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战

苍雄传 · 奶茶油条 · 第3章 · 44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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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卷着泥点扑进来,供台上的灰被掀起一层,落在断臂神像残破的脸上,像给死人又蒙了一层白布。

四个人堵在门口。

最前头的是个肩宽腰粗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浸了油的木棍,棍头还沾着昨夜没洗净的暗红。他身后三名家丁或高或瘦,衣袍下摆全是雪泥,眼神扫过庙里几具尸体时,没有半点惊慌。

他们本是来找尸体的。

可尸体站着。

赵牧靠在墙边,半边身子藏在神像投下的阴影里。血污糊住了他的脸,嘴唇白得像霜,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出奇。

壮汉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他亲眼看见这小子被打得没了声息。后脑挨了重棍,胸肋也不知断了几根,照理说早该躺在破席上等野狗啃。

可现在,那人竟还站着。

“命还挺硬。”

壮汉很快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正好,省得爷几个背尸了。”

赵牧没有答话。

或者说,此刻站在这里的,已经不只是赵牧。

这具身体每一寸都在向凌云子讨债。左腿承不住力,肋下像塞着一把钝锯,胸口那枚苍龙玉碎片随着心跳微微发烫,烫意极弱,只够把他从昏死边缘往回拽一点。

一点就够。

绝命崖上,六名金丹没能让他跪。

破庙里,几个豪强家丁还不配让他躺回去。

壮汉抬了抬下巴。

“把他腿再打断,拖回去给管事看。”

右侧那名瘦家丁先动。

他手里的短棍朝赵牧肩头砸来,动作不算快,力道却狠。若是砸实了,以这副身子现在的骨头,整条胳膊都未必还能抬起来。

棍风擦过耳侧时,赵牧听见空气被撕开的啸声。

那啸声在他耳边变成了清晰轨迹。

肩头会碎。

下一棍会落在后脑。

第三个人会趁他弯腰时踢断膝弯。

判断还没完全成形,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躲远。

躲远了,腿撑不住。

他只向左偏了半寸。

木棍擦着肩骨砸在墙上,震下一片泥灰。赵牧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五指刚一收紧,掌心就疼得发麻。

他咬住牙,借着那人前冲的力,把对方往自己身侧一带。

瘦家丁收势不住,额头撞在破墙边缘,闷哼一声。

赵牧膝盖跟着顶上去。

这一顶用的是原主身体记得的角度,撞在对方腿弯下三寸。

瘦家丁腿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

赵牧夺过短棍,反手砸下。

砰。

瘦家丁脸朝下栽进稻草里,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赵牧握住短棍,虎口旧茧被粗糙木纹刮得生疼。

身体认得这东西。

可这一下几乎掏空了他刚攒起的一点力气。他靠墙喘了一息,喉间全是血腥味。

另外三人怔住了。

他们来之前想过这小子没死,也想过这小子会爬,会求饶,会哭着喊自己命硬。

谁也没想过,他站都站不稳,还能一棍放倒一个人。

壮汉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还敢还手?”

赵牧抬眼看他。

“你们昨夜打人时,也没问她们敢不敢逃。”

这话出口的一刻,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凌云子在说,还是赵牧残在骨头里的那口气在说。

壮汉脸色一沉。

“废了他!”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扑来。

破庙里空间窄,地上又有尸体和碎瓦,寻常人后退半步都可能被绊倒。可凌云子看得见他们脚尖落点,看得见木棍扬起前肩背的牵动,也看得见左边那人眼神先瞥向他的腿。

真正救他的,不是这副残躯。

是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战斗本能,也是残存神识照见的一线先机。

左边的棍先到,扫向他的膝盖。

赵牧没有抬腿。

他抬不起。

他把手里的短棍往下一压,硬生生挡住扫来的木棍。两根棍撞在一起,震得他半边手臂发麻。

右边那人趁机一棍砸向他太阳穴。

赵牧低头。

棍头擦过发顶,带走一缕血结的乱发。

他顺着低头的势,肩膀撞进右边家丁怀里。断肋处传来一阵发黑的疼,他眼前暗了一瞬,却仍把短棍尾端往前一送。

棍尾顶在对方喉结下方。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捂着脖子退了两步。

左边家丁见他露出空门,第二棍已经扬起。

赵牧听见棍风从上方压下来。

他没有再挡。

挡不住了。

他松开靠墙的肩,让身体向前一跌,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左边家丁怀里。

那一棍砸空,重重落在墙上。

赵牧手中短棍贴着对方小腿内侧往下一抽。

咔。

家丁惨叫着跪倒,膝盖撞在碎瓦上。

赵牧手腕一翻,棍头砸在他侧颈。

第二个人倒下。

赵牧也跟着半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钝痛顺着腿骨往上窜。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舔过。那股热意从心口散开,又很快缩回去,只在血脉里留下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赵牧没时间细想。

喉咙受伤的那名家丁缓过一口气,抱着木棍从侧面冲来。

他不敢再近身。

棍子横扫,直奔赵牧后脑。

赵牧此刻半跪在地,站不起,也退不开。

他把短棍插在地上,借力把上身往前一扑。

横扫的木棍贴着后颈掠过,砸中供台边角。破木炸开,泥塑神像残余的半张脸摇了摇,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

赵牧扑到那人脚边,左手抓住对方靴面。

家丁惊慌地往后挣。

赵牧顺着他的力往前一拽,短棍从下方挑起,砸在对方脚踝。

那人身体失衡,仰面摔倒,后脑撞在供台石阶上。

声音沉闷得让破庙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第三个人倒在地上,抽了两下,没再爬起。

庙里只剩壮汉。

还有赵牧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壮汉握紧木棍,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会打架的人。可眼前这人明明伤得连站都站不稳,却总能在棍子落下前挪开最要命的半寸;明明力气弱得可怜,出手却全往关节、咽喉、侧颈这些地方招呼。

不像游侠。

像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壮汉嗓音发紧。

赵牧用短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站直。背靠上墙的刹那,胸口剧痛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脏,疼得他唇色发白。

他低声道:“赵牧。”

壮汉一愣。

赵牧抬眼,眼底冷意更深。

“也是来讨债的人。”

壮汉脸上的惊惧被这句话撕开,转成恼羞成怒。

“讨债?”

他怒吼一声,抡棍冲上来。

“老子让你去地下讨!”

他力气最大,棍势也最沉。木棍劈下时,赵牧眼前浮现出昨夜记忆里同样的一棍:风雪,雪泥,女孩掉在雪泥里的破布虎,还有原主倒下前那口没吐出来的血。

这一棍,赵牧没有硬接。

他向右侧了一步。

左腿立刻一软,身体险些栽倒。壮汉的木棍砸在地上,碎瓦飞溅,一片瓦角划过赵牧小腿,带出一道血线。

赵牧借着栽倒的势,手中短棍点在壮汉手腕。

力道不够。

壮汉只是手一麻,很快又抓稳棍柄,反身一肘撞来。

这一肘撞在赵牧肩头。

赵牧后背重重撞上墙,胸中一口血涌到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若让这口血吐出来,气就散了。

壮汉狞笑起来。

“装神弄鬼!还不是个半死的货!”

他再次举棍。

这一棍若落下,赵牧的头骨会当场裂开。

赵牧却在这时松开了短棍。

短棍落地,滚到壮汉脚边。

壮汉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

赵牧从墙边扑出。

左手扣住壮汉握棍的手腕,右手两指并拢,狠狠戳向对方眼眶。

壮汉惊得后仰,棍势顿乱。

赵牧没有真戳进去。

他手指在半途一偏,改扣下巴,同时膝盖顶向对方小腹。

壮汉吃痛弯腰。

赵牧额头撞了上去。

砰!

两人同时晃了一下。

赵牧眼前黑得几乎看不见东西,可他的手没有松。他摸到地上的短棍,反手握住,棍头贴着壮汉脖颈侧面横扫过去。

这一下力道不大。

角度却狠。

壮汉喉间发出半声破碎的呜咽,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他到这一刻才真的慌了。

这个半死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下,都冲着让人倒下去。

赵牧没有等他缓过来。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短棍再次落下。

砰。

壮汉额头磕在地上,庙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破门吹进来,卷起稻草,也卷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赵牧站在原地,手里的短棍一点点滑落。

他想撑住墙。

手指碰到墙面,却没抓稳。

膝盖一软,他砸在碎瓦和稻草之间。侧脸贴着冰冷地面,呼出的白气一缕缕散开,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胸口疼得厉害。

丹田处那点刚被温热拢住的裂纹,又像被人重新撕开。经脉里空得发冷,四肢却热得发胀,像每一寸皮肉都在向他讨债。

可他还活着。

赵牧盯着近在眼前的一根稻草,看了很久,才把那口压在喉咙里的血慢慢吐出来。

血落在地上,颜色发暗。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轻轻一颤。

这一次,那点热意没有马上散开。它贴着心口盘旋了一瞬,像是在吞咽破庙里的某种气息。周围倒下的四名家丁身上,血腥、杀意、惊惧残留下来的杂乱气机,正被极慢极慢地牵向他胸口。

赵牧皱了皱眉。

那感觉并不舒服。

像喝下一口混着灰的冷水,只能解渴,却刮得喉咙生疼。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

四名家丁都倒在庙里。

瘦家丁脸埋稻草,后颈被砸得青紫,还剩一口微弱的气;左侧那人膝骨错位,侧颈挨了一棍,昏死过去;供台边那人后脑撞石,血沿着石阶往下渗,已经没了声息;壮汉伏在地上,脖颈侧面肿起一片,气息也断了。

赵牧看了一圈,没有立刻动。

等确认没有人再爬起来,他才拖着身体挪过去,先把几根木棍踢到自己身侧,又用破席撕下来的布条把那两个尚有气息的家丁手脚缠住。

他没力气再杀第二遍。

也不能让他们醒来后立刻扑上来。

做完这些,他靠着供台喘了许久,才伸手去搜壮汉腰间。

没有银钱。

只有半块干硬的饼,一小包劣质伤药,还有一枚古旧玉佩。

赵牧先把干饼和伤药塞进怀里,再去解那枚玉佩。

玉佩被粗绳拴着,挂在壮汉腰侧,表面蒙着油污,看不出原本颜色。他把它取下来,习惯性地先在自己虎口旧茧上蹭了蹭。

灰污被蹭开一角。

玉佩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青意。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震了一下。

赵牧手指一紧。

那点青意微弱得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种,却纯净、干净,和这片死气沉沉的天地格格不入。

一缕细细的气息顺着指尖钻入经脉。

很少。

少得可怜。

可它是真的灵气。

赵牧闭上眼,那缕灵气经过堵塞经脉时,疼得他指节发白。它最终落入破碎丹田边缘,只停留了一瞬,便被苍龙玉碎片牵住,化成一丝温润的凉意,贴着裂纹缓缓游走。

这点力量救不了他。

却像在漫天黑夜里,给他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赵牧重新睁眼。

破庙外,天色灰蒙蒙的,雪停了,只剩枯枝上的残冰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握着那枚古旧玉佩,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还有一线灵气。”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那震颤极轻,却带着某种模糊的牵引。

赵牧抬头,目光越过破庙倾斜的门框,看向远处灰白山影。

那方向在深山里。

山色沉沉,像一头趴伏在乱世边缘的巨兽。

赵牧握紧玉佩,掌心被粗绳勒出一道红痕。

他想起绝命崖上的燕无痕,想起青鸾仙子那壶还不上的梨花酿,也想起昨夜雪地里掉在雪泥中的破布虎。

活下去。

先活下去。

他靠着供台,一点点把那枚玉佩收进怀里最深处,和那块旧令牌贴在一起。

“天机阁。”

赵牧望着深山,眼底有一点火在灰烬下亮起来。

“我凌云子,没那么容易死。”

--新人报道,日更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