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香尽人醒
细香烧到一半的时候，二狗子的肚子叫了。
他闭着眼坐在铺板上，正沉浸在那种似睡非睡的安稳里，腹中忽然一阵咕噜响，把他整个人从那种状态里拽了出来。他睁开一只眼瞄了瞄门槛边的香，才烧了不到一半。这一晚上少说得耗两顿饭的时辰，他现在就开始饿了，后面可怎么熬。
他想了想，没动窝。拇指尖还搭着，体内的蜃气正在胸口慢悠悠地转着圈，一圈一圈地匀匀地走，跟老牛拉磨似的。他试着让自己别去管肚子的事——饿就饿吧，总不能饿到一半起来煮粥吃，那也太不像话了。
可越不想肚子就越闹。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静夜里听着格外响亮，金爪在箩筐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叽了一声。二狗子绷着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这一抖不要紧，胸口转着圈的蜃气被他这阵笑劲带岔了道，一股凉丝丝的气息顺着脊背往下窜到了后腰，又沿着腿骨一路爬到了脚心。
他脚底一阵发痒。痒得他差点把脚缩起来。
“别闹别闹，“他小声嘀咕，跟哄鸡似的对着自己脚底板说话，“你往那儿跑啥？我又不拿脚吃饭。“这话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嘴里念叨着跟自己的腿商量。可那蜃气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从脚心慢慢退回去，重新沿着脊背爬上胸口，归了队。
二狗子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好像能用“说话“的方式来管体内这些青金色的细丝——不说不行，得用那种平平静静的、商量的口气，像跟邻居借东西似的。他要是急了，蜃气就跟着乱窜；他要是稳稳当当的，它也稳稳当当的。
他想试试这个发现，于是闭上眼凝神，在心里头默默对那团蜃气说：“转慢一点，慢半圈。“
蜃气果然慢了半圈。
他心里一喜，又默念：“再快一丁点。“
蜃气快了一丁点。
二狗子差点笑出声来。这玩意儿也太好说话了！他之前总觉得山底下的东西是尊大佛似的不可冒犯，结果跟它商量起来人家还挺配合。他忽然胆子大了点，试探着在心里问：“你能到我手上去不？别多，就一丝，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胸口那团转着的青金色细丝里分出一缕细如头发丝的，顺着右臂慢慢淌到了他右手食指上。二狗子睁开眼低头看——食指指尖亮着一点极细的青金色光，像黑暗中一小颗会发光的萤火虫。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光就跟着手指的幅度晃了晃，像一只拴在线上的小灯笼。
他憋着乐，把食指轻轻往铺板旁边的泥地上一戳。那点青金色的光渗进泥土里，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极淡的、蜿蜒的痕迹，停留了三息才慢慢暗下去。那道痕迹的形状像一条蜷曲的小蛇，又像一只被风捏过的藤蔓。
二狗子收回手，盯着地上那道痕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事比养鸡有意思多了。他低头又试了一回——这回主动引了一缕蜃气到左手中指上，往另一边的地面戳了一下。又是一道青痕，弯弯扭扭的，这回像一只歪嘴笑的月牙儿。他戳了两道痕，两道痕凑在一块儿越看越像一张歪着脸冲他笑的表情。
他噗地一声没憋住笑出了声。石屋外头立刻传来云游子警觉的声音：“怎么？出事了？“
“没没没，“二狗子赶紧收住，冲门外喊，“我就是……想到个好笑的事。“
门外沉默了一息，传来老道翻了个身压扁干草的声响：“大半夜的，你坐个桩能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想起你白天说怕我撑不住去鸡窝避难，我就琢磨我真钻鸡窝里金爪小秃能不能给我让个位儿。“
门外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云游子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这个臭小子“，翻了身不搭理他了。
二狗子笑够了，重新坐好。这回他不敢再分心去逗那蜃气了，老老实实把拇指尖一对，气归胸口，绕着圈慢慢走。肚子还在叫，但这回他不理它了。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跟别的小孩抢地瓜吃，抢到了塞嘴里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吐出来的那股劲头——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况眼下他肚子里是空的，胸口那团气是满的，空的不如满的，饿一顿又不会死。
他就这么坐着，坐过了半柱香、一炷香、两炷香。蜃气一圈一圈转着，他数着数，数到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放空了脑子任凭它走。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火堆里的柴火噼啪炸了几颗火星，门槛边的细香一寸一寸矮下去，最后一点猩红在香头上亮了一下，熄了，白烟散尽，香灰落在门槛缝里。
二狗子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天窗外头的夜色还是浓的，月亮不知躲哪片云后头去了，石屋里只剩四角绿光和一堆将熄的火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一团淡淡的青金色光雾在旋转，比他白天尝试时浓了不少，稳稳当当地托在掌心里，不像要散的样子。他拇指尖轻轻一碰，那光雾就缩回了掌心底下，收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蹲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金爪和小秃在箩筐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两只绒毛团子摊在干草堆上，肚皮一鼓一鼓地呼吸，小短腿时不时蹬一下，像是梦里在追蚂蚱。二狗子蹲在箩筐旁边看了半天，伸手帮金爪把翻到后背上的草叶子摘了，金爪被扰了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
二狗子没忍住又笑了。“你脾气比我还大，“他小声说，“回头给你改名叫倔爪。“
屋外的云游子听见屋里有动静，推门探进来半个脑袋。老道脸上还沾着草叶子，看来一直没睡踏实。他上下打量了二狗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动。二狗子感觉他在看自己的额头——他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但云游子的表情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
云游子没答话，转身从外面端进来一碗温过的羊奶塞进他手里。“喝。喝完了睡。“
“我额头上有东西？“
“有点淡淡的印子，“老道用指头在自己眉心比了比，“青色的，像片叶子。不碍事，明天就消了。“
二狗子端着羊奶喝了一口，温温的膻香顺喉咙滑下去，暖了空了大半宿的肚子。他靠在门框边慢慢喝着，云游子也不走，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金爪在箩筐里唧唧了两声又睡了。
“葫芦，“二狗子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羊奶，把碗搁在门槛上，“我刚才好像能指挥那东西了。让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挺好说话。“
云游子扭过头来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当真？“
“当真。我跟它商量来着，它挺给面子。“
“你跟它商量？“云游子重复了一句，语气古怪得像听见有人拿算盘给鸡记账似的，“你是怎么商量的？“
二狗子想了想，把刚才心里头默念“慢半圈快一丁点“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认真，云游子听着听着肩膀开始抖，最后憋不住低笑了几声，又迅速压回去，怕吵醒了鸡。“你小子……千年大巫拿不下的东西，你拿商量给办妥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你厉害。你比蛭会来事。“
二狗子不知道蛭是谁，听着像是底下的什么名字。他也不急着问，打了个哈欠往铺板上躺下去，把旧麻布往身上一裹。箩筐里两只鸡崽子听见动静挤过来靠着他脚边窝下来，暖烘烘的两团毛抵着他脚踝。
“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尼木寨把石缝填了，“他闭着眼嘟囔，“你先帮我看会儿鸡。“
云游子站在门口没回头，摆了摆手。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片，照在石坪上那堆熄了的篝火余烬上，灰白色的炭灰里还藏着一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温温的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舒了舒蜷了一千年的身子，把满山的草叶都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极轻，轻到云游子都没察觉。只有箩筐里的金爪歪了歪脑袋，对着夜空茫然地叽了一声。
他闭着眼坐在铺板上，正沉浸在那种似睡非睡的安稳里，腹中忽然一阵咕噜响，把他整个人从那种状态里拽了出来。他睁开一只眼瞄了瞄门槛边的香，才烧了不到一半。这一晚上少说得耗两顿饭的时辰，他现在就开始饿了，后面可怎么熬。
他想了想，没动窝。拇指尖还搭着，体内的蜃气正在胸口慢悠悠地转着圈，一圈一圈地匀匀地走，跟老牛拉磨似的。他试着让自己别去管肚子的事——饿就饿吧，总不能饿到一半起来煮粥吃，那也太不像话了。
可越不想肚子就越闹。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静夜里听着格外响亮，金爪在箩筐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叽了一声。二狗子绷着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这一抖不要紧，胸口转着圈的蜃气被他这阵笑劲带岔了道，一股凉丝丝的气息顺着脊背往下窜到了后腰，又沿着腿骨一路爬到了脚心。
他脚底一阵发痒。痒得他差点把脚缩起来。
“别闹别闹，“他小声嘀咕，跟哄鸡似的对着自己脚底板说话，“你往那儿跑啥？我又不拿脚吃饭。“这话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嘴里念叨着跟自己的腿商量。可那蜃气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从脚心慢慢退回去，重新沿着脊背爬上胸口，归了队。
二狗子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好像能用“说话“的方式来管体内这些青金色的细丝——不说不行，得用那种平平静静的、商量的口气，像跟邻居借东西似的。他要是急了，蜃气就跟着乱窜；他要是稳稳当当的，它也稳稳当当的。
他想试试这个发现，于是闭上眼凝神，在心里头默默对那团蜃气说：“转慢一点，慢半圈。“
蜃气果然慢了半圈。
他心里一喜，又默念：“再快一丁点。“
蜃气快了一丁点。
二狗子差点笑出声来。这玩意儿也太好说话了！他之前总觉得山底下的东西是尊大佛似的不可冒犯，结果跟它商量起来人家还挺配合。他忽然胆子大了点，试探着在心里问：“你能到我手上去不？别多，就一丝，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胸口那团转着的青金色细丝里分出一缕细如头发丝的，顺着右臂慢慢淌到了他右手食指上。二狗子睁开眼低头看——食指指尖亮着一点极细的青金色光，像黑暗中一小颗会发光的萤火虫。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光就跟着手指的幅度晃了晃，像一只拴在线上的小灯笼。
他憋着乐，把食指轻轻往铺板旁边的泥地上一戳。那点青金色的光渗进泥土里，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极淡的、蜿蜒的痕迹，停留了三息才慢慢暗下去。那道痕迹的形状像一条蜷曲的小蛇，又像一只被风捏过的藤蔓。
二狗子收回手，盯着地上那道痕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事比养鸡有意思多了。他低头又试了一回——这回主动引了一缕蜃气到左手中指上，往另一边的地面戳了一下。又是一道青痕，弯弯扭扭的，这回像一只歪嘴笑的月牙儿。他戳了两道痕，两道痕凑在一块儿越看越像一张歪着脸冲他笑的表情。
他噗地一声没憋住笑出了声。石屋外头立刻传来云游子警觉的声音：“怎么？出事了？“
“没没没，“二狗子赶紧收住，冲门外喊，“我就是……想到个好笑的事。“
门外沉默了一息，传来老道翻了个身压扁干草的声响：“大半夜的，你坐个桩能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想起你白天说怕我撑不住去鸡窝避难，我就琢磨我真钻鸡窝里金爪小秃能不能给我让个位儿。“
门外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云游子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这个臭小子“，翻了身不搭理他了。
二狗子笑够了，重新坐好。这回他不敢再分心去逗那蜃气了，老老实实把拇指尖一对，气归胸口，绕着圈慢慢走。肚子还在叫，但这回他不理它了。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跟别的小孩抢地瓜吃，抢到了塞嘴里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吐出来的那股劲头——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况眼下他肚子里是空的，胸口那团气是满的，空的不如满的，饿一顿又不会死。
他就这么坐着，坐过了半柱香、一炷香、两炷香。蜃气一圈一圈转着，他数着数，数到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放空了脑子任凭它走。四角的绿石头幽幽亮着，火堆里的柴火噼啪炸了几颗火星，门槛边的细香一寸一寸矮下去，最后一点猩红在香头上亮了一下，熄了，白烟散尽，香灰落在门槛缝里。
二狗子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天窗外头的夜色还是浓的，月亮不知躲哪片云后头去了，石屋里只剩四角绿光和一堆将熄的火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一团淡淡的青金色光雾在旋转，比他白天尝试时浓了不少，稳稳当当地托在掌心里，不像要散的样子。他拇指尖轻轻一碰，那光雾就缩回了掌心底下，收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蹲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金爪和小秃在箩筐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两只绒毛团子摊在干草堆上，肚皮一鼓一鼓地呼吸，小短腿时不时蹬一下，像是梦里在追蚂蚱。二狗子蹲在箩筐旁边看了半天，伸手帮金爪把翻到后背上的草叶子摘了，金爪被扰了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
二狗子没忍住又笑了。“你脾气比我还大，“他小声说，“回头给你改名叫倔爪。“
屋外的云游子听见屋里有动静，推门探进来半个脑袋。老道脸上还沾着草叶子，看来一直没睡踏实。他上下打量了二狗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动。二狗子感觉他在看自己的额头——他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但云游子的表情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
云游子没答话，转身从外面端进来一碗温过的羊奶塞进他手里。“喝。喝完了睡。“
“我额头上有东西？“
“有点淡淡的印子，“老道用指头在自己眉心比了比，“青色的，像片叶子。不碍事，明天就消了。“
二狗子端着羊奶喝了一口，温温的膻香顺喉咙滑下去，暖了空了大半宿的肚子。他靠在门框边慢慢喝着，云游子也不走，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金爪在箩筐里唧唧了两声又睡了。
“葫芦，“二狗子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羊奶，把碗搁在门槛上，“我刚才好像能指挥那东西了。让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挺好说话。“
云游子扭过头来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当真？“
“当真。我跟它商量来着，它挺给面子。“
“你跟它商量？“云游子重复了一句，语气古怪得像听见有人拿算盘给鸡记账似的，“你是怎么商量的？“
二狗子想了想，把刚才心里头默念“慢半圈快一丁点“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认真，云游子听着听着肩膀开始抖，最后憋不住低笑了几声，又迅速压回去，怕吵醒了鸡。“你小子……千年大巫拿不下的东西，你拿商量给办妥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你厉害。你比蛭会来事。“
二狗子不知道蛭是谁，听着像是底下的什么名字。他也不急着问，打了个哈欠往铺板上躺下去，把旧麻布往身上一裹。箩筐里两只鸡崽子听见动静挤过来靠着他脚边窝下来，暖烘烘的两团毛抵着他脚踝。
“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尼木寨把石缝填了，“他闭着眼嘟囔，“你先帮我看会儿鸡。“
云游子站在门口没回头，摆了摆手。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片，照在石坪上那堆熄了的篝火余烬上，灰白色的炭灰里还藏着一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坟山顶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温温的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舒了舒蜷了一千年的身子，把满山的草叶都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极轻，轻到云游子都没察觉。只有箩筐里的金爪歪了歪脑袋，对着夜空茫然地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