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暖脚
金爪最近有了个新毛病——夜里非得蹲在二狗子脚背上睡觉。
起初二狗子没在意，鸡崽子嘛，哪暖往哪儿钻。可连着三天他发现不对劲了，金爪每天天一擦黑就撵着他的脚跑，他走哪儿鸡跟哪儿，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毛茸茸的跟屁虫。他坐下它蹲脚背，他躺下它卧脚踝，连他去挑水金爪都要追着水桶跑，最后被他兜着放进衣襟里才消停。
第五天早上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跟金爪谈心。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拿食指戳了戳鸡崽子的小脑门，“你是个鸡，鸡不是该睡窝里吗？你天天贴着我脚睡，我翻身都不敢使劲。“
金爪歪头看他，唧了一声。
“你聋了？“
金爪又唧了一声，拿喙啄了啄他的鞋面，然后照旧踩上他脚背蹲下来，缩着脖子眯了眼，一副“我就在这儿了你有本事撵我“的架势。二狗子拿它没办法，低头看着脚背上那一团暖融融的绒毛发愁。小秃倒是一直规规矩矩地睡箩筐，独来独往的，跟它这个黏人精姐姐成了鲜明对比。
云游子蹲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笑：“这鸡跟你一个德性。“
“什么德性？“
“赖着不走。“
二狗子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站起来把脚背上的金爪颠醒，然后拎着水桶去打水了。金爪在后头叽叽叫着追了几步，见追不上就蹲在石坪边上等他回来，缩成一小团毛球远远望着山道的方向，守得跟望夫石似的。
二狗子打完水上来看见它那副模样，到底心软了。他把水桶放下蹲过去，把金爪捞起来放进衣襟里，鸡崽子立刻就不叫了，安安静静窝在他胸口，跟揣了个热手炉似的。二狗子低头看了看衣襟前凸起的那一小包，哭笑不得地嘟囔：“你比你妹子会来事。将来下蛋肯定能挑个好窝。“
云游子在旁边笑得竹杖都拄歪了。
那天的训练二狗子是揣着鸡练的。他坐在铺板上拇指尖一对，金爪窝在他怀里不动弹，蜃气在胸口转圈的时候他感觉到鸡崽子也跟着一呼一吸地起伏，小身子暖烘烘地贴着他心口，竟然让那团蜃气转得比平时更顺溜了些。他试验性地引了一缕蜃气到右手食指，指尖亮起青金色光点的时候，怀里的金爪仰头看了一眼那光，啄了啄他的指腹，然后缩回去继续睡了。
“它不怕这光？“二狗子惊奇地问云游子。
老道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动物比人灵。它觉得那东西不害你，所以它就不怕。“他顿了顿，“也可能它单纯就是傻。“
二狗子想了想，觉得后一种可能性也不小。
下午阿依·木呷上山来的时候带了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面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少年举着石板兴冲冲地递给二狗子：“我阿普写了几个字让我拿来给你认！他说你该学认字了，不然以后看不懂墓里的东西。“
二狗子接过来一看，石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坟、山、守。笔画粗拙但清晰，炭迹乌黑。他盯着那个“坟“字看了半天，指着问阿依：“这字念什么？“
“坟！“少年挺着胸脯，显然自己刚学会也正新鲜，“就是你家底下这座山的坟！“
二狗子又指着“山“：“这个我认识，山嘛。“然后指着“守“字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个呢？“
阿依踮起脚尖凑过来指着念：“守。就是守着的意思。你爹你娘是守陵人，这个'守'就是那个守。“
二狗子把这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笔画不多，撇捺之间安安静静的，看了让人心里头踏实。他把石板小心地靠墙根放好，对阿依说：“替我谢谢曲木毕摩。明天你再带几个字上来，我一天学三个，一个月就能认一百个了。“
阿依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蹲到鸡窝旁边找小秃和金爪玩去了。二狗子坐在门槛上又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拿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守“的笔画，划了两遍记住了。他把石板翻过去又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他蹲下来从火堆里抽了根烧了半截的炭条，在石板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鸡冠子画得跟顶了个火把似的，腿画了三只，怎么看怎么不像。
阿依看见了凑过来笑：“你这是画的什么？怪物？“
“金爪。“二狗子面不改色，“它趴着的时候就这样。“
阿依笑得直捶地。
傍晚的时候云游子难得严肃了一回。他把二狗子叫到石坪边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他那卷破旧的吐纳图卷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拿手指点着图上三团光旁边一行极小的小字说：“先前没跟你细讲，如今你坐得住气了，该知道一些事了。“
二狗子凑过去看那行字，密密麻麻的繁体，他认不全，但云游子不给他念，只拿竹杖点了点图上头顶那团白光。“人三魂：天魂在顶，主灵智清明；地魂在腹，主肉身命数；人魂在心，主七情六欲。“他又点了点胸口那团青金色的光，“你如今地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山里的蜃气。你的肉身靠它撑着，它靠你的命活着。这是两头都不亏的买卖，但也是一根绳子拴着两头牛，哪一头急了都会把另一头扯翻。“
二狗子坐在石板上，怀里揣着金爪，脚边蹲着小秃，安安静静地听。
“你这些日子能跟那蜃气商量着办事，是因为它'醒'得还浅。等它越来越醒，它自己的意志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它要是想往左走，你想往右走，你俩商量不拢了怎么办？“
二狗子摸着怀里的鸡崽子想了一会儿。金爪被他揉醒了，不满地叽了一声又缩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前那一小包暖烘烘的凸起，忽然问了一句：“葫芦，那山底下的东西，它有名字吗？“
云游子愣了一下。他捻着胡子看着远天泛紫的霞光，缓缓道：“彝族管它叫阿俄。先秦方士管它叫蜃。至于它自己叫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二狗子脸上，“你得问它。“
二狗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塞回箩筐里，伸手揉了揉蹲在筐边的小秃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知道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问的时候我再问它。“
云游子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翘了翘，把那卷旧图卷收进怀里。“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着呢，“二狗子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手，“天塌下来我先给鸡添把米。天看我这态度，自己就不好意思塌了。“
当天夜里二狗子照常练了半个时辰的桩功。临睡前他坐在铺板上又看了那三个炭字一眼，然后拇指尖一对，闭目沉息。蜃气在胸口转了两圈，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待着。他试着在心里头小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但蜃气转圈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慢得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顿了一拍的感觉，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侧了侧耳朵。
二狗子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炭条捡起来，在石板上那只三腿鸡旁边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坟““山““守“，笔画比阿依写的粗了一倍，挤得鸡都变了形。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丑字，嘿嘿乐了两声，把石板竖在墙根底下，躺下盖好了麻布。
金爪隔着箩筐探出脑袋往他脚背方向张望，大概是想过来暖脚，但隔着筐爬不出来，最后沮丧地叽了一声窝回了干草里。
二狗子闭着眼轻笑了一声。“明天给你把箩筐门留着。“他说。
窗外月光明亮，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山腹深处那青金色的地脉借着月光温温地转了半圈，把一缕极其轻微的干艾草气息送上了石屋的墙缝。二狗子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但没睁眼。他在黑里头笑了笑，翻了个身把麻布往头上蒙了蒙，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睡了“，便再不响了。
只有墙根石板上那只三腿鸡在月光里歪歪地立着，旁边三个字挤成一团，像三粒刚出土的豆芽。
起初二狗子没在意，鸡崽子嘛，哪暖往哪儿钻。可连着三天他发现不对劲了，金爪每天天一擦黑就撵着他的脚跑，他走哪儿鸡跟哪儿，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毛茸茸的跟屁虫。他坐下它蹲脚背，他躺下它卧脚踝，连他去挑水金爪都要追着水桶跑，最后被他兜着放进衣襟里才消停。
第五天早上二狗子蹲在鸡窝门口跟金爪谈心。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拿食指戳了戳鸡崽子的小脑门，“你是个鸡，鸡不是该睡窝里吗？你天天贴着我脚睡，我翻身都不敢使劲。“
金爪歪头看他，唧了一声。
“你聋了？“
金爪又唧了一声，拿喙啄了啄他的鞋面，然后照旧踩上他脚背蹲下来，缩着脖子眯了眼，一副“我就在这儿了你有本事撵我“的架势。二狗子拿它没办法，低头看着脚背上那一团暖融融的绒毛发愁。小秃倒是一直规规矩矩地睡箩筐，独来独往的，跟它这个黏人精姐姐成了鲜明对比。
云游子蹲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笑：“这鸡跟你一个德性。“
“什么德性？“
“赖着不走。“
二狗子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站起来把脚背上的金爪颠醒，然后拎着水桶去打水了。金爪在后头叽叽叫着追了几步，见追不上就蹲在石坪边上等他回来，缩成一小团毛球远远望着山道的方向，守得跟望夫石似的。
二狗子打完水上来看见它那副模样，到底心软了。他把水桶放下蹲过去，把金爪捞起来放进衣襟里，鸡崽子立刻就不叫了，安安静静窝在他胸口，跟揣了个热手炉似的。二狗子低头看了看衣襟前凸起的那一小包，哭笑不得地嘟囔：“你比你妹子会来事。将来下蛋肯定能挑个好窝。“
云游子在旁边笑得竹杖都拄歪了。
那天的训练二狗子是揣着鸡练的。他坐在铺板上拇指尖一对，金爪窝在他怀里不动弹，蜃气在胸口转圈的时候他感觉到鸡崽子也跟着一呼一吸地起伏，小身子暖烘烘地贴着他心口，竟然让那团蜃气转得比平时更顺溜了些。他试验性地引了一缕蜃气到右手食指，指尖亮起青金色光点的时候，怀里的金爪仰头看了一眼那光，啄了啄他的指腹，然后缩回去继续睡了。
“它不怕这光？“二狗子惊奇地问云游子。
老道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动物比人灵。它觉得那东西不害你，所以它就不怕。“他顿了顿，“也可能它单纯就是傻。“
二狗子想了想，觉得后一种可能性也不小。
下午阿依·木呷上山来的时候带了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面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少年举着石板兴冲冲地递给二狗子：“我阿普写了几个字让我拿来给你认！他说你该学认字了，不然以后看不懂墓里的东西。“
二狗子接过来一看，石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坟、山、守。笔画粗拙但清晰，炭迹乌黑。他盯着那个“坟“字看了半天，指着问阿依：“这字念什么？“
“坟！“少年挺着胸脯，显然自己刚学会也正新鲜，“就是你家底下这座山的坟！“
二狗子又指着“山“：“这个我认识，山嘛。“然后指着“守“字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个呢？“
阿依踮起脚尖凑过来指着念：“守。就是守着的意思。你爹你娘是守陵人，这个'守'就是那个守。“
二狗子把这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笔画不多，撇捺之间安安静静的，看了让人心里头踏实。他把石板小心地靠墙根放好，对阿依说：“替我谢谢曲木毕摩。明天你再带几个字上来，我一天学三个，一个月就能认一百个了。“
阿依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蹲到鸡窝旁边找小秃和金爪玩去了。二狗子坐在门槛上又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拿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守“的笔画，划了两遍记住了。他把石板翻过去又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他蹲下来从火堆里抽了根烧了半截的炭条，在石板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鸡冠子画得跟顶了个火把似的，腿画了三只，怎么看怎么不像。
阿依看见了凑过来笑：“你这是画的什么？怪物？“
“金爪。“二狗子面不改色，“它趴着的时候就这样。“
阿依笑得直捶地。
傍晚的时候云游子难得严肃了一回。他把二狗子叫到石坪边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他那卷破旧的吐纳图卷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拿手指点着图上三团光旁边一行极小的小字说：“先前没跟你细讲，如今你坐得住气了，该知道一些事了。“
二狗子凑过去看那行字，密密麻麻的繁体，他认不全，但云游子不给他念，只拿竹杖点了点图上头顶那团白光。“人三魂：天魂在顶，主灵智清明；地魂在腹，主肉身命数；人魂在心，主七情六欲。“他又点了点胸口那团青金色的光，“你如今地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山里的蜃气。你的肉身靠它撑着，它靠你的命活着。这是两头都不亏的买卖，但也是一根绳子拴着两头牛，哪一头急了都会把另一头扯翻。“
二狗子坐在石板上，怀里揣着金爪，脚边蹲着小秃，安安静静地听。
“你这些日子能跟那蜃气商量着办事，是因为它'醒'得还浅。等它越来越醒，它自己的意志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它要是想往左走，你想往右走，你俩商量不拢了怎么办？“
二狗子摸着怀里的鸡崽子想了一会儿。金爪被他揉醒了，不满地叽了一声又缩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前那一小包暖烘烘的凸起，忽然问了一句：“葫芦，那山底下的东西，它有名字吗？“
云游子愣了一下。他捻着胡子看着远天泛紫的霞光，缓缓道：“彝族管它叫阿俄。先秦方士管它叫蜃。至于它自己叫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二狗子脸上，“你得问它。“
二狗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金爪从怀里掏出来塞回箩筐里，伸手揉了揉蹲在筐边的小秃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知道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问的时候我再问它。“
云游子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翘了翘，把那卷旧图卷收进怀里。“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着呢，“二狗子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手，“天塌下来我先给鸡添把米。天看我这态度，自己就不好意思塌了。“
当天夜里二狗子照常练了半个时辰的桩功。临睡前他坐在铺板上又看了那三个炭字一眼，然后拇指尖一对，闭目沉息。蜃气在胸口转了两圈，像往常一样安安稳稳地待着。他试着在心里头小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但蜃气转圈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慢得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顿了一拍的感觉，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侧了侧耳朵。
二狗子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炭条捡起来，在石板上那只三腿鸡旁边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坟““山““守“，笔画比阿依写的粗了一倍，挤得鸡都变了形。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丑字，嘿嘿乐了两声，把石板竖在墙根底下，躺下盖好了麻布。
金爪隔着箩筐探出脑袋往他脚背方向张望，大概是想过来暖脚，但隔着筐爬不出来，最后沮丧地叽了一声窝回了干草里。
二狗子闭着眼轻笑了一声。“明天给你把箩筐门留着。“他说。
窗外月光明亮，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山腹深处那青金色的地脉借着月光温温地转了半圈，把一缕极其轻微的干艾草气息送上了石屋的墙缝。二狗子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但没睁眼。他在黑里头笑了笑，翻了个身把麻布往头上蒙了蒙，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睡了“，便再不响了。
只有墙根石板上那只三腿鸡在月光里歪歪地立着，旁边三个字挤成一团，像三粒刚出土的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