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见自己在山上
二狗子发现自己开始做梦了。
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就是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从早到晚站着，看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看阿普寨的炊烟弯弯地飘，看清河村的鸡鸭满院子跑。他在梦里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脚下踩着碎石和干苔藓，风从耳边过，身上暖烘烘的。
头一回做这个梦的时候他没当回事。第二回又梦见了，他站在山顶同一个位置，山脚的槐树枝桠上挂满红布条，风哗啦啦地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着一根鸡毛，金爪的。梦里的他弯腰把那根鸡毛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插回石头缝里让它继续飘着。
第三回梦见的时候，他多走了一步。从山顶往下迈了一步，踩在了第一级石阶上。
醒过来之后他坐在铺板上愣了好一会儿。金爪照例蹲在他脚背上打盹，小秃在箩筐里啄食小米，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明晃晃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窄窄一条金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梦里踩到第一级石阶的感觉太真实了，连鞋底下碎石硌脚的触感都清清楚楚的，跟真走了一遍似的。
云游子端了一碗热粥进来，看见他发愣的样子把碗搁下，在他面前蹲下来。“梦见什么了？“
二狗子把梦里的事说了，云游子听完没立刻搭话，从怀里摸出那只酒葫芦灌了一口，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道缝。“你这不叫做梦，叫'借眼'。蜃气在让你用它的眼看山。“
“它的眼看山？“二狗子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它自己天天看山还看不够？“
“它被埋了一千年，看不见外面。“云游子靠在墙上，“你把地魂借给它用了，它就能借着你的魂'看'。你睡着的时候它看的那些画面就跟着你的梦一块儿进来了。“
二狗子想了想：“那我白天能不能让它看？“
“你白天清醒着，它插不进来。它是上古的东西，跟活人的清醒状态不搭。“老道捻了捻胡子，“不过话说回来，它能在梦里让你多走几步，说明它跟你越来越熟了。这是好事。“
二狗子端着粥碗若有所思地吸溜了一口，又吸溜了一口，碗见了底。他站起来把碗搁在墙角，蹲到鸡窝门口看了看金爪——那鸡崽子今天没蹲他脚背，正跟小秃并排蹲着啄一条蚯蚓，你拽一头我扯一头，扯得蚯蚓蹦了老高。他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然后转身把昨晚那块石板翻出来，背面自己画的歪脖子三腿鸡旁边又加了几个炭字。新写的三个字是“蜃““脉““魂“，曲木·拉格昨天让阿依带上来新教的。他写完了端详了一阵，“蜃“字笔画多，挤得鸡都没地方站了。
上午他练桩功的时候比往常多坐了一炷香。拇指尖一对，蜃气在胸口转着圈，他有意地放空了自己让那股气流自然带着走。大概坐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取而代之的画面——他看见了坟山脚下的那棵老槐树，从树冠的方向往下看的，枝桠间的红布条在风里飘，树下新落的槐花铺了一地。他看见了，然后迅速清醒过来，眼前恢复成石屋的泥墙和绿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光，温温地亮着。刚才那一瞬是蜃在“借“他的眼睛，他看见了蜃看见的东西——或者说，蜃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然后把画面“还“给了他。
“你帮我拿东西，还让我也看一遍，“他对着自己胸口嘀咕，“你这买卖做得挺公道。“
蜃心轻轻跳了一下，算回应。
中午阿依·木呷又上来了，这回扛了一棵小松树苗，树根裹着湿泥巴，沉甸甸的一大坨。少年气喘吁吁地把树苗放在石坪上，叉着腰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阿普说，坟山顶上光秃秃的不好看，让你种棵树。说树扎根了能把地气'压'住，对你也有好处。“
二狗子蹲下来看那棵松树苗。筷子粗细的树干，顶端一簇青针叶，根部湿泥里还爬着一条红蚯蚓。他伸手碰了碰针叶，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清苦气。“种哪儿？“
“你屋门口呗。挡挡风。“
二狗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石屋四周。屋门朝南开，南面是石坪，石坪边沿就是山坡。他琢磨了一会儿，拎起铁锹在石坪南侧靠边的地方挖了个坑，坑挖好了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一锹一锹地回填湿土，拿脚踩实。浇了半瓢水，松针上的水珠子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阿依蹲在新种的小松树旁边看了半天，满意地点头：“等长高了就能在树下乘凉了。“
“那你得等个十年。“二狗子把铁锹靠墙放好，“十年之后你就成大小伙子了，我成老头子了，咱俩坐这树下喝粥。“
“你咋就成老头子了？你才多大？“
二狗子面不改色地算了算：“我今年二十六，十年后三十六，山里人三十六就算老汉子了。到时候头发白了牙掉了，就剩这棵松树还青着。“
阿依笑得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
下午云游子回清河村去会一个旧识，阿依也下山摘花椒去了。二狗子一个人坐在新种的松树旁边晒太阳，金爪在他怀里窝着，小秃在他脚边刨土。他闭着眼靠着门框，半睡半醒之间又“看“到了山——这次是从坟山侧面的角度看的，一大片青灰色的石壁从山腰蜿蜒而下，石缝间长着矮矮的灌木和蕨草。画面持续的时间比上午那次长了足足一倍，然后慢慢褪去，留下他眼前一片被日光晒暖的橘红色眼睑。
他睁开眼，摸了一把怀里金爪的绒毛，心里头那根弦又松了一分。那山底下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视野“借给他看，不急不躁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慢慢交换各自收藏的石头。你给一块，我回一块，你来我往地攒着交情。
他在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明天再让我看看山腰那个石壁缝里长的什么草呗，我瞅着像野薄荷，要是真的一会下去采两把回来泡水喝。“
蜃心没有跳，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天黑之后他照常练了一趟桩功，收了气躺下。金爪今天又被放出来蹲他脚背上睡了，小秃老老实实地在箩筐里窝着。两只鸡一远一近地呼噜呼噜呼吸，配合着外面松林里忽远忽近的风声，像一首乱七八糟的合奏。二狗子闭着眼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沉进了梦乡。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从山顶往下走了十级石阶。走得不快，一级一级踩着下去，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山道旁边有一丛矮矮的绿色植物，叶片锯齿状的，搓一搓就散出一股清凉的气味。他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野薄荷。
然后他醒了。天刚擦亮，窗外的晨光还是青灰色的。二狗子坐起来揉了揉眼，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踩着露水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山道转弯处第十级台阶旁边，蹲下来拨开一丛矮灌——底下的石缝里，果然长着一小簇野薄荷，叶片锯齿状的，沾着清早的露珠，亮晶晶地泛着绿。
他揪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清凉冲得他鼻头一酸。
“你行，“他对着山腹方向轻轻说了一声，“你真行。“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把那片薄荷叶揣进怀里，起身回了屋，心情大好地系上围裙开始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粥香混着薄荷叶的清凉在石屋里散开，金爪踮着脚尖扒锅台边沿，小秃蹲在鸡窝门口歪头望着灶火。
二狗子拿勺搅了搅锅，回头冲箩筐方向说：“回头野薄荷多了摘一把晒干了泡茶喝，养心养肝养鸡。“
金爪没理他，只顾着盯锅里翻滚的米粒。
窗外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就是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从早到晚站着，看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看阿普寨的炊烟弯弯地飘，看清河村的鸡鸭满院子跑。他在梦里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脚下踩着碎石和干苔藓，风从耳边过，身上暖烘烘的。
头一回做这个梦的时候他没当回事。第二回又梦见了，他站在山顶同一个位置，山脚的槐树枝桠上挂满红布条，风哗啦啦地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着一根鸡毛，金爪的。梦里的他弯腰把那根鸡毛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插回石头缝里让它继续飘着。
第三回梦见的时候，他多走了一步。从山顶往下迈了一步，踩在了第一级石阶上。
醒过来之后他坐在铺板上愣了好一会儿。金爪照例蹲在他脚背上打盹，小秃在箩筐里啄食小米，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明晃晃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窄窄一条金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梦里踩到第一级石阶的感觉太真实了，连鞋底下碎石硌脚的触感都清清楚楚的，跟真走了一遍似的。
云游子端了一碗热粥进来，看见他发愣的样子把碗搁下，在他面前蹲下来。“梦见什么了？“
二狗子把梦里的事说了，云游子听完没立刻搭话，从怀里摸出那只酒葫芦灌了一口，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道缝。“你这不叫做梦，叫'借眼'。蜃气在让你用它的眼看山。“
“它的眼看山？“二狗子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它自己天天看山还看不够？“
“它被埋了一千年，看不见外面。“云游子靠在墙上，“你把地魂借给它用了，它就能借着你的魂'看'。你睡着的时候它看的那些画面就跟着你的梦一块儿进来了。“
二狗子想了想：“那我白天能不能让它看？“
“你白天清醒着，它插不进来。它是上古的东西，跟活人的清醒状态不搭。“老道捻了捻胡子，“不过话说回来，它能在梦里让你多走几步，说明它跟你越来越熟了。这是好事。“
二狗子端着粥碗若有所思地吸溜了一口，又吸溜了一口，碗见了底。他站起来把碗搁在墙角，蹲到鸡窝门口看了看金爪——那鸡崽子今天没蹲他脚背，正跟小秃并排蹲着啄一条蚯蚓，你拽一头我扯一头，扯得蚯蚓蹦了老高。他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然后转身把昨晚那块石板翻出来，背面自己画的歪脖子三腿鸡旁边又加了几个炭字。新写的三个字是“蜃““脉““魂“，曲木·拉格昨天让阿依带上来新教的。他写完了端详了一阵，“蜃“字笔画多，挤得鸡都没地方站了。
上午他练桩功的时候比往常多坐了一炷香。拇指尖一对，蜃气在胸口转着圈，他有意地放空了自己让那股气流自然带着走。大概坐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取而代之的画面——他看见了坟山脚下的那棵老槐树，从树冠的方向往下看的，枝桠间的红布条在风里飘，树下新落的槐花铺了一地。他看见了，然后迅速清醒过来，眼前恢复成石屋的泥墙和绿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光，温温地亮着。刚才那一瞬是蜃在“借“他的眼睛，他看见了蜃看见的东西——或者说，蜃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然后把画面“还“给了他。
“你帮我拿东西，还让我也看一遍，“他对着自己胸口嘀咕，“你这买卖做得挺公道。“
蜃心轻轻跳了一下，算回应。
中午阿依·木呷又上来了，这回扛了一棵小松树苗，树根裹着湿泥巴，沉甸甸的一大坨。少年气喘吁吁地把树苗放在石坪上，叉着腰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阿普说，坟山顶上光秃秃的不好看，让你种棵树。说树扎根了能把地气'压'住，对你也有好处。“
二狗子蹲下来看那棵松树苗。筷子粗细的树干，顶端一簇青针叶，根部湿泥里还爬着一条红蚯蚓。他伸手碰了碰针叶，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清苦气。“种哪儿？“
“你屋门口呗。挡挡风。“
二狗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石屋四周。屋门朝南开，南面是石坪，石坪边沿就是山坡。他琢磨了一会儿，拎起铁锹在石坪南侧靠边的地方挖了个坑，坑挖好了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一锹一锹地回填湿土，拿脚踩实。浇了半瓢水，松针上的水珠子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阿依蹲在新种的小松树旁边看了半天，满意地点头：“等长高了就能在树下乘凉了。“
“那你得等个十年。“二狗子把铁锹靠墙放好，“十年之后你就成大小伙子了，我成老头子了，咱俩坐这树下喝粥。“
“你咋就成老头子了？你才多大？“
二狗子面不改色地算了算：“我今年二十六，十年后三十六，山里人三十六就算老汉子了。到时候头发白了牙掉了，就剩这棵松树还青着。“
阿依笑得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
下午云游子回清河村去会一个旧识，阿依也下山摘花椒去了。二狗子一个人坐在新种的松树旁边晒太阳，金爪在他怀里窝着，小秃在他脚边刨土。他闭着眼靠着门框，半睡半醒之间又“看“到了山——这次是从坟山侧面的角度看的，一大片青灰色的石壁从山腰蜿蜒而下，石缝间长着矮矮的灌木和蕨草。画面持续的时间比上午那次长了足足一倍，然后慢慢褪去，留下他眼前一片被日光晒暖的橘红色眼睑。
他睁开眼，摸了一把怀里金爪的绒毛，心里头那根弦又松了一分。那山底下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视野“借给他看，不急不躁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慢慢交换各自收藏的石头。你给一块，我回一块，你来我往地攒着交情。
他在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明天再让我看看山腰那个石壁缝里长的什么草呗，我瞅着像野薄荷，要是真的一会下去采两把回来泡水喝。“
蜃心没有跳，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天黑之后他照常练了一趟桩功，收了气躺下。金爪今天又被放出来蹲他脚背上睡了，小秃老老实实地在箩筐里窝着。两只鸡一远一近地呼噜呼噜呼吸，配合着外面松林里忽远忽近的风声，像一首乱七八糟的合奏。二狗子闭着眼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沉进了梦乡。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坟山顶上，从山顶往下走了十级石阶。走得不快，一级一级踩着下去，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山道旁边有一丛矮矮的绿色植物，叶片锯齿状的，搓一搓就散出一股清凉的气味。他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是野薄荷。
然后他醒了。天刚擦亮，窗外的晨光还是青灰色的。二狗子坐起来揉了揉眼，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踩着露水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山道转弯处第十级台阶旁边，蹲下来拨开一丛矮灌——底下的石缝里，果然长着一小簇野薄荷，叶片锯齿状的，沾着清早的露珠，亮晶晶地泛着绿。
他揪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清凉冲得他鼻头一酸。
“你行，“他对着山腹方向轻轻说了一声，“你真行。“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把那片薄荷叶揣进怀里，起身回了屋，心情大好地系上围裙开始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粥香混着薄荷叶的清凉在石屋里散开，金爪踮着脚尖扒锅台边沿，小秃蹲在鸡窝门口歪头望着灶火。
二狗子拿勺搅了搅锅，回头冲箩筐方向说：“回头野薄荷多了摘一把晒干了泡茶喝，养心养肝养鸡。“
金爪没理他，只顾着盯锅里翻滚的米粒。
窗外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