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幽墟初现
破庙里的血腥味，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散。
雪停后，风反而更硬。破庙门口结了一层薄霜，门槛边的血被冻成暗黑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
赵牧靠在供台下，睁眼时，胸口的苍龙玉碎片正贴着心脏发热。
热意很弱。
像一根快烧尽的火线，勉强吊着他不沉进黑暗。
昨夜那一战，几乎把这副身体榨空了。肩头、肋下、膝弯、后背，每一处伤都在叫嚣。他只要呼吸重一点，胸腔里便像有碎石互相碾着。
可他没时间躺着。
庙角那两个还活着的家丁，一个昏死，一个已经醒了半截。醒着的那人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赵牧，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呜声。
赵牧撑着木棍站起来。
那家丁眼底先是怨毒，随即变成惊恐。
昨夜他们四个人踹门进来，以为自己是来收尸的。
现在两具尸体躺在供台边，两个活口被破布捆得像待宰的畜生，而那个本该断气的少年，竟还站着。
赵牧拖着木棍走到他面前。
木棍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家丁拼命往后缩。
赵牧没有补棍。
他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留给山路，不能浪费在死人身上。
他只俯身，把那人嘴里的破布重新塞紧，又把绳结往腕骨里勒了半寸。
家丁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连一声完整惨叫都发不出来。
赵牧看着他，声音低哑。
“留你一口气，是让后来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木棍尖压在那人喉前。
“昨夜进这庙的人，不是来收尸。”
“是来送命。”
那家丁瞳孔骤缩。
赵牧收回木棍，又从几个家丁身上搜了一遍。没有银钱，只有壮汉身上的半块干硬饼、一小包劣质伤药、古旧玉佩，以及瘦家丁腰间一支受潮不重的火折子。
他把火折子收进怀里，又咬开那小包劣质伤药。
药粉苦涩刺鼻，落在伤口上时像把碎盐按进肉里。赵牧指节发白，却一声没出，只用从破席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缠住肋下。
药粉很快见底。
空纸包被他捏成一团，扔进血污里。
这点伤药救不了命，只能让伤口少流一点血。
够了。
能撑到深山，就够了。
他把半块干硬饼分成两口硬咽下去。饼硬得刮嗓子，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时，胃里像被石片擦过。可那一点粗粮落下去，虚浮的腿终于稳了半分。
干饼没了。
伤药也没了。
他剩下的家当，只剩旧令牌、古旧玉佩、半截火折子，还有一根开裂的木棍。
玉佩刚贴近胸口，苍龙玉碎片便轻轻震了一下。
方向仍在深山。
赵牧抬眼望出去。
破庙外的山影灰白而沉，像伏在乱世边缘的一头巨兽，昨夜只是远远看着，今日却已经张开了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左腿使不上全力，走快半步就会发软。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疼，丹田处更像裂开的陶罐被粗绳强行捆住，勉强不散，却经不起摇晃。
可他还是站直了。
木棍先落地。
然后是右脚。
再是左脚。
一步一顿。
像把自己从这座破庙、这具尸堆、这条死路里一点点拔出来。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断臂神像仍立在供台上，半张脸蒙着灰，另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庙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昨夜那个掉在雪泥里的破布虎已经不见了，只在门槛旁留下一小片褪色红布。
赵牧弯腰捡起来。
那动作牵得胸口发闷，他扶着门框缓了许久，才把那片红布压进怀里最深处，贴着旧令牌和古旧玉佩。
那片红布薄得没有半点分量，却比木棍更沉。
它让他记得，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死。
也让他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死。
山路没有路。
破庙背后是一片荒林。雪压断了许多枯枝，枝条横在地上，像一只只冻僵的手臂。赵牧顺着苍龙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震颤往前走，走一段便停下，用木棍尖点一点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三下若声音发空，他便绕开。
这是散修进陌生洞府前养成的习惯。许多看似平整的地面，下方可能藏着腐坑、阵纹、毒虫巢穴。如今他神识残弱，照不远，只能把从前的谨慎一点点换成脚下的命。
日头升到树梢时，林中风忽然变了。
前一段路还是寻常寒风，吹在脸上只觉得冷。再往前，风里却多了一股腥苦味，像旧血干在石缝里，又被雪水泡开。
赵牧停下脚步。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微微一热。
他抬起木棍，拨开面前一丛枯草。
草根是黑的。
青黑色从根须深处往外渗，几根藤蔓缠在石上，明明已是冬日，却仍有细小叶片蜷缩着。叶缘向内卷，像被火舔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吓得抱住自己。
林子里太静。
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赵牧蹲下身，隔着布碰了碰那黑草。
指腹刚压上去，胸口碎片便轻颤了一下。一缕冰冷杂气顺着指尖钻来，尚未入脉，就被心口那点温热挡住。
他立刻收手。
指尖隐隐发麻。
“和破庙里的血煞气同源。”
赵牧眯起眼。
破庙中那些气机，只是人死后残留的惊惧与杀意，稀薄杂乱。这里不同，像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常年向外渗，渗得草木都变了模样。
深山里不是有灵气。
是有更脏、更凶，也更沉的东西。
苍龙玉却在催他往前。
赵牧扯了扯嘴角。
“挑食的时候已经过了。”
他握紧木棍，继续往前。
越走，山林越怪。
老树从中间裂开，树心里结着暗红色的冰；山鼠骸骨伏在石下，骨头上缠着细密黑丝，像被藤根一点点吸干；再往前，雪地里出现一片没有积雪的空地，地面裸露出青灰色石皮，石缝间冒出的白气带着淡淡土腥味。
苍龙玉碎片的震颤，在这里变得清晰。
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敲门。
一下。
又一下。
赵牧顺着那敲门声走到一面崖壁前。
崖壁不高，被藤蔓和落石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胸口碎片在这里忽然发烫，他会以为这只是山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处石坡。
他用木棍拨开藤蔓。
藤蔓后方，一股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
风里带着千年石粉的土腥味，也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干冷。赵牧眯起眼，借着微弱天光，看见落石后藏着一道裂缝。
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钻入。
边缘被山石磨得参差不齐，像一张闭了太久的嘴，终于露出一线缝隙。
赵牧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在裂缝外坐下，把古旧玉佩握在掌心。那一缕微弱灵气顺着指尖进入经脉，仍少得可怜，却让眼前的黑雾淡了一点。
他又等了片刻。
确定裂缝里没有明显毒气，也没有活物爬动的声音，才把木棍伸进去，往地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实。
第二下，碎石滚动。
第三下，回声很深。
里面不止一条缝。
赵牧侧身钻入裂缝。
石壁刮过背后伤口，他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压下去的腥甜吐出来。裂缝越往里越窄，最窄处需要收腹才能挤过。胸口碎片烫得更厉害，像贴着心脏燃了一小片火。
他没有退。
退回去，是破庙，是豪强，是一具迟早会被乱世碾碎的残躯。
往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爬过最后一段碎石后，眼前忽然空了。
赵牧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
裂缝尽头是一处天然石窟。石窟不大，却被人修整过，四壁有开凿痕迹，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头顶裂开一道细缝，天光从上方落下，照见尘埃在空中缓缓浮动。
石窟深处，有一扇半塌的石门。
门上刻着残缺纹路，许多地方已经剥落，只剩几道弯曲线条还隐约连成阵势。石门一侧倒着两个石灯，灯盏干枯，里面没有油，却有一点细碎的暗青色晶屑沉在底部。
赵牧伸手想碰，指尖快触到灯盏时又停住。
他换成木棍尖轻轻拨了一下。
晶屑没有反应。
石灯却啪的一声裂开，化作一堆灰白粉末。
赵牧沉默片刻，把木棍收回。
“年头太久了。”
声音落下，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嗡鸣。
赵牧眼神一凛。
那不是风。
风不会让苍龙玉碎片同时发烫。
他握紧木棍，跨过半塌石门。
石门后，是一座洞府。
规模不大，前厅不过三丈见方，左右各有一间耳室，后方通向更深的黑暗。洞府中没有丹药香，也没有灵光四溢的法宝。只有一地尘灰、断裂的石案、碎成几截的器具残骸，以及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赵牧每走三步，便用木棍尖点一下地面。
咚。
咚。
咚。
声音在洞府里回荡，过了许久才慢慢消失。
左侧耳室里散着几件残破器具。看形状，像是丹炉碎片、阵盘边角，还有几枚彻底失去灵光的短针。它们表面乌沉，裂口处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不像凡俗匠人能炼出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都废了。
内里的灵性早被抽空，只剩冷硬躯壳。
就像这片天地。
骨架还在，气血已经被抽干。
赵牧没有多拿。
眼下他连走路都困难，带一堆死物只会拖命。
洞府中央，立着一块残碑。
碑身斜插在石座上，缺了上半截，裂纹从中间贯穿到底。碑面上积着厚灰，赵牧用袖口一点点拭去。灰尘呛进喉咙，他低咳两声，胸口又疼得发紧。
等字迹露出来时，他的手停住了。
碑文是古篆。
与大衍仙域一些上古遗迹中的文字相近，却更粗犷。笔画深深凿入石中，像刻碑之人每一刀都带着压不住的急意。
最上方尚能辨认出四个字。
苍玄大陆。
赵牧指腹抚过那四字。
刻痕很深，比他见过的许多宗门碑刻都深，像刻字的人正用最后一口气，把这名字钉进石头里。
往下的文字断断续续。
“……苍玄昔年，灵脉纵横，宗门三千……”
“……天外魔劫入界，诸宗合战于北荒，三百年不休……”
“……龙脉断，地火逆，天河坠，灵机十去其九……”
“……上界开门，能渡者去，不能渡者守……”
赵牧一字一字读下去，洞府里的冷意像一层层压上脊背。
三千年前，这片后梁百姓口中只有兵灾和饥荒的土地，曾有修士御剑横空，曾有宗门立在云端，曾有灵脉像江河一样在大地深处奔流。
后来，一场大战把这一切打碎了。
修士死的死，走的走。残留的人封了界壁，把这片破碎的世界与外面的修仙界隔开。灵气枯竭，传承断绝，山河沉入凡尘，连后人都忘了脚下曾经叫什么名字。
苍玄大陆。
赵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属于后梁游侠赵牧，也承着大衍仙域散修凌云子的残魂。两段命，隔着一枚碎裂古玉，被硬生生钉在同一具残躯里。
他原以为自己坠入了某个灵气稀薄的下界。
可眼前这块碑告诉他，这里的贫瘠有过来处。
这里不是天生荒芜。
这里是被打碎后，没人再回来收殓的旧修仙界。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重重一震。
赵牧猛地抬头。
洞府深处，又传来一声低鸣。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
像某个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他读出“苍玄大陆”四字后，从黑暗里翻了个身。
赵牧没有立刻进去。
残碑还有最后几行。
他压下心头寒意，继续往下读。
“……后来者若至，当知此界非绝路。”
“灵脉虽断，煞脉犹存。”
“煞脉之中，另有一线天机。”
最后几字刻得极乱，笔画像被什么东西打断过，末尾甚至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一直拖到碑角。
赵牧盯着“煞脉”二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煞脉。
山林里那些青黑草根，是它的外泄。
破庙中苍龙玉吸走的杂乱血气，是它的残渣。
而这洞府深处的低鸣，才是真正的源头。
危险。
凶戾。
能杀人。
也能给他一条活路。
赵牧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压着血腥味，却比破庙里那根木棍更硬。
燕无痕若在这里，绝不会让他碰这种东西。
天机阁那些人若知道他落进这种废界，只怕已经在庆功了。
一个丹田碎裂、凡躯半残、连灵气都抓不到的散修，凭什么再活？
赵牧抬手，按住胸口那枚发烫的碎玉。
凭这条绝路，还没堵死。
黑暗深处，低鸣再起。
这一次，不再像风。
更像一口古老的池子，在地底缓缓沸开。
赵牧把古旧玉佩、旧令牌和那片褪色红布都压进怀里最深处，又摸了摸那支火折子，确认没有被雪水浸透。
然后，他重新握住木棍。
木棍尖抵在地面，轻轻点了一下。
咚。
回声从黑暗深处传回，拖得很长。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越来越热。
赵牧望着洞府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灵脉断了？”
他的声音低哑，在空洞石室里散开。
“那就炼煞。”
第二步落下，石室深处的低鸣骤然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句话。
赵牧木棍第三次点地。
“这条绝路。”
他朝黑暗深处走去。
“我偏要走通。”
--新人报道，日更三章
雪停后，风反而更硬。破庙门口结了一层薄霜，门槛边的血被冻成暗黑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
赵牧靠在供台下，睁眼时，胸口的苍龙玉碎片正贴着心脏发热。
热意很弱。
像一根快烧尽的火线，勉强吊着他不沉进黑暗。
昨夜那一战，几乎把这副身体榨空了。肩头、肋下、膝弯、后背，每一处伤都在叫嚣。他只要呼吸重一点，胸腔里便像有碎石互相碾着。
可他没时间躺着。
庙角那两个还活着的家丁，一个昏死，一个已经醒了半截。醒着的那人嘴唇发青，眼睛死死盯着赵牧，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呜声。
赵牧撑着木棍站起来。
那家丁眼底先是怨毒，随即变成惊恐。
昨夜他们四个人踹门进来，以为自己是来收尸的。
现在两具尸体躺在供台边，两个活口被破布捆得像待宰的畜生，而那个本该断气的少年，竟还站着。
赵牧拖着木棍走到他面前。
木棍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家丁拼命往后缩。
赵牧没有补棍。
他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留给山路，不能浪费在死人身上。
他只俯身，把那人嘴里的破布重新塞紧，又把绳结往腕骨里勒了半寸。
家丁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连一声完整惨叫都发不出来。
赵牧看着他，声音低哑。
“留你一口气，是让后来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木棍尖压在那人喉前。
“昨夜进这庙的人，不是来收尸。”
“是来送命。”
那家丁瞳孔骤缩。
赵牧收回木棍，又从几个家丁身上搜了一遍。没有银钱，只有壮汉身上的半块干硬饼、一小包劣质伤药、古旧玉佩，以及瘦家丁腰间一支受潮不重的火折子。
他把火折子收进怀里，又咬开那小包劣质伤药。
药粉苦涩刺鼻，落在伤口上时像把碎盐按进肉里。赵牧指节发白，却一声没出，只用从破席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缠住肋下。
药粉很快见底。
空纸包被他捏成一团，扔进血污里。
这点伤药救不了命，只能让伤口少流一点血。
够了。
能撑到深山，就够了。
他把半块干硬饼分成两口硬咽下去。饼硬得刮嗓子，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时，胃里像被石片擦过。可那一点粗粮落下去，虚浮的腿终于稳了半分。
干饼没了。
伤药也没了。
他剩下的家当，只剩旧令牌、古旧玉佩、半截火折子，还有一根开裂的木棍。
玉佩刚贴近胸口，苍龙玉碎片便轻轻震了一下。
方向仍在深山。
赵牧抬眼望出去。
破庙外的山影灰白而沉，像伏在乱世边缘的一头巨兽，昨夜只是远远看着，今日却已经张开了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左腿使不上全力，走快半步就会发软。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疼，丹田处更像裂开的陶罐被粗绳强行捆住，勉强不散，却经不起摇晃。
可他还是站直了。
木棍先落地。
然后是右脚。
再是左脚。
一步一顿。
像把自己从这座破庙、这具尸堆、这条死路里一点点拔出来。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断臂神像仍立在供台上，半张脸蒙着灰，另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庙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昨夜那个掉在雪泥里的破布虎已经不见了，只在门槛旁留下一小片褪色红布。
赵牧弯腰捡起来。
那动作牵得胸口发闷，他扶着门框缓了许久，才把那片红布压进怀里最深处，贴着旧令牌和古旧玉佩。
那片红布薄得没有半点分量，却比木棍更沉。
它让他记得，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死。
也让他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死。
山路没有路。
破庙背后是一片荒林。雪压断了许多枯枝，枝条横在地上，像一只只冻僵的手臂。赵牧顺着苍龙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震颤往前走，走一段便停下，用木棍尖点一点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三下若声音发空，他便绕开。
这是散修进陌生洞府前养成的习惯。许多看似平整的地面，下方可能藏着腐坑、阵纹、毒虫巢穴。如今他神识残弱，照不远，只能把从前的谨慎一点点换成脚下的命。
日头升到树梢时，林中风忽然变了。
前一段路还是寻常寒风，吹在脸上只觉得冷。再往前，风里却多了一股腥苦味，像旧血干在石缝里，又被雪水泡开。
赵牧停下脚步。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微微一热。
他抬起木棍，拨开面前一丛枯草。
草根是黑的。
青黑色从根须深处往外渗，几根藤蔓缠在石上，明明已是冬日，却仍有细小叶片蜷缩着。叶缘向内卷，像被火舔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吓得抱住自己。
林子里太静。
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赵牧蹲下身，隔着布碰了碰那黑草。
指腹刚压上去，胸口碎片便轻颤了一下。一缕冰冷杂气顺着指尖钻来，尚未入脉，就被心口那点温热挡住。
他立刻收手。
指尖隐隐发麻。
“和破庙里的血煞气同源。”
赵牧眯起眼。
破庙中那些气机，只是人死后残留的惊惧与杀意，稀薄杂乱。这里不同，像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常年向外渗，渗得草木都变了模样。
深山里不是有灵气。
是有更脏、更凶，也更沉的东西。
苍龙玉却在催他往前。
赵牧扯了扯嘴角。
“挑食的时候已经过了。”
他握紧木棍，继续往前。
越走，山林越怪。
老树从中间裂开，树心里结着暗红色的冰；山鼠骸骨伏在石下，骨头上缠着细密黑丝，像被藤根一点点吸干；再往前，雪地里出现一片没有积雪的空地，地面裸露出青灰色石皮，石缝间冒出的白气带着淡淡土腥味。
苍龙玉碎片的震颤，在这里变得清晰。
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敲门。
一下。
又一下。
赵牧顺着那敲门声走到一面崖壁前。
崖壁不高，被藤蔓和落石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胸口碎片在这里忽然发烫，他会以为这只是山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处石坡。
他用木棍拨开藤蔓。
藤蔓后方，一股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
风里带着千年石粉的土腥味，也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干冷。赵牧眯起眼，借着微弱天光，看见落石后藏着一道裂缝。
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钻入。
边缘被山石磨得参差不齐，像一张闭了太久的嘴，终于露出一线缝隙。
赵牧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在裂缝外坐下，把古旧玉佩握在掌心。那一缕微弱灵气顺着指尖进入经脉，仍少得可怜，却让眼前的黑雾淡了一点。
他又等了片刻。
确定裂缝里没有明显毒气，也没有活物爬动的声音，才把木棍伸进去，往地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实。
第二下，碎石滚动。
第三下，回声很深。
里面不止一条缝。
赵牧侧身钻入裂缝。
石壁刮过背后伤口，他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压下去的腥甜吐出来。裂缝越往里越窄，最窄处需要收腹才能挤过。胸口碎片烫得更厉害，像贴着心脏燃了一小片火。
他没有退。
退回去，是破庙，是豪强，是一具迟早会被乱世碾碎的残躯。
往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爬过最后一段碎石后，眼前忽然空了。
赵牧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
裂缝尽头是一处天然石窟。石窟不大，却被人修整过，四壁有开凿痕迹，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头顶裂开一道细缝，天光从上方落下，照见尘埃在空中缓缓浮动。
石窟深处，有一扇半塌的石门。
门上刻着残缺纹路，许多地方已经剥落，只剩几道弯曲线条还隐约连成阵势。石门一侧倒着两个石灯，灯盏干枯，里面没有油，却有一点细碎的暗青色晶屑沉在底部。
赵牧伸手想碰，指尖快触到灯盏时又停住。
他换成木棍尖轻轻拨了一下。
晶屑没有反应。
石灯却啪的一声裂开，化作一堆灰白粉末。
赵牧沉默片刻，把木棍收回。
“年头太久了。”
声音落下，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嗡鸣。
赵牧眼神一凛。
那不是风。
风不会让苍龙玉碎片同时发烫。
他握紧木棍，跨过半塌石门。
石门后，是一座洞府。
规模不大，前厅不过三丈见方，左右各有一间耳室，后方通向更深的黑暗。洞府中没有丹药香，也没有灵光四溢的法宝。只有一地尘灰、断裂的石案、碎成几截的器具残骸，以及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赵牧每走三步，便用木棍尖点一下地面。
咚。
咚。
咚。
声音在洞府里回荡，过了许久才慢慢消失。
左侧耳室里散着几件残破器具。看形状，像是丹炉碎片、阵盘边角，还有几枚彻底失去灵光的短针。它们表面乌沉，裂口处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不像凡俗匠人能炼出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都废了。
内里的灵性早被抽空，只剩冷硬躯壳。
就像这片天地。
骨架还在，气血已经被抽干。
赵牧没有多拿。
眼下他连走路都困难，带一堆死物只会拖命。
洞府中央，立着一块残碑。
碑身斜插在石座上，缺了上半截，裂纹从中间贯穿到底。碑面上积着厚灰，赵牧用袖口一点点拭去。灰尘呛进喉咙，他低咳两声，胸口又疼得发紧。
等字迹露出来时，他的手停住了。
碑文是古篆。
与大衍仙域一些上古遗迹中的文字相近，却更粗犷。笔画深深凿入石中，像刻碑之人每一刀都带着压不住的急意。
最上方尚能辨认出四个字。
苍玄大陆。
赵牧指腹抚过那四字。
刻痕很深，比他见过的许多宗门碑刻都深，像刻字的人正用最后一口气，把这名字钉进石头里。
往下的文字断断续续。
“……苍玄昔年，灵脉纵横，宗门三千……”
“……天外魔劫入界，诸宗合战于北荒，三百年不休……”
“……龙脉断，地火逆，天河坠，灵机十去其九……”
“……上界开门，能渡者去，不能渡者守……”
赵牧一字一字读下去，洞府里的冷意像一层层压上脊背。
三千年前，这片后梁百姓口中只有兵灾和饥荒的土地，曾有修士御剑横空，曾有宗门立在云端，曾有灵脉像江河一样在大地深处奔流。
后来，一场大战把这一切打碎了。
修士死的死，走的走。残留的人封了界壁，把这片破碎的世界与外面的修仙界隔开。灵气枯竭，传承断绝，山河沉入凡尘，连后人都忘了脚下曾经叫什么名字。
苍玄大陆。
赵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属于后梁游侠赵牧，也承着大衍仙域散修凌云子的残魂。两段命，隔着一枚碎裂古玉，被硬生生钉在同一具残躯里。
他原以为自己坠入了某个灵气稀薄的下界。
可眼前这块碑告诉他，这里的贫瘠有过来处。
这里不是天生荒芜。
这里是被打碎后，没人再回来收殓的旧修仙界。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重重一震。
赵牧猛地抬头。
洞府深处，又传来一声低鸣。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
像某个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他读出“苍玄大陆”四字后，从黑暗里翻了个身。
赵牧没有立刻进去。
残碑还有最后几行。
他压下心头寒意，继续往下读。
“……后来者若至，当知此界非绝路。”
“灵脉虽断，煞脉犹存。”
“煞脉之中，另有一线天机。”
最后几字刻得极乱，笔画像被什么东西打断过，末尾甚至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一直拖到碑角。
赵牧盯着“煞脉”二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煞脉。
山林里那些青黑草根，是它的外泄。
破庙中苍龙玉吸走的杂乱血气，是它的残渣。
而这洞府深处的低鸣，才是真正的源头。
危险。
凶戾。
能杀人。
也能给他一条活路。
赵牧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压着血腥味，却比破庙里那根木棍更硬。
燕无痕若在这里，绝不会让他碰这种东西。
天机阁那些人若知道他落进这种废界，只怕已经在庆功了。
一个丹田碎裂、凡躯半残、连灵气都抓不到的散修，凭什么再活？
赵牧抬手，按住胸口那枚发烫的碎玉。
凭这条绝路，还没堵死。
黑暗深处，低鸣再起。
这一次，不再像风。
更像一口古老的池子，在地底缓缓沸开。
赵牧把古旧玉佩、旧令牌和那片褪色红布都压进怀里最深处，又摸了摸那支火折子，确认没有被雪水浸透。
然后，他重新握住木棍。
木棍尖抵在地面，轻轻点了一下。
咚。
回声从黑暗深处传回，拖得很长。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越来越热。
赵牧望着洞府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慢慢往前迈了一步。
“灵脉断了？”
他的声音低哑，在空洞石室里散开。
“那就炼煞。”
第二步落下，石室深处的低鸣骤然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句话。
赵牧木棍第三次点地。
“这条绝路。”
他朝黑暗深处走去。
“我偏要走通。”
--新人报道，日更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