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宋州

苍雄传 · 奶茶油条 · 第9章 · 38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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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山村的余烟还挂在屋梁间。

赵牧坐在草棚门槛上,肩头缠着新换的布。布条从谢清音旧衣上裁下,洗过又烘干,带着淡淡药味。伤口已不再渗血,右臂却仍发麻,丹田里那点煞气更像被抽空后的冷灰,沉着,不肯动。

谢清音蹲在一旁收针。

“今日别用力。”她说。

赵牧看向院外:“我能走。”

“我说的是别用力。”谢清音头也不抬,“走路不算用力,跟人动手才算。”

赵牧没再争。

草棚外,冯村正带着几名青壮站了很久,直到谢清音收好最后一根银针,才往前一步。

老汉背比前日更驼,额头却干干净净。

“谢大夫,赵壮士。”

他先行了一礼,才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袋。

里面有几枚铜钱,两块粗粮饼。

“村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冯村正嗓子发哑,“这些,算一点心意。”

谢清音只取了一枚铜钱。

“诊金我收。”

她把铜钱放进药箱,又将布袋推回去。

“饼留给孩子。药还要吃两日,老人不能受风。”

冯村正嘴唇颤了颤,忽然跪下。

谢清音伸手去扶。

老汉却执意磕了一个头。

“还有一件事。”

他额头抵着冻土,声音更低。

“二位今日走吧。”

草棚里静了。

几个青壮把头埋得很低。磨盘边还捆着两名活下来的溃兵,嘴里塞着破布,见赵牧看过去,身子同时一颤。

冯村正不敢抬头。

“不是村里忘恩。昨夜死的是兵,哪怕是溃兵,也有军籍。上头若追下来,咱们一村老小扛不住。”

一个年轻村民忍不住开口:“俺去认!人是俺杀的!”

冯村正回手一巴掌扇过去。

“你拿什么认?拿锄头认?”

那青年脸被打偏,咬着牙没吭声。

冯村正眼眶通红。

“赵壮士,你走远些。官兵来了,村里就说乱兵互斗,过路的人杀完便进山了。咱们没本事报恩,只能替你们遮这一回。”

赵牧看着伏在地上的老汉,片刻后开口。

“把人交出去。”

冯村正一愣。

赵牧看向磨盘边两名溃兵。

“他们知道别处溃兵去向,也知道昨夜死了谁。若官府真问,活口比一村人的嘴更有用。”

“可你……”

“我不在村里。”赵牧道,“谢大夫也不在。”

冯村正抬起头。

赵牧的脸色仍白,肩上仍有伤,可眼神比山雪更冷静。

“你们救不了我,也不必替我送命。”

冯村正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点头。

谢清音看了赵牧一眼,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两人离开山村。

赵牧披着村民硬塞来的旧蓑衣,手里拄着竹杖。那把从溃兵头目手里夺来的军刀包在破布里,藏在蓑衣下。断木则被他留在草棚灶旁。

走出村口时,谢清音从药箱侧袋取出旧水囊和两块油纸包着的粗粮饼。

“拿着。”

他接过水囊与粗粮饼,分开收进怀里,避开古旧玉佩、旧令牌、残玉简和褪色红布。

这些东西来路不同,分量也不同。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让自己饿死在去宋州的路上。

山道结着薄冰。谢清音走得不快,偶尔停下采两株没被霜打死的草药。赵牧起初以为她只是行医习惯,走了半程才发现,她每次停下的位置都恰好能让他缓一口气。

她从不说他伤重。

他也没戳破。

快到午时,宋州城出现在雪野尽头。

城墙高大,灰黑砖石压成一片沉沉的影。城楼上“宣义”二字的旗帜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城下排着长队,挑柴的、赶车的、背锅的、拖家带口的流民挤在一起,官兵持戟穿行,鞭梢不时抽在冻土上。

宋州。

后梁宣义军节度使杨师厚的驻地。

赵牧还未入城,已先看见几张贴在城门旁的告示。

乱兵逃窜。

征丁补役。

粮价新定。

最后一张告示上,三十文一斗米的字还没干透。

排队的人却没有一个骂。

他们只是把铜钱攥得更紧。

“少说话。”谢清音低声道。

赵牧看向她。

“守城门的人认得你?”

“认得谢大夫。”她顿了顿,“未必认得谢清音。”

这话里藏着东西。

赵牧没有追问。

轮到两人时,守门老兵抬起眼。

那老兵左眉断了一截,脸上有旧刀疤,长戟看似随意拄在地上,戟尖却正好挡住赵牧前路。

“哪来的?”

“南山冯家村。”谢清音答。

老兵看见药箱,神色稍缓。

“谢大夫?”

“是。”

“昨夜南山起火,死了不少人。”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赵牧身上。

赵牧拄着竹杖,脸色苍白,肩头布条露在蓑衣外,像一个被刀砍过的寻常伤者。

可老兵只看一眼,握戟的手便紧了紧。

那不是一个伤者该有的眼神。

太静。

也太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谢清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老兵皱眉:“谢大夫这是何意?”

“你孙儿夜里咳得厉害,方嫂前些日子来取过药。”谢清音道,“剩下两服,路过便带来了。”

老兵的手停在半空。

后方有人催促,旁边年轻兵丁探头笑道:“老刘,又欠谢大夫人情?”

老兵没有理他。

他接过药包,又问:“这人是你什么人?”

“病人。”

“什么病?”

“刀伤,寒煞入脉,乱动会死。”

赵牧适时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全是装的。胸口残留的煞意被牵动,血腥气当真涌到喉头。

老兵盯着他看了片刻,戟尖终于收开。

“进城后别乱走。”

谢清音点头。

两人跨过城门洞。

身后,老兵又叫了一声。

“谢大夫。”

谢清音回头。

老兵没有看赵牧,只看她药箱。

“南城这几日不太平。来路不明的人,少收。”

谢清音静了静。

“我只收病人。”

老兵叹口气,挥手放行。

城门洞外,宋州骤然亮起来。

主街青石铺地,车轮轧过积雪后的泥水。布庄挂着鲜亮绸缎,酒楼飘出肉香,粮铺门前却排着比城门更长的队。巡逻兵丁三步一岗,几个绸衣豪奴骑马横街而过,鞭梢扫在挑菜老人肩上,菜叶撒了一地。

老人蹲下去捡。

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赵牧脚步慢了半步。

谢清音没有回头。

“别看太久。”

“看久了会怎样?”

“会忍不住。”

赵牧收回目光。

“那就先记着。”

南城的小巷比主街窄得多。青砖旧,沟渠臭,油饼摊的热气贴着墙根飘,盖不住酸腐味。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分一块碎饼,看见谢清音,眼睛立刻亮起来。

“谢姐姐!”

一个瘦小男孩跑得最快,冲到近前又猛地刹住。他先看谢清音,再警惕地看赵牧。

“他是谁?”

“病人。”谢清音道。

男孩上下打量赵牧。

“病人还这么凶?”

赵牧低头。

男孩立刻往谢清音身后缩了半步,却仍探出脑袋。

谢清音道:“阿狗,去开后院门。”

阿狗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清音药庐在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木匾上的字有些旧,门口竹筛晾着薄荷、紫苏和几味草药。屋里却收拾得很干净,药柜靠墙,格子上贴着纸签,窗边摆着一盆叶尖发黄的兰草。

赵牧跨进门时,闻到沉稳的药香。

这气味和草棚不同。

草棚里的药是从血里抢命。

这里的药,是有人在乱世中硬留出的一块干净地方。

谢清音刚放下药箱,阿狗便从后院探出头。

“谢姐姐,刘婶来过。她说黄家粮铺又涨价了,钱家盐铺也不卖散盐。还有周家典当铺门口,有人拿祖宗牌位换半斗米,被伙计打出来了。”

“知道了。”谢清音道。

赵牧问:“常这样?”

阿狗撇撇嘴。

“这算好的。”

谢清音看了他一眼。

阿狗立刻闭嘴,跑去烧水。

赵牧被安置在后院空屋。谢清音把薄被放下,又取出一小包伤药。

“你这两日住这里。”

赵牧看向她。

“我会给药钱。”

“等你有钱再说。”

“若一直没有?”

谢清音抬眼。

“那就别乱动,少吃药。”

赵牧难得被堵得没话说。

傍晚,隔壁刘婶端来半碗热汤。汤里只有几片菜叶和一点米粒,她却端得很小心。

“谢大夫,今日城门查得紧。军府那边又摆宴,朱三郎的人前日进了城,杨老帅也不知要站哪边。”

赵牧从帘后开口。

“朱三郎?”

刘婶吓了一跳,差点把汤洒了。

“还能是谁?朝里那位。”她压低声音,“大人物换把椅子,下面先碎的是碗。米价、盐价、徭役,哪一样不是他们一句话?”

谢清音道:“刘婶,少说几句。”

“我也只敢在你这里说。”刘婶叹道,“出了门,梦话都不敢说。”

夜深后,赵牧坐上药庐屋顶。

肩伤未愈,他没调动煞气,只靠着屋脊,望向整座宋州。

西南角,节度使府灯火通明,丝竹与笑声隔着半城仍能听见。

城中几座豪强大宅挂着红灯笼,家丁牵着犬巡夜。

城墙阴影下,流民棚里火光稀薄,一点风就像能吹灭。

同一座城。

有人夜宴。

有人守粮。

有人连睡下都怕醒不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清音端着一碗热汤上来,先低头吹了吹碗沿,才递给他。

“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牧接过碗。

“你给每个病人都这样?”

“病重的多放姜。”

“我算病重?”

“你算不听话。”

赵牧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谢清音坐在他旁边,隔着半臂距离。

她说道:“你在看什么?”

赵牧望着城北几处高墙。

“看刀。”

“哪里有刀?”

“粮价是刀,城门是刀,谁能活、谁得饿着,也是刀。”

谢清音沉默片刻。

楼下巷口,阿狗不知何时跑出来,仰头喊:“谢姐姐!流民营有人发热,让你明早去看看!”

谢清音应了一声。

阿狗却没走,抬头盯着赵牧。

“大哥。”

赵牧垂眼。

阿狗抱着破碗,犹豫很久才问:

“你也是没家的人吗?”

赵牧握碗的手停住。

大衍仙域的洞府、坊市、故人,原主赵牧走州县的旧路,都隔着一场坠崖和一场借尸还魂。

他低头喝尽最后一口汤。

“算是。”

阿狗眨了眨眼。

赵牧看向远处灯火。

“不过没家的人,也得先找个地方活下去。”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安静无声,古旧玉佩贴在怀里,旧令牌压着那片褪色红布。

赵牧知道,从跨进宋州城门开始,他已经入局。

只是第一把真正的刀,会从哪里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