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哨
第一个守夜轮到二狗子。
他把金爪和小秃安顿在箩筐里，箩筐挨着铺板放好，又往食盆里添了两把小米。金爪不安分地扒着筐沿往外探脑袋，被二狗子轻轻按回去，拿一根麻绳在箩筐口松松地搭了一道横梁，鸡崽子脑袋卡不过来了，蹲在筐里歪着头用两只圆豆似的眼睛瞪他，委屈巴巴地唧了一声。
“瞪我也没用，“二狗子蹲在箩筐面前跟它讲道理，“晚上我出去坐着，你俩老老实实睡觉。明天早上回来给你们加一顿核桃碎拌米糊糊。“金爪别过脑袋不理他，小秃倒是一直窝在干草堆里打盹，心宽体胖，睡得肚皮一鼓一鼓的。
二狗子把绿石头在屋里四角摆匀了，又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推门出去。夜已经深透了，头顶的月亮缺了一角，悬在松林梢头亮得还算清明。他在石坪南边新栽的那棵小松树旁边坐下，后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头，面朝坟山正西方向，两腿伸直了交叠着，怀里揣着那片青铜残片，拇指在残片边缘来回摩挲着。
山风不大，裹着松脂和夜露的潮气一阵一阵拂过来。二狗子把耳朵放出去，西边溪谷的方向静得只有风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尼木寨偶尔有一两声犬吠隐约传过来，间隔很长，叫两声就歇了。坟山上下的虫鸣倒是密得很，蛐蛐声连成一片，像有人拿一把细沙反复筛着，沙沙沙沙的没个头。
他在石头上靠了一会儿就觉着无聊了。夜里守山跟前几天夜里练桩功不一样，桩功是闭着眼内观，注意力全收在自己身上；守夜是张着眼外放，注意力撒出去老远，越撒越空，久了就觉着光阴过得慢。他拿手指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嘴里哼起那首他从小在村里听来的歪调山歌，词早就被他唱得面目全非了，就剩个调子还在。
“天黑黑啊山高高，山上有只芦花毛。芦花毛啊下个蛋，蛋里头蹦出个青核桃……“
他正哼得起劲，身后石屋里忽然传来嘁嘁喳喳的响动。二狗子扭头一看，箩筐口那根松搭着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挣开了，金爪正撅着屁股从筐里往外翻，小短腿蹬得筐沿嘎吱嘎吱响，翻到一半卡住了，挂在筐口不上不下地扑棱着翅膀。二狗子看它那副窘态没憋住笑出了声，站起来走过去把它从筐沿上摘下来托在手里。
“你真是祖宗，“他把鸡崽子捧到胸口，金爪立刻找到了它的老位置——窝进衣襟里不动了，暖烘烘的一团拱着他心口。“行，你跟我守夜，小秃睡大觉。你比她能干，将来下蛋我先捡你的。“
金爪在他衣襟里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二狗子回到青石头旁边重新坐下，怀里多了一团暖和的活物，夜里的凉意仿佛被挡开了几分。他靠着石头继续放耳朵，这回听得比刚才深了——风声里的层次被他一层层剥开，先是最远的一层，山脊线那边风从树梢掠过的呜咽；然后是中间一层，坟山半腰的蕨草丛被风拨动的簌簌声；最后一层最近，他衣襟里金爪的呼吸声，细碎绵长的，小身子一鼓一瘪。
他听了很久。月光慢慢移动，从松林梢头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把那道山梁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亮的剪影。他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青瞳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微光。那道山脊后面就是瓦拉寨所在的溪谷，夜里的废墟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走动，连野猫夜鸟都不怎么靠近。
二狗子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残片。青玉般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他掌心里，他拇指又蹭了蹭残片边缘那道“盟约在此“的刻痕，刻痕很浅，年深日久被铜绿填平了大半，触感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有个想法——如果他能用蜃气去“读“这块残片上的东西呢？就像他拿手指摸石壁上的青玉纹路时能“看懂“一些东西那样。
他拇指尖悄悄一对，引了一丝蜃气到右手食指上，然后把指尖轻轻按在残片那半截人形纹饰上。蜃气从指尖渗进铜面的刻痕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几乎同时，一幅极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一只苍老的手，指尖染着朱砂，正在往铜面上勾一个弯曲的符号。那手很稳，一笔一划不疾不徐的，勾完了最后一笔还拿袖子轻轻擦了擦铜面，把多余的朱砂拭净。
画面褪去了。二狗子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残片愣了愣神。刚才那一闪他只看见了那只手和那支染朱砂的笔，周围环境全黑着，看不清是什么人什么时辰什么地方。但那只手他认得——不是认得具体哪个人，而是认得那种老彝人指尖长茧的位置、手腕弯曲的弧度、和收笔时袖子抿过铜面的那个动作，跟曲木·拉格拿着骨片画符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毕摩的手。
二狗子把残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试着引了一次蜃气按在刻痕上，这回什么也没出来。他也没失望，把残片收进怀里，摸了摸衣襟里已经睡着了的金爪。“等你醒了再试，“他对着鸡崽子说，“万一我拿你当垫板试出个三皇五帝来，那咱们就发达了。“
山风忽然停了一息。就在风停的那一瞬间，二狗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样东西——西边山脊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像石子从高处滚落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比蛐蛐叫还小，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绝对是石头碰石头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青瞳往西边山脊凝了过去。月光照得那片山坡灰白一片，树影摇曳之间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把耳朵全力放过去——那道山脊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过荒草的沙沙声都停了，一片死寂。
二狗子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地听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衣襟里的金爪被他坐直的动作硌醒了，探出脑袋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又缩回去了。西边山脊再也没有传来第二声异响。
他等天边泛青的时候才站起来，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放回箩筐。小秃睡了一整宿，精神抖擞地在筐里蹦跶，扑着翅膀冲姐姐叫。二狗子往食盆里添了小米，又抓了一小把核桃碎拌进去，两只鸡崽子立刻扎堆啄得不可开交。
云游子从山腰上来，老道这一宿也没睡踏实，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他上到石坪先往西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二狗子面前问：“有动静？“
二狗子把半夜那声石子磕碰的事说了。云游子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可能是什么野兽踩落的，也可能不是。今晚我守前半夜，你睡。“
二狗子没有推让，铺板上一躺就着。这一觉睡得不长但沉，满脑子黑沉沉的什么梦都没有。醒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石屋里热乎乎的，金爪不知什么时候又翻出了箩筐，正蹲在他胸口上拿喙梳理自己的翅膀毛，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
他中午简单吃了点剩糊糊，然后揣着青铜残片下了山。阿普寨今天安安静静的，年轻人在坡地上修猪圈，老头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剥豆子。二狗子绕过人群找到曲木·拉格的木房，老毕摩正在屋里翻一卷羊皮卷，见他来了便把卷子合上放到一旁，示意他坐。
二狗子把那片青铜残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曲木毕摩，这上面的彝文您看得懂吗？“
曲木·拉格拿起残片举到窗边日光底下看了看。老人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手指沿着那半截人形轮廓游走了一遍，又看了看背面那个“盟约在此“的符号。他没有立刻回答，从屋角一口旧木箱里翻出一块破旧的手绢，手绢里包着三片更小的青铜碎块，颜色和厚度跟二狗子那片一模一样。他把三块碎块摆在桌上拼了一下，其中一块的边缘跟二狗子那片残片的断口恰好对上——严丝合缝，咬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二狗子看着那三块拼上去的碎片，喉头紧了紧。“这是……您从瓦拉寨捡回来的？“
“早上又去了一趟。“曲木·拉格把拼好的残片组轻轻拨正了，指尖点着那半截人形的下半段，“这是第一代守陵人传下来的信物图样。人形抱着的圆珠就是'信'，存放在墓葬深处，是封印的阵眼。四十年以前它还在坟山上的，后来……“老人顿了一下，看了二狗子一眼，“后来有人怕它不安全，把它转移到了瓦拉寨。如今又被人取走了。“
二狗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被转移到了瓦拉寨，转移的时间点恰好是他爹娘出事之后。有人——也许就是李大爷或者曲木·拉格自己——在二十年前那场血祭之后把墓葬的关键信物从坟山移到了瓦拉寨藏起来，防止归墟会一次端了全部家底。结果藏了二十年，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那些人是跟着什么线索找到瓦拉寨的？“他问。
曲木·拉格把碎片收进手绢里重新包好，看着二狗子的眼睛。“瓦拉寨有一个老彝人叫三阿普，生前是守陵人旁支中唯一认得全套彝文盟约的人。四年前他过世的时候，有人翻过他的遗物。后来陆续有外地人在周边寨子打听'会刻铜器的老彝人'。“
“归墟会。“
曲木·拉格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把那只手绢包推到二狗子面前。“这三片你带着。加上你手里那片，铜鼓上最重要的部分都在你手里了。他们拿走的是信物原件，但你拿着的是信物的'图样'。“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手绢包，“信物可以再造，只要图样在。“
二狗子把手绢包接过来揣进怀里。四块碎片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冰凉沉甸甸的。他站起来冲曲木·拉格躬身道了谢，转身走出木房。
阿依·木呷在寨子口等着他，手里攥着两根烤土豆，见他出来就递过去一根。二狗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少年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我阿普跟你说啥了？“阿依仰着脸问。
“说了很多。都是正事。“二狗子把烤土豆换了一面继续啃，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没你的事。你只管把字认好，等你认全了彝文了再来掺和。“
阿依不笑了，瞪着他：“我认字认得快着呢！阿普说再学两个月我就能念《勒俄特依》头一章了！“
“念了再说。等你念完头一章了来给我翻译，我手里这青铜片上的字就指望你了。“
阿依立刻来了精神，挺着胸脯用力点头，又追着二狗子走了半里路，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青铜片上刻的什么内容，二狗子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打了哈哈混过去。到了岔路口少年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寨子，临走前又冲二狗子喊了一句：“明天我上山！你留着核桃碎别喂完！“
二狗子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坟山走。回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云游子坐在石坪上磨他那根竹杖，金爪和小秃蹲在他脚边啃一块老菜帮子。老道见二狗子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二狗子把手绢包掏出来放在石板上打开，四块碎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残缺的图——抱珠人形缺了上半边头和右肩，但能看出抱的是一颗浑圆的珠子，珠体上刻着一圈旋涡纹，和瓦拉寨石板凹槽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云游子拈起一块碎片对着夕阳看了半天。“珠子上有旋涡纹……这是阵法核心的钥匙。钥匙被人拿走了，但图样在咱们手里。“
“能再造一把新的吗？“
“能。只要找到够老的青玉料和刻纹的人。“云游子把碎片放回去，抬眼看着二狗子，“刻纹的人倒是有——曲木·拉格那一脉毕摩就是干这个的。但青玉料……那东西出自墓葬深处，你石壁裂缝里的就是。可你总不能把裂缝拆了当料使。“
二狗子把手绢包收好，蹲下来摸了摸金爪的脑门。鸡崽子吃饱了心情好，仰头啄了啄他的指腹，暖乎乎的触感让他心头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慢慢来，“他说，“料的事慢慢找。先把夜守好。“
那天夜里云游子守的前半夜，二狗子在铺板上躺着没睡着。他听着窗外老道蹲在石坪上打着细小的鼾声，两只鸡崽子在箩筐里挤成一团睡着，四块青铜碎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子里转的都是那座墓、那枚钥匙、那个拿走钥匙的人，和二十年前站在坟山脚下的他爹娘。
金爪在睡梦里蹬了蹬腿，小爪子踹在了他搭在筐边的手腕上。那一下轻飘飘的，软乎乎的肉垫蹭过他的皮肤。二狗子把缩回手来放在被窝里暖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映在泥墙上像一团融了的水。他看了一会儿那团光，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山还在这，鸡还在睡，钥匙就算被人拿走了也还在这个世界上，不会长腿跑出蜀地的群山。但图样在他怀里，那就还有得想办法。
月亮偏西的时候，坟山顶上的石屋安安静静的，箩筐里两团绒球挨着脑袋睡，石坪外头云游子的鼾声断了一阵又续上了。二狗子翻了个身面朝门口，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风里传来极远极远的一声梆子响——竹梆子，清脆短促的，像打更人敲了一下就收了。那声音从西边来，一闪就没了。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在脑子里模模糊糊记了一声，便彻底沉进了黑甜的睡意里。
他把金爪和小秃安顿在箩筐里，箩筐挨着铺板放好，又往食盆里添了两把小米。金爪不安分地扒着筐沿往外探脑袋，被二狗子轻轻按回去，拿一根麻绳在箩筐口松松地搭了一道横梁，鸡崽子脑袋卡不过来了，蹲在筐里歪着头用两只圆豆似的眼睛瞪他，委屈巴巴地唧了一声。
“瞪我也没用，“二狗子蹲在箩筐面前跟它讲道理，“晚上我出去坐着，你俩老老实实睡觉。明天早上回来给你们加一顿核桃碎拌米糊糊。“金爪别过脑袋不理他，小秃倒是一直窝在干草堆里打盹，心宽体胖，睡得肚皮一鼓一鼓的。
二狗子把绿石头在屋里四角摆匀了，又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推门出去。夜已经深透了，头顶的月亮缺了一角，悬在松林梢头亮得还算清明。他在石坪南边新栽的那棵小松树旁边坐下，后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头，面朝坟山正西方向，两腿伸直了交叠着，怀里揣着那片青铜残片，拇指在残片边缘来回摩挲着。
山风不大，裹着松脂和夜露的潮气一阵一阵拂过来。二狗子把耳朵放出去，西边溪谷的方向静得只有风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尼木寨偶尔有一两声犬吠隐约传过来，间隔很长，叫两声就歇了。坟山上下的虫鸣倒是密得很，蛐蛐声连成一片，像有人拿一把细沙反复筛着，沙沙沙沙的没个头。
他在石头上靠了一会儿就觉着无聊了。夜里守山跟前几天夜里练桩功不一样，桩功是闭着眼内观，注意力全收在自己身上；守夜是张着眼外放，注意力撒出去老远，越撒越空，久了就觉着光阴过得慢。他拿手指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嘴里哼起那首他从小在村里听来的歪调山歌，词早就被他唱得面目全非了，就剩个调子还在。
“天黑黑啊山高高，山上有只芦花毛。芦花毛啊下个蛋，蛋里头蹦出个青核桃……“
他正哼得起劲，身后石屋里忽然传来嘁嘁喳喳的响动。二狗子扭头一看，箩筐口那根松搭着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挣开了，金爪正撅着屁股从筐里往外翻，小短腿蹬得筐沿嘎吱嘎吱响，翻到一半卡住了，挂在筐口不上不下地扑棱着翅膀。二狗子看它那副窘态没憋住笑出了声，站起来走过去把它从筐沿上摘下来托在手里。
“你真是祖宗，“他把鸡崽子捧到胸口，金爪立刻找到了它的老位置——窝进衣襟里不动了，暖烘烘的一团拱着他心口。“行，你跟我守夜，小秃睡大觉。你比她能干，将来下蛋我先捡你的。“
金爪在他衣襟里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二狗子回到青石头旁边重新坐下，怀里多了一团暖和的活物，夜里的凉意仿佛被挡开了几分。他靠着石头继续放耳朵，这回听得比刚才深了——风声里的层次被他一层层剥开，先是最远的一层，山脊线那边风从树梢掠过的呜咽；然后是中间一层，坟山半腰的蕨草丛被风拨动的簌簌声；最后一层最近，他衣襟里金爪的呼吸声，细碎绵长的，小身子一鼓一瘪。
他听了很久。月光慢慢移动，从松林梢头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把那道山梁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亮的剪影。他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青瞳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微光。那道山脊后面就是瓦拉寨所在的溪谷，夜里的废墟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走动，连野猫夜鸟都不怎么靠近。
二狗子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残片。青玉般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他掌心里，他拇指又蹭了蹭残片边缘那道“盟约在此“的刻痕，刻痕很浅，年深日久被铜绿填平了大半，触感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有个想法——如果他能用蜃气去“读“这块残片上的东西呢？就像他拿手指摸石壁上的青玉纹路时能“看懂“一些东西那样。
他拇指尖悄悄一对，引了一丝蜃气到右手食指上，然后把指尖轻轻按在残片那半截人形纹饰上。蜃气从指尖渗进铜面的刻痕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几乎同时，一幅极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一只苍老的手，指尖染着朱砂，正在往铜面上勾一个弯曲的符号。那手很稳，一笔一划不疾不徐的，勾完了最后一笔还拿袖子轻轻擦了擦铜面，把多余的朱砂拭净。
画面褪去了。二狗子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残片愣了愣神。刚才那一闪他只看见了那只手和那支染朱砂的笔，周围环境全黑着，看不清是什么人什么时辰什么地方。但那只手他认得——不是认得具体哪个人，而是认得那种老彝人指尖长茧的位置、手腕弯曲的弧度、和收笔时袖子抿过铜面的那个动作，跟曲木·拉格拿着骨片画符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毕摩的手。
二狗子把残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试着引了一次蜃气按在刻痕上，这回什么也没出来。他也没失望，把残片收进怀里，摸了摸衣襟里已经睡着了的金爪。“等你醒了再试，“他对着鸡崽子说，“万一我拿你当垫板试出个三皇五帝来，那咱们就发达了。“
山风忽然停了一息。就在风停的那一瞬间，二狗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样东西——西边山脊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像石子从高处滚落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比蛐蛐叫还小，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绝对是石头碰石头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青瞳往西边山脊凝了过去。月光照得那片山坡灰白一片，树影摇曳之间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把耳朵全力放过去——那道山脊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过荒草的沙沙声都停了，一片死寂。
二狗子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地听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衣襟里的金爪被他坐直的动作硌醒了，探出脑袋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又缩回去了。西边山脊再也没有传来第二声异响。
他等天边泛青的时候才站起来，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放回箩筐。小秃睡了一整宿，精神抖擞地在筐里蹦跶，扑着翅膀冲姐姐叫。二狗子往食盆里添了小米，又抓了一小把核桃碎拌进去，两只鸡崽子立刻扎堆啄得不可开交。
云游子从山腰上来，老道这一宿也没睡踏实，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他上到石坪先往西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到二狗子面前问：“有动静？“
二狗子把半夜那声石子磕碰的事说了。云游子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可能是什么野兽踩落的，也可能不是。今晚我守前半夜，你睡。“
二狗子没有推让，铺板上一躺就着。这一觉睡得不长但沉，满脑子黑沉沉的什么梦都没有。醒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石屋里热乎乎的，金爪不知什么时候又翻出了箩筐，正蹲在他胸口上拿喙梳理自己的翅膀毛，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
他中午简单吃了点剩糊糊，然后揣着青铜残片下了山。阿普寨今天安安静静的，年轻人在坡地上修猪圈，老头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剥豆子。二狗子绕过人群找到曲木·拉格的木房，老毕摩正在屋里翻一卷羊皮卷，见他来了便把卷子合上放到一旁，示意他坐。
二狗子把那片青铜残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曲木毕摩，这上面的彝文您看得懂吗？“
曲木·拉格拿起残片举到窗边日光底下看了看。老人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手指沿着那半截人形轮廓游走了一遍，又看了看背面那个“盟约在此“的符号。他没有立刻回答，从屋角一口旧木箱里翻出一块破旧的手绢，手绢里包着三片更小的青铜碎块，颜色和厚度跟二狗子那片一模一样。他把三块碎块摆在桌上拼了一下，其中一块的边缘跟二狗子那片残片的断口恰好对上——严丝合缝，咬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二狗子看着那三块拼上去的碎片，喉头紧了紧。“这是……您从瓦拉寨捡回来的？“
“早上又去了一趟。“曲木·拉格把拼好的残片组轻轻拨正了，指尖点着那半截人形的下半段，“这是第一代守陵人传下来的信物图样。人形抱着的圆珠就是'信'，存放在墓葬深处，是封印的阵眼。四十年以前它还在坟山上的，后来……“老人顿了一下，看了二狗子一眼，“后来有人怕它不安全，把它转移到了瓦拉寨。如今又被人取走了。“
二狗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被转移到了瓦拉寨，转移的时间点恰好是他爹娘出事之后。有人——也许就是李大爷或者曲木·拉格自己——在二十年前那场血祭之后把墓葬的关键信物从坟山移到了瓦拉寨藏起来，防止归墟会一次端了全部家底。结果藏了二十年，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那些人是跟着什么线索找到瓦拉寨的？“他问。
曲木·拉格把碎片收进手绢里重新包好，看着二狗子的眼睛。“瓦拉寨有一个老彝人叫三阿普，生前是守陵人旁支中唯一认得全套彝文盟约的人。四年前他过世的时候，有人翻过他的遗物。后来陆续有外地人在周边寨子打听'会刻铜器的老彝人'。“
“归墟会。“
曲木·拉格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把那只手绢包推到二狗子面前。“这三片你带着。加上你手里那片，铜鼓上最重要的部分都在你手里了。他们拿走的是信物原件，但你拿着的是信物的'图样'。“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手绢包，“信物可以再造，只要图样在。“
二狗子把手绢包接过来揣进怀里。四块碎片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冰凉沉甸甸的。他站起来冲曲木·拉格躬身道了谢，转身走出木房。
阿依·木呷在寨子口等着他，手里攥着两根烤土豆，见他出来就递过去一根。二狗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少年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我阿普跟你说啥了？“阿依仰着脸问。
“说了很多。都是正事。“二狗子把烤土豆换了一面继续啃，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没你的事。你只管把字认好，等你认全了彝文了再来掺和。“
阿依不笑了，瞪着他：“我认字认得快着呢！阿普说再学两个月我就能念《勒俄特依》头一章了！“
“念了再说。等你念完头一章了来给我翻译，我手里这青铜片上的字就指望你了。“
阿依立刻来了精神，挺着胸脯用力点头，又追着二狗子走了半里路，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青铜片上刻的什么内容，二狗子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打了哈哈混过去。到了岔路口少年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寨子，临走前又冲二狗子喊了一句：“明天我上山！你留着核桃碎别喂完！“
二狗子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坟山走。回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云游子坐在石坪上磨他那根竹杖，金爪和小秃蹲在他脚边啃一块老菜帮子。老道见二狗子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二狗子把手绢包掏出来放在石板上打开，四块碎片拼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残缺的图——抱珠人形缺了上半边头和右肩，但能看出抱的是一颗浑圆的珠子，珠体上刻着一圈旋涡纹，和瓦拉寨石板凹槽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云游子拈起一块碎片对着夕阳看了半天。“珠子上有旋涡纹……这是阵法核心的钥匙。钥匙被人拿走了，但图样在咱们手里。“
“能再造一把新的吗？“
“能。只要找到够老的青玉料和刻纹的人。“云游子把碎片放回去，抬眼看着二狗子，“刻纹的人倒是有——曲木·拉格那一脉毕摩就是干这个的。但青玉料……那东西出自墓葬深处，你石壁裂缝里的就是。可你总不能把裂缝拆了当料使。“
二狗子把手绢包收好，蹲下来摸了摸金爪的脑门。鸡崽子吃饱了心情好，仰头啄了啄他的指腹，暖乎乎的触感让他心头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慢慢来，“他说，“料的事慢慢找。先把夜守好。“
那天夜里云游子守的前半夜，二狗子在铺板上躺着没睡着。他听着窗外老道蹲在石坪上打着细小的鼾声，两只鸡崽子在箩筐里挤成一团睡着，四块青铜碎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子里转的都是那座墓、那枚钥匙、那个拿走钥匙的人，和二十年前站在坟山脚下的他爹娘。
金爪在睡梦里蹬了蹬腿，小爪子踹在了他搭在筐边的手腕上。那一下轻飘飘的，软乎乎的肉垫蹭过他的皮肤。二狗子把缩回手来放在被窝里暖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映在泥墙上像一团融了的水。他看了一会儿那团光，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山还在这，鸡还在睡，钥匙就算被人拿走了也还在这个世界上，不会长腿跑出蜀地的群山。但图样在他怀里，那就还有得想办法。
月亮偏西的时候，坟山顶上的石屋安安静静的，箩筐里两团绒球挨着脑袋睡，石坪外头云游子的鼾声断了一阵又续上了。二狗子翻了个身面朝门口，半睡半醒之间听见风里传来极远极远的一声梆子响——竹梆子，清脆短促的，像打更人敲了一下就收了。那声音从西边来，一闪就没了。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在脑子里模模糊糊记了一声，便彻底沉进了黑甜的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