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煞脉池

苍雄传 · 奶茶油条 · 第5章 · 28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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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深处的低鸣,一下比一下沉。

赵牧握紧木棍,顺着石道往里走。

洞府越深,空气越冷。那不是山中夜风的冷,而是死气压了太多年,烂进石缝里的冷。两侧岩壁开始爬出青黑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一缕一缕沿着石纹往下坠。木棍尖轻轻刮过去,黑灰簌簌落地,胸口的苍龙玉碎片便跟着一震。

有反应。

赵牧眼神一沉,继续往前。

石道尽头是一段断阶。

阶下黑得看不见底,木棍点下去,碎石滚落许久,才传回一声极轻的碰响。赵牧没有迟疑,半蹲着身,一阶一阶往下挪。每落一步,肩头、肋下、膝弯便跟着疼一下。昨夜破庙那一战把这具身体打得支离破碎,进山和入洞时又把伤口扯开了好几次。若不是胸口那枚碎玉一路吊着,他早该倒在半路。

可现在,退回去也是等死。

断阶尽头,豁然开出一片地下岩窟。

赵牧刚落脚,鼻腔里便灌进一股浓重腥气。那味道像铁锈,像腐血,像被埋进地底多年的尸堆突然裂开一道缝。他抬眼望去,岩窟中央伏着一方黑潭。

潭水黑得近乎凝固。

火折子昏黄的光照过去,连一点反光都照不出。潭边湿石上长着青黑苔块,几具小兽骸骨散在岸边,骨头都泛着暗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啃空了骨髓。更靠近潭心的石壁上,留着一道道抓痕。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几道几乎抠进石里,像有人曾趴在岸边拼命往外爬,最后还是没能爬出去。

赵牧站在原地,胸口碎玉越来越烫。

残碑上那句“煞脉犹存”,在他脑海里重新响起。

这不是阴潭。

也不是寻常邪地。

这是一片修仙世界被打碎之后,沉在地底三千年的尸气、怨气、杀气、残灵,最后压成的一口死水。

危险。

也可能是他在这片断灵之地唯一能碰到的修炼路。

赵牧把火折子插进石缝,又将古旧玉佩、旧令牌和那片褪色红布取出来,放到离潭水七步远的一块干石上。木棍横在膝前,他缓缓蹲下,伸出右手食指,探向潭面。

指尖触水的瞬间,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缝。

赵牧整条手臂猛地绷直,牙关险些咬出声。那不是冷那么简单,而是某种带着恶意的东西顺着指尖往里钻,像一群细小毒虫沿着筋络往心口爬。可就在它们逼近心脉的一息,胸口碎玉骤然发热。

一缕黑气被碎玉卷住。

再出来时,已经只剩极细极淡的一丝清凉。

那缕清凉落进丹田边缘。

赵牧低头,呼吸猛地一顿。

碎裂如破罐的丹田,竟轻轻颤了一下。最外缘那道细小裂纹,像被人拿手指捏拢了一丝。

能用。

他盯着自己发青的指尖,看了三息,又把整只右手探了进去。

黑水没过指缝、掌心、腕骨。

下一刻,剧痛陡然翻了十倍。

皮肉像被寒刃一层层剐开,骨头深处又像塞进了烧红的铁砂。煞气顺着掌心一股股往里撞,胸口碎玉也被彻底惊醒,热意从心口炸开,追着那些黑气一缕缕磨过去。

痛。

却不是纯粹的折磨。

赵牧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掌背那些被棍棒震裂的细小暗伤,正在煞气与热意的反复撕扯里一点点拧紧、压实。

他猛地抽手。

黑水黏在皮肤上,迟迟不肯滑落。等胸口碎玉连震两下,那层黑意才一点点退去。掌背皮肤下,短暂浮出几缕暗青色纹路,转瞬又沉回去。

赵牧盯着自己的手,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会死人。

可也确实能修练。

他抬头看向黑潭。

破庙外有那伙豪强的余党,山外是饿疯了的人间乱世,天机阁和燕无痕更远在天外压着他一条命。只靠方才那一点试探,他或许能多活三天,多活五天,却绝对活不到把这条路走通。

他没有资格慢慢来。

赵牧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破袍衣襟重新束紧,左手拇指重重掐了一下虎口。

白印浮起,又迅速泛红。

这是原主赵牧少年时下冰河摸鱼留下的习惯。冷到骨头发颤的时候,掐一下,手就稳了。

凌云子借了这具身体。

连这种活命的小动作,也一并借来了。

赵牧盯着那口黑潭,低声道:“灵脉断了,那就拿你试路。”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池中。

黑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小腿。

每往前一步,潭水便像活物一样缠上来。等水面没过腰腹,他全身筋肉已经绷成了一块铁,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黑水里不止有寒意,还有怨、怒、痛、杀意,像无数死人被压在池底太久,终于碰到一具活人血肉,便齐齐扑上来,要把他也拖进下面。

赵牧再往前一步。

黑水没过胸口。

胸口碎玉轰然一热。

那热意不往外散,只沿着心脉往体内最破碎的地方钻。肩头、肋下、膝弯、丹田、后背,所有旧伤都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煞气像刀,碎玉像火,火裹着刀,刀追着火,把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重新刮了一遍。

赵牧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沉了下去。

水声全被吞没。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

他在水下睁不开眼,只能感觉煞气一寸寸钻进经脉。先是撕开,再是修补;刚修补好一点,下一股黑潮又撞进来,再撕开,再修补。

撕裂。

修补。

撕裂。

修补。

像有人拿他这副残躯当一块破铁,反复丢进火里烧红,又捞出来狠狠干一锤。

赵牧手指死死抠住潭底粗石。

指甲崩裂,血丝刚涌出,便被黑水卷散。他喉头发出一声被水闷住的低吼,脑海里忽然掠过无数杂乱影子。

断旗。

残剑。

碎裂的山门。

浑身是血的人跪在石碑前,拿最后一口气刻下“此界非绝路”。

更远处,还有一声古老得近乎蛮横的长吟,像龙,又像雷,隔着无数岁月从黑暗尽头压过来。

胸口碎玉在这一刻彻底亮了。

一点金芒自心口炸开,硬生生在黑潮里劈出一道缝。那些扑进体内的煞气被卷入碎玉,再被一寸寸磨碎,化作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一线生机,顺着心脉沉向丹田。

丹田深处那片最碎的裂地,终于有一角被拢住。

赵牧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他也知道,再不出去,下一刻就会死在这里。

他猛地蹬地,整个人朝上冲去。

哗啦——

赵牧破水而出,双手攀住潭边石沿,半个身子趴在岸上,剧烈地咳起来。

咳出来的水是黑的。

血也是黑的。

他咳到眼前发白,手臂几次打滑,差点又跌回池中,最后还是靠着左手虎口那一点刺痛,硬生生把自己从岸边拖了出来。

离开潭水后,寒意没有立刻散去。

赵牧趴在石地上,胸膛起伏得像破旧风箱。湿透的破袍贴在身上,黑水沿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滴,在石地上拖出细细暗痕。许久之后,他才翻过身,靠着潭边石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挂着一丝黑水。

黑水顺着掌纹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泛着暗青光泽的皮肤。那层光很淡,像刚淬过火的冷铁,转眼又沉了下去。可皮肉下多出了一种从前没有的韧劲,像这具残躯被人从烂泥里拎出来,狠狠干实了一遍。

他再按向小腹。

丹田仍旧破着。

可最大那道裂缝,已经被收拢了小半。

一丝极细、极冷、极沉的力量贴在裂缝边缘,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它不是灵气,比灵气凶得多,也脏得多,却被碎玉强行磨出了一点能用的样子。

赵牧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笑。

活下来了。

还从这口死水里,硬抢出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只开了个头。

他刚想撑着石壁站起,黑潭中央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

是一点极淡的暗红。

那光从潭底更深处闪起,只一瞬,便又沉了回去。可就是这一瞬,胸口碎玉猛地一热,像被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碰了一下。

赵牧眼神骤然凝住。

下面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