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花椒籽
隔天晌午尼木寨有人上山来了。
是个年轻媳妇，背着个竹篓，怀里还揣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气喘吁吁地爬上坟山顶的时候整张脸都红透了。她在石坪上站着四下张望，看见二狗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先往后缩了半步，又咬着牙往前挪了两步，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放在地上。
“那个……你是坟山上那个……“年轻媳妇结结巴巴的，脸更红了，怀里的娃娃倒是不认生，伸着小手朝二狗子那边抓，嘴里咿咿呀呀的。
二狗子把围裙解了扔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竹篓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半篓子红褐色的花椒籽，颗粒饱满，山风吹过来一股麻香。他抬头冲年轻媳妇笑了笑：“嫂子这是？“
“寨子里花椒今年收得多，晒干了好几篓，阿普说给你送半篓来。“年轻媳妇把怀里的娃娃往上颠了颠，“说山上缺调料，拿花椒煮菜有味。“
二狗子接过竹篓连声道谢，又转身从屋里抓了一把核桃碎塞进年轻媳妇手里：“嫂子拿着，熬粥放进去，给娃也吃点。“娃娃一看见核桃碎就伸爪子来抓，捏了满手碎渣往嘴里塞，糊了一脸的碎屑。年轻媳妇被他逗笑了，把娃脸上的渣子擦了擦，又看了二狗子一眼，抿了抿嘴：“你……你人挺好的。“
“本来就是人，当然挺好的。“二狗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眼睛颜色跟别人不一样，别的都一样。一样的吃饭干活睡觉，一样的天热了流汗天冷了缩脖子。“
年轻媳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怀里的娃娃也跟着咯咯笑，口水滴了一胸脯。她抱着娃娃连连点头，又絮叨了几句“花椒煮肉放一把特别香““晒干了能存一年“之类的话，这才背起空竹篓下山去了。
二狗子蹲在石坪上把那半篓花椒籽倒出来摊在竹席上晾着，红褐色的颗粒铺了满满一席，阳光底下一片浓郁的麻香味飘得老远。金爪和小秃闻见了味道跑来凑热闹，凑到席子边上嗅了嗅，打了个喷嚏退回去，小秃更干脆，直接转身走了。二狗子看它们这副嫌弃的样忍不住笑：“你俩不识货。花椒炖鸡最香了，回头你们长大了我就拿它炖你们。“
金爪回头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下午阿依·木呷上来的时候见了那席子花椒，蹲在旁边扒拉了半天问东问西的。二狗子蹲在对面给他讲花椒怎么晒怎么存，讲得头头是道。“晒干了拿袋子扎紧口，放在阴凉地儿，一年都不坏。炖肉的时候抓一把下去，麻劲儿能把舌头都嗦丢了。“
阿依听得直咽口水，眼睛发亮：“那今天晚上能煮花椒粥不？“
“粥里放花椒？那叫粥还是叫药？“二狗子弹了下他脑门，“你要是想尝，明儿我摘点野菜回来用花椒油拌了给你试试。“
少年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蹲在那儿拿一根草茎拨拉着席子上的花椒颗粒，嘴里哼着一首彝语歌谣，调子很轻快，哼着哼着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哎，我阿普说再过两个月就是火把节了，让你今年下山来寨子里一起过。“
二狗子正在整理墙角那堆干柴，闻言手顿了顿。火把节。他往年都是远远望着山下火光通明从不下山的，那些跳动的火把属于寨子里的所有人，他一个坟山上的野孩子下去凑什么热闹。可阿依这话是曲木·拉格让转达的，那老人特意捎来这句话，意思就不同了。
“行啊，“他拍了拍手上的柴屑，“到时候我下山，带上金爪和小秃。“
“鸡也能过火把节？“
“怎么不能？它们也是山上的住户。火把节要驱邪，它们也算邪气边上长出来的，绕着火堆跑两圈说不定就把邪气跑没了。“
阿依笑得趴在那席花椒上了，被麻味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打喷嚏一边笑，眼泪糊了满脸。
傍晚云游子从清河村回来了，手里拎了一条腊肉和几根青蒜，进门就把东西往二狗子面前一放：“张家媳妇硬塞的，说让你补补。全村都知道你住山上没油水了。“
二狗子拿起腊肉闻了闻，咸香扑鼻，熏得恰到好处。他把腊肉切了薄薄几片，拿青蒜爆了锅炒了一碗，三个人蹲在石坪上就着菜糊糊和苞谷饼吃得吸溜吸溜的。金爪和小秃围在脚边捡掉下来的肉渣，啄两口就仰头咕一声，吃得满脸油光。
二狗子嚼着腊肉片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儿跟王婶她们说什么了？她们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云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糊糊，咂咂嘴：“我就说你半个月前差点被山里的东西拖走，我拿符给你压住了，如今你天天在山上练功晒太阳，还能替尼木寨填缝子。她们听得眼泪汪汪的，说你是个好娃。“
二狗子夹肉片的筷子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云游子也不多说了，两人就着晚风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末了老道站起来把碗收了，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说了句“你值得“就走下山去了。
二狗子坐在石坪边上，脚边蹲着两只吃饱了的鸡崽子，远处阿普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像一把碎米撒在黑布上。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骨珠，又低头用拇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里头那颗蜃心正温温地跳着，不闹不躁，老老实实的。
他对着远山低声说了句：“谢了啊。“
不知道谢的是蜃还是曲木毕摩还是尼木寨送花椒的嫂子还是王婶的腊肉，还是这片养了他十年的山。反正谢了就谢了，山听见了，鸡听见了，头顶刚冒出来的星星也听见了。
夜风从松林间过，带着白天晒过的花椒余香和泥土的暖意。金爪在他脚背上窝下来，小秃蹦进他衣襟里缩着。二狗子靠着门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是个年轻媳妇，背着个竹篓，怀里还揣着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气喘吁吁地爬上坟山顶的时候整张脸都红透了。她在石坪上站着四下张望，看见二狗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先往后缩了半步，又咬着牙往前挪了两步，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放在地上。
“那个……你是坟山上那个……“年轻媳妇结结巴巴的，脸更红了，怀里的娃娃倒是不认生，伸着小手朝二狗子那边抓，嘴里咿咿呀呀的。
二狗子把围裙解了扔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竹篓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半篓子红褐色的花椒籽，颗粒饱满，山风吹过来一股麻香。他抬头冲年轻媳妇笑了笑：“嫂子这是？“
“寨子里花椒今年收得多，晒干了好几篓，阿普说给你送半篓来。“年轻媳妇把怀里的娃娃往上颠了颠，“说山上缺调料，拿花椒煮菜有味。“
二狗子接过竹篓连声道谢，又转身从屋里抓了一把核桃碎塞进年轻媳妇手里：“嫂子拿着，熬粥放进去，给娃也吃点。“娃娃一看见核桃碎就伸爪子来抓，捏了满手碎渣往嘴里塞，糊了一脸的碎屑。年轻媳妇被他逗笑了，把娃脸上的渣子擦了擦，又看了二狗子一眼，抿了抿嘴：“你……你人挺好的。“
“本来就是人，当然挺好的。“二狗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眼睛颜色跟别人不一样，别的都一样。一样的吃饭干活睡觉，一样的天热了流汗天冷了缩脖子。“
年轻媳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怀里的娃娃也跟着咯咯笑，口水滴了一胸脯。她抱着娃娃连连点头，又絮叨了几句“花椒煮肉放一把特别香““晒干了能存一年“之类的话，这才背起空竹篓下山去了。
二狗子蹲在石坪上把那半篓花椒籽倒出来摊在竹席上晾着，红褐色的颗粒铺了满满一席，阳光底下一片浓郁的麻香味飘得老远。金爪和小秃闻见了味道跑来凑热闹，凑到席子边上嗅了嗅，打了个喷嚏退回去，小秃更干脆，直接转身走了。二狗子看它们这副嫌弃的样忍不住笑：“你俩不识货。花椒炖鸡最香了，回头你们长大了我就拿它炖你们。“
金爪回头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下午阿依·木呷上来的时候见了那席子花椒，蹲在旁边扒拉了半天问东问西的。二狗子蹲在对面给他讲花椒怎么晒怎么存，讲得头头是道。“晒干了拿袋子扎紧口，放在阴凉地儿，一年都不坏。炖肉的时候抓一把下去，麻劲儿能把舌头都嗦丢了。“
阿依听得直咽口水，眼睛发亮：“那今天晚上能煮花椒粥不？“
“粥里放花椒？那叫粥还是叫药？“二狗子弹了下他脑门，“你要是想尝，明儿我摘点野菜回来用花椒油拌了给你试试。“
少年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蹲在那儿拿一根草茎拨拉着席子上的花椒颗粒，嘴里哼着一首彝语歌谣，调子很轻快，哼着哼着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哎，我阿普说再过两个月就是火把节了，让你今年下山来寨子里一起过。“
二狗子正在整理墙角那堆干柴，闻言手顿了顿。火把节。他往年都是远远望着山下火光通明从不下山的，那些跳动的火把属于寨子里的所有人，他一个坟山上的野孩子下去凑什么热闹。可阿依这话是曲木·拉格让转达的，那老人特意捎来这句话，意思就不同了。
“行啊，“他拍了拍手上的柴屑，“到时候我下山，带上金爪和小秃。“
“鸡也能过火把节？“
“怎么不能？它们也是山上的住户。火把节要驱邪，它们也算邪气边上长出来的，绕着火堆跑两圈说不定就把邪气跑没了。“
阿依笑得趴在那席花椒上了，被麻味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打喷嚏一边笑，眼泪糊了满脸。
傍晚云游子从清河村回来了，手里拎了一条腊肉和几根青蒜，进门就把东西往二狗子面前一放：“张家媳妇硬塞的，说让你补补。全村都知道你住山上没油水了。“
二狗子拿起腊肉闻了闻，咸香扑鼻，熏得恰到好处。他把腊肉切了薄薄几片，拿青蒜爆了锅炒了一碗，三个人蹲在石坪上就着菜糊糊和苞谷饼吃得吸溜吸溜的。金爪和小秃围在脚边捡掉下来的肉渣，啄两口就仰头咕一声，吃得满脸油光。
二狗子嚼着腊肉片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儿跟王婶她们说什么了？她们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云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糊糊，咂咂嘴：“我就说你半个月前差点被山里的东西拖走，我拿符给你压住了，如今你天天在山上练功晒太阳，还能替尼木寨填缝子。她们听得眼泪汪汪的，说你是个好娃。“
二狗子夹肉片的筷子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云游子也不多说了，两人就着晚风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末了老道站起来把碗收了，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说了句“你值得“就走下山去了。
二狗子坐在石坪边上，脚边蹲着两只吃饱了的鸡崽子，远处阿普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像一把碎米撒在黑布上。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骨珠，又低头用拇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里头那颗蜃心正温温地跳着，不闹不躁，老老实实的。
他对着远山低声说了句：“谢了啊。“
不知道谢的是蜃还是曲木毕摩还是尼木寨送花椒的嫂子还是王婶的腊肉，还是这片养了他十年的山。反正谢了就谢了，山听见了，鸡听见了，头顶刚冒出来的星星也听见了。
夜风从松林间过，带着白天晒过的花椒余香和泥土的暖意。金爪在他脚背上窝下来，小秃蹦进他衣襟里缩着。二狗子靠着门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