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乱世百态

苍雄传 · 奶茶油条 · 第10章 · 35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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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赵牧出门时,脸上抹着灶灰,肩上挑了两只空筐。

他扮货郎。

谢清音站在药庐门口,看着那副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货郎也会卖空。”赵牧道。

“那你卖什么?”

“看谁缺什么。”

谢清音没再问,只将半块粗粮饼塞进他怀里,说道。

“午前回来。”

赵牧接过饼,道。

“若没回来?”

“那我去找。”

她说得平静。

赵牧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南城巷口。

他先走了粮铺。

黄家粮铺门前的队伍比昨日更长。雪停后,街面被踩成灰黑泥浆,排队的人挤在寒风里,呼出的白气混着空腹的酸味。

赵牧挑着空筐,从队尾慢慢挪过去。

有人问他卖不卖柴。

有人问他有没有旧衣。

还有个妇人拽住他筐沿,问有没有孩子退热的草根。

赵牧一一摇头。

他不是来卖东西。

他是来看谁在吃人。

黄家掌柜站在铺门内,厚袍裹身,手里拨着算盘。木牌上写着三十五文一斗米。

米袋堆在他身后,压得像小山。

队伍前,一个妇人摊开铜钱,声音发颤。

“少两文,掌柜的,先给半斗行不行?孩子两日没吃了。”

掌柜连眼皮都没抬。

“少一文都不行。”

“我明日补。”

“明日米价还会补。”

伙计一把将她推开。

妇人撞在泥里,怀里的孩子惊醒,哭声立刻尖起来。

排队的人群动了动。

却没人敢上前。

一名穿短褂的汉子低声骂了句脏话。

家丁拎棍就打。

第一棍砸肩。

第二棍砸腿。

汉子跪进雪泥里,仍咬着牙不肯求饶。

掌柜这才抬头。

“还有谁嫌贵?”

整条队伍安静下去。

赵牧站在队尾,手指捏着扁担。

这时,街口传来甲叶碰撞声。

十余名兵丁分开人群而来。为首军校脸上有道旧疤,腰间佩刀,脚步很稳。

“军府征粮。”

木牌拍上柜台。

黄家家丁握紧棍子。

兵丁们按住刀柄。

队伍里有人悄悄抬头。

若军府征粮,黄家或许要低头。

赵牧也看着。

他看见掌柜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枚小银锭。军校抬手按住银锭,又把征粮牌往柜台上一拍。

“军粮先行。”

他冷声道。

“余粮,照旧。”

掌柜笑了。

半刻钟后,兵丁搬走十余袋米,黄家伙计当众换了木牌。

四十文一斗。

队伍里终于有人哭出声。

赵牧挑着空筐离开。

走出半条街,他回头看了一眼。

粮铺还在卖。

卖的是混着碎壳和沙粒的陈米。

买的人却更多了。

他在城中茶摊、赌坊外、盐铺旁转了半日,听见的全是名字。

黄家掌粮。

钱家掌盐铁。

周家掌典当。

三家各有豪奴,各自给军府不同的人送钱。

午后,赵牧坐在周家典当铺对面的墙根,看见一个老人捧着祖宗牌位进去,出来时手里只有半袋糠。

老人刚走,钱家运盐的车队便从街口过来。

车前悬着钱家木牌,后头却跟着军府的兵。

紧接着,黄家几名家丁横街拦车。

“钱家盐车,凭什么走西街?”

“西街归军府管,轮得到黄家问?”

双方隔着车辕对峙。

黄家家丁提棍。

军府兵丁拔刀。

街边百姓立刻散开。

赵牧靠着墙,没动。

他想看谁会先出手。

最后,周家典当铺的管事从门内出来,只说了一句:“诸位,朱三郎的人在节度使府做客。今日闹出血,谁都不好交代。”

两边竟真收了手。

钱家车队绕道。

黄家家丁骂骂咧咧离开。

百姓又慢慢围回来,仿佛方才的刀没出过鞘。

赵牧却记住了。

宋州的三家豪强不是铁板。

军府也不是一把刀。

每个人都在借势,每个人都怕更高处那只手落下来。

当他来到南城城墙根时。

阿狗比他先到。

小孩抱着破碗,从巷口钻出来,看到赵牧这副样子,先是愣住,随即憋笑。

“你今天更像病人。”

“你见过病人要饭?”

“见过。”阿狗道,“很多。”

赵牧没再说话。

流民营就在城墙外的冻土上。

破席、草帘、烂瓦、断木,什么都能撑起一块遮风处。这里的人没有队可排,也没有钱可攥。能出去找活的,已经走了;走不动的,只能缩在棚下等天黑。

阿狗压低声音。

“别盯着锅看。他们会以为你想抢。”

赵牧收回目光。

锅里煮的是树皮汤。

灰绿的水翻着泡,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谢清音是在午后来的。

她背着药箱,斗篷上沾着霜,阿狗远远喊了一声“谢姐姐”,流民营里便有人抬头。

“谢大夫来了!”

这一声传开,许多人往残墙下挤。

谢清音放下药箱。

“孩子和老人先来。”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到她面前。孩子脸烧得发红,腹中抽痛,裤腿沾满污秽,已经虚得睁不开眼。

“谢大夫,救救他。”

妇人跪下去,额头撞在冻土上。

“昨夜拉了一夜,早上就不叫我了。”

谢清音伸手托住孩子下颌,摸脉,看眼白。

“阿狗,烧水。”

“有!”

“赵牧,把人隔开。”

赵牧起身,站到残墙外。

他只往那里一站,挤上来的人便慢慢停住。不是因为他有多凶,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死里逃出来的冷意,叫人本能不敢靠近。

谢清音取出草药,碾碎,熬汁,又以银针压住孩子腹痛与高热。

半个时辰后,孩子仍未醒,呼吸却稳了些。

妇人哭得浑身发抖。

“谢大夫是活菩萨……”

谢清音收针。

“我不是。今夜能熬过去,明日再来。”

她把两包药塞进妇人手里。

赵牧看着那些寻常草药。

在大衍仙域,这些东西连最差的灵草都算不上。

可谢清音靠它们,把一个将死的孩子从鬼门关前拽回半步。

这不是纸上医术。

这是拿命磨出来的本事。

黄昏时,赵牧绕到流民营后侧。

他听见一个母亲哄孩子睡。

“睡吧。”

孩子缩在她怀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娘,我饿。”

“睡着了就不饿了。”

“醒了还饿怎么办?”

母亲停了很久。

“娘给你想办法。”

她抬头时,正撞上赵牧的目光。

第一反应不是求。

是把孩子往身后藏。

赵牧站在原地,片刻后取出谢清音塞给他的粗粮饼。

还剩一块半。

他掰下一块递过去。

妇人没接。

“要钱吗?”

“不用。”

她盯着饼看了很久,才接过去。饼被她掰成极小的碎块,先塞给孩子,再把剩下的藏进怀里。

阿狗不知何时跟来,盯着赵牧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喉结动了一下,又把脸别开。

赵牧把饼递过去。

阿狗摇头。

“我更想要本事。”

“这是第一件本事。”赵牧道。

“什么?”

“饿的时候,别跟饭赌气。”

阿狗眼睛一下红了。

他接过半块饼,却掰下一半又塞回赵牧手里。

“你也饿。”

赵牧看着掌心那一小块饼,笑意很淡。

“学得快。”

入夜,城内忽然升起烟火。

第一朵炸开时,流民营里的人全抬起头。

金红的光映亮城头,也映亮一张张疲惫的脸。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起,城内隐约传来鼓乐与笑声。

阿狗嘴里还嚼着饼,小声问:“谁家办喜事?”

旁边老流民冷笑。

“节度使府来了贵客。黄家、钱家、周家都送了礼。大户高兴,放给自己看的。”

一个孩子仰头问:“那为什么我们也能看?”

没人回答。

赵牧站在城墙阴影里,听见谢清音走到身旁。

她看着烟火。

“见多了,就习惯了。”

赵牧没有抬头。

“我不想习惯。”

谢清音看向他。

赵牧手指抠进墙砖缝里,灰屑塞满指甲。

“我以前以为,强者夺宝、夺命,弱者活不下去,都是常事。”

“现在呢?”

“现在我看见有些人连变强的路都没有。”

烟火在夜空里炸开,又熄灭。

城内的热闹越亮,流民营越显得冷。

那名被谢清音救下的病童醒了一次,被母亲抱到近前。他脸还烧着,眼睛却盯着天上的光。

“大哥。”

赵牧蹲下。

“天上那个,能吃吗?”

四周安静下来。

赵牧看着孩子,又看见掌心最后一小块粗粮饼。

“不能。”

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些。

赵牧把饼放进他掌心。

“这个能。”

就在此时,流民营外传来马蹄声。

几名黄家家丁护着粮车从侧道经过。车上盖着粗布,布角被风掀开,露出整袋整袋的米。

流民们全看见了。

“那是黄家粮铺的米。”

“送去哪?”

粮车没有停。

它绕过流民营,朝城北豪宅方向驶去。车轮轧过雪泥,留下两道深辙。

阿狗猛地冲出去。

赵牧一把按住他肩膀。

“他们有粮!”阿狗眼里全是红。

“你追不上。”

“那就看着?”

赵牧没有回答。

他看着粮车消失在城北灯火里,慢慢松开手。

宋州的刀果然看不见。

它不必落下。

它只要把粮从饿的人眼前拉走,把烟火放给快饿死的人看,再告诉所有人,这叫太平。

谢清音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赵牧看向城北。

“先看清楚。”

“看清以后?”

赵牧摸了摸阿狗的头。

“明日天亮前,来药庐。”

阿狗愣住。

“做什么?”

“学怎么跑。”

阿狗眼中的红意还在,光却一点点亮起来。

赵牧望着城北粮车消失的方向。

“也学怎么活到能抢回自己那口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