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填缝
天刚蒙蒙亮二狗子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铺板上爬起来，没惊动箩筐里蜷成一团的金爪小秃，推开门看见云游子靠着老松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根草茎。他没喊他，自己从屋后墙角拎了两只旧麻袋下了山。
到清河村的时候王婶正在院里扫落叶，抬头看见二狗子扛着麻袋经过，扬着扫帚喊：“狗娃！大早上的去哪儿？“
“尼木寨后沟填个缝子，婶子你家菜地有没有多余的土？我装两袋。“
王婶丢了扫帚到后院菜地给他挖了两麻袋土，还多塞了一把旧铁锹。她拍着二狗子的肩膀说：“那绿光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心点啊，别又招惹上什么。“二狗子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冲她咧嘴：“婶子放心，我这人天生招鸡招土招核桃粥，就是不招脏东西。“
王婶被他逗得笑骂了两句，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二狗子扛着土走到阿普寨脚底下的时候，阿依·木呷已经背着竹篓等在岔路口了。少年看见他扛了两袋土过来，连忙凑上来帮忙抬。“你背得动吗？我帮你扛一袋。“
“你扛得动？“二狗子斜眼看他那小身板。
“我天天背柴火的！“阿依·木呷一把抢过其中一袋往背上甩，被坠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咬着牙稳住，“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二狗子扛一袋阿依背一袋，沿着山路往尼木寨方向吭哧吭哧挪。阿依·木呷走在前面，半边脸都憋红了，嘴里却不闲着，叽叽喳喳地说昨天晚上他阿普曲木毕摩做了个梦的事。
“我阿普说梦见坟山上长了棵大树，树顶上站了一只青色的鸟，鸟冲他叫了三声就飞走了。“少年回头冲二狗子挤眼，“你说那青鸟是不是你变的？“
“我要是鸟我就找个树高一点的蹲着，坟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矮得跟板凳似的，站上去不够威风。“
阿依被他逗得笑了一路，笑到后来越笑越喘，蹲在路边捶了好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来。二狗子等他喘匀了，把肩上麻袋换了换位置继续走。两袋土说重不重，可走山路又是上坡下坎的，到尼木寨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透汗。
寨子里的人昨天跟二狗子打过照面，今天再见就熟络些了。那白发老汉拄着拐杖迎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彝族长袍，脖子上挂了一串骨珠，看来是寨子里的毕摩。中年毕摩打量了二狗子一番，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就是坟山上那个……“
“二狗子，“他笑眯眯地把土放下，“来填后沟石缝的。昨天说好了的，说话算话。“
中年毕摩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和手指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侧了侧身让开了路。二狗子扛起土带着阿依·木呷往后沟走，边走边回头跟那毕摩客气了一句：“放心，填平了就不漏光了，往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
后沟还是昨天那个模样，鹅卵石遍布的干溪沟里幽幽泛着绿光。二狗子把麻袋往地上一倒，拿铁锹把土和石子搅匀了，蹲到那面渗绿光的石壁前看了看。昨天的绿光比今天亮些，今天看着暗淡了不少，大概是地气渗出去的势头缓了。他伸手摸了摸石壁表面，冰凉光滑的岩面上附着一层极薄的水膜，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往石壁上糊土。他闭了闭眼，拇指尖在胸口悄悄一点，引了一缕蜃气到右手掌心里。那团青金色的光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被他轻轻按在了石壁渗水的裂口处——蜃气一沾上石壁，原本往外渗的绿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似的，往内缩了缩。二狗子趁机抓起湿土糊上去，稀泥巴裹着碎石把那条裂缝封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糊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好意思啊，先委屈你待里头。外面人害怕，等我回头想个法子让你们通气，现在先忍忍。“土糊上去之后，那淡淡的绿光不再往外透了。他又抓了两把干土拍实在湿泥面上，用铁锹背拍了拍打平，最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石壁恢复了灰扑扑的本来面目，除了新糊的泥巴颜色深一些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依·木呷蹲在旁边全程看得目瞪口呆。他伸手指着二狗子的手：“你刚才手上……那个光……“
“手气好，“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甩了甩，转身冲他挤眼，“冬天手冷搓热了就会发点光，你看你搓搓你也亮。“阿依·木呷将信将疑地搓了搓自己的手，什么也没亮起来，于是狐疑地看了二狗子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收拾了空麻袋和铁锹往回走，路过尼木寨寨口的时候那中年毕摩站在路边等着。他把二狗子拦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一颗骨珠递过来，用彝腔浓重的汉话说：“这个给你。阿俄上身的人，戴骨珠定魂。“
二狗子接过骨珠，圆润光滑的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中央穿了一个小孔，用黑绳系着。他把骨珠往脖子上一套，沉甸甸的坠在胸口，触到皮肤的时候蜃心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冲毕摩点了点头：“谢谢。“
出了尼木寨走上山路，阿依·木呷终于憋不住了，拽着二狗子的袖子压低嗓门问：“你刚才真的用手把那个光按回去了是不是？我看到了！你手上冒青光了！别骗我！“
二狗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空麻袋叠好夹在腋下，抬头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了就看见了，但你别到处说。寨子里的人本来就怕，你再一说他们更怕。“
阿依用力点头，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压着兴奋的嗓子：“那你那光是什么？你是不是会法术了？你以后能变戏法不？变个兔子给我看看？“
二狗子被他问得一噎，哭笑不得地弹了下他脑门：“我这光要是能变兔子，我先变一百只鸡，省得我天天上山砍柴换米。行了行了，回去吃粥，我饿了。“
午后太阳暖烘烘的，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阿依·木呷在前面蹦蹦跳跳，二狗子跟在后面，脖子上新戴的骨珠一晃一晃磕着他锁骨。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忽然觉得这地方的彝人虽然怕他喊他鬼娃，可该出手帮忙的时候一个也没缩着。曲木·拉格送艾草，尼木寨的毕摩送骨珠，这些人嘴上说着害怕，手里递过来的全是暖的。
回到坟山脚下的时候日头正高，云游子蹲在老槐树底下削一根新的竹杖，看见二狗子脖子上的骨珠哟了一声。“行啊你，出去填个缝子还混了件家当回来。“
“人家送的，“二狗子把空麻袋往树根底下一扔，蹲下来跟云游子并排蹲着，“葫芦，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昨晚上吃的羊奶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干净呢，又要吃？“
“干活了嘛。填缝子费力气。“二狗子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扛了两袋土翻了一个山头，又蹲在那儿糊了半个时辰泥巴，少说耗了两碗粥的力气。你得给我补回来。“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认命地往阿普寨方向走：“我去曲木老头那儿看看有没有剩饭。你俩先上山等着。“
二狗子带着阿依·木呷爬上坟山顶，把鸡窝里的小秃和金爪放出来透了透气。两只鸡崽子见了主人就叽叽叫着扑过来，围着他的鞋打转啄土里的虫子。阿依蹲在旁边拿草叶逗它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一地。二狗子坐在门槛上把脖子上的骨珠摘下来对着日头看了看，珠子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一丝暗红纹路，细如血线，围着珠芯转了一圈。
他把骨珠重新戴好，抬头望着山下远远近近的寨子屋顶。清河村的灰瓦、阿普寨的土墙、尼木寨的炊烟、黑拉寨半隐在林间的檐角，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幅缝在群山之间的旧毯子。他住了十年坟山，头一次觉得这地方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包，而是长在这些寨子中间的一根脊梁骨。
云游子端着一瓦罐菜糊糊回来的时候，二狗子和阿依正蹲在石坪上用树枝画圈给鸡崽子们赶着玩。两只鸡追着一根草茎满院子跑，阿依笑得前仰后合，二狗子在旁边吆喝“金爪你往左堵小秃！“，指挥得像在打仗。
云游子把瓦罐往石板上重重一放：“吃饭！“
二狗子丢下草茎窜过来，拿手往瓦罐边沿试了试温，嘴里招呼阿依：“快来快来，糊糊凉了就坨了。“三人蹲在石坪上就着瓦罐用粗瓷碗舀糊糊喝，稀溜溜的苞谷面搅着野菜叶，洒了几粒盐，热乎乎地下肚，把一早上的累全给熨平了。
阿依喝了两碗糊糊打着饱嗝下山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二狗子喊：“明天我还来！我阿普说让我跟着你学认字！“
二狗子冲他挥手：“我大字不识几个，你跟我学认字不如跟葫芦学。葫芦会写符，符上那么多弯弯道道的字他全会。“
云游子正刷碗，闻言手顿了一下，瞪了二狗子一眼。二狗子面不改色地蹲回鸡窝旁边，拿手指拨着小秃的绒毛，嘴角弯弯的。
太阳往西边沉了沉，坟山顶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爪蹲在二狗子脚背上打盹，小秃钻进了他裤腿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二狗子靠着门框半眯着眼，胸口那颗骨珠和里面的蜃心一凉一暖地贴着，像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硬挤在一张板凳上，坐得别扭但都没挪屁股。
他低头冲胸口悄声说了一句：“你俩都老实待着，谁也别掐谁。“蜃心跳了一下，骨珠没动。
坟山顶上青烟袅袅，那是云游子在石坪边上新添了一堆驱蚊的艾草。烟气打着旋升上去，把午后的阳光搅成碎碎的金粉。二狗子看了一会儿，脑袋一歪靠着门框又迷糊过去了。金爪在他脚背上翻了个身，小秃从裤腿底下钻出来踩到他膝盖上窝成团，三团影子在暖融融的日光底下匀匀地呼吸，和山腹深处那沉沉的脉动，一快一慢，一浅一深，慢慢地合到了一起。
到清河村的时候王婶正在院里扫落叶，抬头看见二狗子扛着麻袋经过，扬着扫帚喊：“狗娃！大早上的去哪儿？“
“尼木寨后沟填个缝子，婶子你家菜地有没有多余的土？我装两袋。“
王婶丢了扫帚到后院菜地给他挖了两麻袋土，还多塞了一把旧铁锹。她拍着二狗子的肩膀说：“那绿光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心点啊，别又招惹上什么。“二狗子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冲她咧嘴：“婶子放心，我这人天生招鸡招土招核桃粥，就是不招脏东西。“
王婶被他逗得笑骂了两句，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二狗子扛着土走到阿普寨脚底下的时候，阿依·木呷已经背着竹篓等在岔路口了。少年看见他扛了两袋土过来，连忙凑上来帮忙抬。“你背得动吗？我帮你扛一袋。“
“你扛得动？“二狗子斜眼看他那小身板。
“我天天背柴火的！“阿依·木呷一把抢过其中一袋往背上甩，被坠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咬着牙稳住，“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二狗子扛一袋阿依背一袋，沿着山路往尼木寨方向吭哧吭哧挪。阿依·木呷走在前面，半边脸都憋红了，嘴里却不闲着，叽叽喳喳地说昨天晚上他阿普曲木毕摩做了个梦的事。
“我阿普说梦见坟山上长了棵大树，树顶上站了一只青色的鸟，鸟冲他叫了三声就飞走了。“少年回头冲二狗子挤眼，“你说那青鸟是不是你变的？“
“我要是鸟我就找个树高一点的蹲着，坟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矮得跟板凳似的，站上去不够威风。“
阿依被他逗得笑了一路，笑到后来越笑越喘，蹲在路边捶了好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来。二狗子等他喘匀了，把肩上麻袋换了换位置继续走。两袋土说重不重，可走山路又是上坡下坎的，到尼木寨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透汗。
寨子里的人昨天跟二狗子打过照面，今天再见就熟络些了。那白发老汉拄着拐杖迎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彝族长袍，脖子上挂了一串骨珠，看来是寨子里的毕摩。中年毕摩打量了二狗子一番，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就是坟山上那个……“
“二狗子，“他笑眯眯地把土放下，“来填后沟石缝的。昨天说好了的，说话算话。“
中年毕摩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和手指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侧了侧身让开了路。二狗子扛起土带着阿依·木呷往后沟走，边走边回头跟那毕摩客气了一句：“放心，填平了就不漏光了，往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
后沟还是昨天那个模样，鹅卵石遍布的干溪沟里幽幽泛着绿光。二狗子把麻袋往地上一倒，拿铁锹把土和石子搅匀了，蹲到那面渗绿光的石壁前看了看。昨天的绿光比今天亮些，今天看着暗淡了不少，大概是地气渗出去的势头缓了。他伸手摸了摸石壁表面，冰凉光滑的岩面上附着一层极薄的水膜，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往石壁上糊土。他闭了闭眼，拇指尖在胸口悄悄一点，引了一缕蜃气到右手掌心里。那团青金色的光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被他轻轻按在了石壁渗水的裂口处——蜃气一沾上石壁，原本往外渗的绿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似的，往内缩了缩。二狗子趁机抓起湿土糊上去，稀泥巴裹着碎石把那条裂缝封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糊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好意思啊，先委屈你待里头。外面人害怕，等我回头想个法子让你们通气，现在先忍忍。“土糊上去之后，那淡淡的绿光不再往外透了。他又抓了两把干土拍实在湿泥面上，用铁锹背拍了拍打平，最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石壁恢复了灰扑扑的本来面目，除了新糊的泥巴颜色深一些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依·木呷蹲在旁边全程看得目瞪口呆。他伸手指着二狗子的手：“你刚才手上……那个光……“
“手气好，“二狗子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甩了甩，转身冲他挤眼，“冬天手冷搓热了就会发点光，你看你搓搓你也亮。“阿依·木呷将信将疑地搓了搓自己的手，什么也没亮起来，于是狐疑地看了二狗子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收拾了空麻袋和铁锹往回走，路过尼木寨寨口的时候那中年毕摩站在路边等着。他把二狗子拦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一颗骨珠递过来，用彝腔浓重的汉话说：“这个给你。阿俄上身的人，戴骨珠定魂。“
二狗子接过骨珠，圆润光滑的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中央穿了一个小孔，用黑绳系着。他把骨珠往脖子上一套，沉甸甸的坠在胸口，触到皮肤的时候蜃心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冲毕摩点了点头：“谢谢。“
出了尼木寨走上山路，阿依·木呷终于憋不住了，拽着二狗子的袖子压低嗓门问：“你刚才真的用手把那个光按回去了是不是？我看到了！你手上冒青光了！别骗我！“
二狗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空麻袋叠好夹在腋下，抬头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了就看见了，但你别到处说。寨子里的人本来就怕，你再一说他们更怕。“
阿依用力点头，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压着兴奋的嗓子：“那你那光是什么？你是不是会法术了？你以后能变戏法不？变个兔子给我看看？“
二狗子被他问得一噎，哭笑不得地弹了下他脑门：“我这光要是能变兔子，我先变一百只鸡，省得我天天上山砍柴换米。行了行了，回去吃粥，我饿了。“
午后太阳暖烘烘的，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阿依·木呷在前面蹦蹦跳跳，二狗子跟在后面，脖子上新戴的骨珠一晃一晃磕着他锁骨。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忽然觉得这地方的彝人虽然怕他喊他鬼娃，可该出手帮忙的时候一个也没缩着。曲木·拉格送艾草，尼木寨的毕摩送骨珠，这些人嘴上说着害怕，手里递过来的全是暖的。
回到坟山脚下的时候日头正高，云游子蹲在老槐树底下削一根新的竹杖，看见二狗子脖子上的骨珠哟了一声。“行啊你，出去填个缝子还混了件家当回来。“
“人家送的，“二狗子把空麻袋往树根底下一扔，蹲下来跟云游子并排蹲着，“葫芦，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昨晚上吃的羊奶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干净呢，又要吃？“
“干活了嘛。填缝子费力气。“二狗子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扛了两袋土翻了一个山头，又蹲在那儿糊了半个时辰泥巴，少说耗了两碗粥的力气。你得给我补回来。“
云游子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认命地往阿普寨方向走：“我去曲木老头那儿看看有没有剩饭。你俩先上山等着。“
二狗子带着阿依·木呷爬上坟山顶，把鸡窝里的小秃和金爪放出来透了透气。两只鸡崽子见了主人就叽叽叫着扑过来，围着他的鞋打转啄土里的虫子。阿依蹲在旁边拿草叶逗它们，嘻嘻哈哈地笑了一地。二狗子坐在门槛上把脖子上的骨珠摘下来对着日头看了看，珠子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一丝暗红纹路，细如血线，围着珠芯转了一圈。
他把骨珠重新戴好，抬头望着山下远远近近的寨子屋顶。清河村的灰瓦、阿普寨的土墙、尼木寨的炊烟、黑拉寨半隐在林间的檐角，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幅缝在群山之间的旧毯子。他住了十年坟山，头一次觉得这地方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山包，而是长在这些寨子中间的一根脊梁骨。
云游子端着一瓦罐菜糊糊回来的时候，二狗子和阿依正蹲在石坪上用树枝画圈给鸡崽子们赶着玩。两只鸡追着一根草茎满院子跑，阿依笑得前仰后合，二狗子在旁边吆喝“金爪你往左堵小秃！“，指挥得像在打仗。
云游子把瓦罐往石板上重重一放：“吃饭！“
二狗子丢下草茎窜过来，拿手往瓦罐边沿试了试温，嘴里招呼阿依：“快来快来，糊糊凉了就坨了。“三人蹲在石坪上就着瓦罐用粗瓷碗舀糊糊喝，稀溜溜的苞谷面搅着野菜叶，洒了几粒盐，热乎乎地下肚，把一早上的累全给熨平了。
阿依喝了两碗糊糊打着饱嗝下山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二狗子喊：“明天我还来！我阿普说让我跟着你学认字！“
二狗子冲他挥手：“我大字不识几个，你跟我学认字不如跟葫芦学。葫芦会写符，符上那么多弯弯道道的字他全会。“
云游子正刷碗，闻言手顿了一下，瞪了二狗子一眼。二狗子面不改色地蹲回鸡窝旁边，拿手指拨着小秃的绒毛，嘴角弯弯的。
太阳往西边沉了沉，坟山顶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爪蹲在二狗子脚背上打盹，小秃钻进了他裤腿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二狗子靠着门框半眯着眼，胸口那颗骨珠和里面的蜃心一凉一暖地贴着，像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硬挤在一张板凳上，坐得别扭但都没挪屁股。
他低头冲胸口悄声说了一句：“你俩都老实待着，谁也别掐谁。“蜃心跳了一下，骨珠没动。
坟山顶上青烟袅袅，那是云游子在石坪边上新添了一堆驱蚊的艾草。烟气打着旋升上去，把午后的阳光搅成碎碎的金粉。二狗子看了一会儿，脑袋一歪靠着门框又迷糊过去了。金爪在他脚背上翻了个身，小秃从裤腿底下钻出来踩到他膝盖上窝成团，三团影子在暖融融的日光底下匀匀地呼吸，和山腹深处那沉沉的脉动，一快一慢，一浅一深，慢慢地合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