把金爪小心挪到枕边，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带我把那行字看完行不？刚摸到就没影了，跟抓水一样。“
胸口蜃心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听见了。枕头底下那块石板被夜里的月光照着，石板上歪歪扭扭的“坟““山““守“三个字和三腿鸡在暗处挨挤着，像三个蹲在墙根底下打盹的弟兄。
窗外夜风晃了晃新栽的小松树，针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远处西边群山之间，隔了两道山梁的溪谷深处，一片无人知晓的废墟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那口铜鼓半埋在土里，鼓面上的凹坑在月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铜绿，鼓身上刻着的彝文弯弯绕绕地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也没有多。只有一只灰斑夜鸟从废墟上空掠过时，翅膀带起的风把那扇歪斜的木门又吹得吱呀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静了。
起初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他蹲在石坪上喂鸡的时候，隔着半座山头听见了清河村王婶家院里有人吵架——声音从远远的山坳里传过来，隔着树隔着岩隔着风，可他就是听得清清楚楚：王婶在骂她家老头子把菜畦踩了，老头子嘴硬说没踩，两人为了三棵大白菜的生死吵得不可开交。二狗子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小米撒给金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王婶家今年白菜收成怕是不好“，然后继续喂他的鸡。
后来渐渐频繁了。他能听见山脚下老槐树上的鸟窝里雏鸟张嘴等食的细碎啾啾声，听见阿普寨方向曲木·拉格在屋里念经文时羊皮卷翻页的沙沙声，听见黑拉寨半山腰那条溪沟里的水流过石头缝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耳朵里，起初听着像一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杂烩，什么都混着分不清谁是谁。但过了几天他慢慢摸出了门道——就像蹲在一堆乱石头跟前挑拣能垒墙的，耳朵自己学会了“挑“声音。他不想听的，比如王婶两口子为一颗蔫白菜吵的第三遍，他能让它自己变模糊淡下去；他想听的，比如阿普寨火塘边彝人们围坐唱古歌的调子，那声音就自己亮起来清清楚楚送到他耳朵里。
这天早上他照例坐在石坪上新种的那棵小松树旁边练桩功。拇指尖一对，蜃气在胸口转了两圈，他闭上眼放了放耳朵——漫山遍野的声音像一张网一样铺开来，蛐蛐叫、露珠从松针上滑落的水滴声、远处山路上有人赶着羊群走过的蹄子敲石板的哒哒声，全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他听了一阵，忽然从中挑出一样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从坟山正西方向传来的，隔着两个山头一条溪谷，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口铜钟，每一下都隔得很长，长到他数了二十个数才听见第二下。
他睁开眼，看向西边。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把远山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那片山影后面是尼木寨和更西边的老林子，他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那闷闷的铜钟声还在响，隔一阵敲一下，有气无力的，像累了一夜还没歇够。
“葫芦！“他冲山腰喊了一声。云游子在老松下头正剥核桃吃，听见喊声走上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核桃壳。
“你听。“二狗子朝西偏了偏头。
云游子凝神听了几息，眉头一皱。他也听见了，虽然没二狗子听得那么真切，但那闷闷的间隔敲击声从远山传过来的时候，老道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西边山里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听着像铜器。“
“谁家大清早敲铜器？“
“不是敲着玩的。“云游子把核桃壳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色正经了些，“彝族寨子里有铜鼓，但那是祭祀才用的，平日不敲。你听见这个频率和间隔……“
他说到一半停了，因为那铜钟声忽然变了节奏。原本隔很久才响一下的沉闷敲击忽然加速了，咚咚咚咚连着响了七八声，然后骤然断了。山野间恢复了清晨该有的鸟鸣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仿佛那串急促的敲击只是二狗子听岔了。
云游子转头看着二狗子，二狗子也看着他。
“你还听不听得见？“老道问。
二狗子闭眼凝神往那个方向又放了一次耳朵。风声、水声、鸟声、远处寨子的鸡鸣狗吠声，通通灌进来。可那个方向的铜钟声彻底消失了，像一只蝉突然不叫了，留下一段让人悬着心的空白。
“没了。“二狗子睁眼。
云游子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他那卷破旧的图卷翻了翻，又塞回去。“你先练功。中午我过去看看。“
二狗子点头，重新坐定拇指尖一对。可他耳朵里那串急促的敲击声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怎么都拔不干净。他吸了口气，把那股惦记压下去，蜃气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暖意把心头那点不安烘平了才收功站起来。金爪蹲在他膝盖上睡了一觉，见他站起来不满地叽了一声，扑棱着翅膀跳到地面上，颠着小碎步追着小秃跑远了。
上午他下山去王婶家取了一罐猪油，顺道跟李大爷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老人这半月气色好了些，靠在树根上晒太阳，眯着眼看着二狗子蹲在旁边掰玉米粒喂鸡（金爪和小秃今天被他揣怀里带下山来见世面了，两只绒球在槐树根底下的土里刨得欢实）。李大爷看了一会儿那两只鸡崽子，忽然开口说：“你爹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鸡，黑的，叫乌将军。那鸡凶得很，见人就追着啄，满村子追得鸡飞狗跳。后来有一回你爹上山砍柴，乌将军跟着去了，再没回来。“
二狗子掰玉米的手停了停：“被什么叼了？“
“不知道。你爹说那天山上起了大雾，他回头看了一眼，乌将军蹲在一块石头上盯着雾里面，像看见了什么。他喊它一声，鸡没动。他过去抱它，手还没碰到，雾就把鸡卷走了。“李大爷从怀里掏出烟杆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蓝蓝的，“你爹那天下了山，整宿没睡。第二天他回那石头跟前看了看，石头上留了一根黑鸡毛，石头缝里长了一棵从没见过的青草。“
二狗子把掰好的玉米粒撒在槐树根旁，金爪和小秃扑过来一通乱啄。他蹲着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草后来呢？“
“后来你爹把那草拔了带回家，栽在院子里。草活了一个夏天，秋天就枯了。枯了之后草根底下长出一小块青石头，你爹拿那石头打了个坠子挂在脖子上，一直到……“李大爷把烟杆子从嘴边拿开，顿了顿，“一直到出事那天。“
二狗子没接话。他把手里最后一个玉米棒子掰完扔给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玉米须。李大爷说的这段往事他从来没听过，可他听的时候胸口那颗蜃心微微动了一下，不重，像有人隔着墙敲了敲他心门。他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蜃心安静了。金爪啄完了地上的玉米粒，跑过来蹲在他鞋面上仰头看他，嘴喙上还沾着半片玉米皮。
“走了，“他把鸡崽子捞起来塞回衣襟里，“回去给它们煮点米糊糊。“
李大爷在槐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烟杆子在他枯瘦的指间明灭着一点红光。二狗子走远了还听见老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像，真像。“
中午云游子从西边回来了。老道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袍子下摆沾了一溜子湿泥巴，竹杖上还挂着一片蕨草。他上了石坪二话不说先把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西边那条溪谷里有个废弃的寨子，早年间有人住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搬空了。我在寨子遗址里找到了一口铜鼓，半埋在土里，鼓面上被人拿东西砸了个凹坑。“云游子把酒葫芦塞好，抬起头看着二狗子，“你今早听见的那串敲击，是有人用石头砸铜鼓发出来的。鼓面上还留着一块砸碎了的花岗岩。“
二狗子蹲在门槛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糊糊正在喂金爪，闻言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人砸的？什么人？“
“不知道。脚印很乱，看得出不止一个，而且都是大脚。“云游子伸手比了比自己鞋底的长度，“成年男人的脚。他们在那个荒寨子里待了至少大半宿，翻了不少东西——我看了几间屋，墙根的土被翻过，地上有散碎陶片和烧过的纸灰。“
“烧过的纸灰……“二狗子把金爪嘴边糊了的米糊擦干净，鸡崽子不满地叽了一声跺了跺脚，他又往它面前送了半勺。小秃蹲在旁边等着，嘴张得比脑门还大，急得直扑翅。二狗子轮流喂着两只鸡，脑子却没闲着。“跟坟山有关系？“
云游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好。但那个荒寨子在坟山正西方向，中间隔了两道山梁。如果那些人翻的是跟墓葬有关的老物件……“他没把话说完。二狗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二十年前归墟会的人就是沿着各种线索摸到坟山来的，如果又有人在附近寨子里翻找东西，未必是巧合。
“你今晚别下山，“云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我回阿普寨跟曲木老头通个气。他家世代守山，周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心里该有数。“老道说完拄着竹杖下了山，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袍角上的湿泥还没干透就又沾了一层新的。
二狗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米糊喂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阳正照在头顶，暖洋洋的，鸡崽子吃饱了在石坪上追着一只蚂蚱跑，金爪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小秃跟在后面捡漏。他看着它们瞎闹腾，嘴角翘了翘，把心头的疑虑往下压了压。
可他耳朵仍然不自觉地往西边放着。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铜钟声没有再响，连鸟叫都比别处稀疏一些。整片山谷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暖烘烘的金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二狗子蹲在小松树旁边拿手指拨了拨新栽的松针，针叶上的露珠早被太阳蒸干了，树根底下的泥土半干半湿，踩上去软乎乎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边冒出来的一小撮嫩绿草芽，是昨天那棵松树栽下去之后才从坑边的土里钻出来的，细细矮矮的两片叶子，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拿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草芽。蜃气顺着指尖渗了一丝下去，草芽周围的土微微亮了一下青金色的光又灭了。二狗子缩回手看自己的指尖，光正在慢慢淡下去，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别乱长，“他对草芽说了一声，“你那地方底下有石头，根长不深的。“
草芽当然不会搭理他。可二狗子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蜃心跳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重，像有人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按着胸口站了一会儿，等它平静了才转身回屋。
那天夜里他没有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寨子废墟当中，月光底下断壁残垣的影子碎了一地，地上散着瓦片和陶罐的残骸，一扇歪斜的木门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晃。梦里的他往废墟深处走，脚下踩到了一块凸起的东西——他弯腰摸了摸，是一面半埋在土里的铜鼓，鼓面冰凉，上面有一道崭新的凹坑。他蹲下去把铜鼓边沿的土扒开了一些，鼓身上隐隐约约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彝文。
他伸出手指去描那行字的轮廓。
手指刚碰到第一个笔画，梦就碎了。
二狗子猛地睁开眼，石屋的屋顶在头顶黑黢黢的，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金爪正蹲在他胸口上睡觉，小秃在箩筐里打着细小的呼噜。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描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凉，仿佛那铜鼓表面的触感还没退干净。
他轻轻把手放下来，摸了一把胸口的鸡崽子。金爪被揉醒了，咕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二狗子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梦里那片废墟、那口铜鼓、那行他没来得及看全的彝文。他知道那片废墟在哪里。就是云游子今天白天找到的那个荒寨子，在坟山正西方向隔着两道山梁的溪谷里。
他知道自己从没去过那里。可蜃带他去了，在梦里。
他翻了个身把金爪小心挪到枕边，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带我把那行字看完行不？刚摸到就没影了，跟抓水一样。“
胸口蜃心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听见了。枕头底下那块石板被夜里的月光照着，石板上歪歪扭扭的“坟““山““守“三个字和三腿鸡在暗处挨挤着，像三个蹲在墙根底下打盹的弟兄。
窗外夜风晃了晃新栽的小松树，针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远处西边群山之间，隔了两道山梁的溪谷深处，一片无人知晓的废墟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那口铜鼓半埋在土里，鼓面上的凹坑在月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铜绿，鼓身上刻着的彝文弯弯绕绕地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也没有多。只有一只灰斑夜鸟从废墟上空掠过时，翅膀带起的风把那扇歪斜的木门又吹得吱呀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