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试牛刀
后坡被泥石封死后的第四天，苍龙寨缺粮的压力一下子顶到了喉咙。
原本能走商队的山路断了，南坡菜地还只是刚翻开的湿土，护商那点收入只够勉强维持。寨中四十多人，张口就是粮，闭口还是粮。
陈玄霸第三次把空下来的米袋抖给赵牧看时，阿狗正在旁边掰着手指数日子。
“赵大哥，”他小声道，“按现在这么吃，再有七天，就得开始掺草根了。”
赵牧接过米袋，手指在空袋底部压了一下，没说话。
张子墨站在廊下，已经把一卷地图摊开。
“其实不止七天。”他抬眼道，“若这两日再进一批流民，五天。”
“你别张口就是坏消息。”陈玄霸皱眉。
“坏消息先说，动手时才不至于慌。”张子墨不紧不慢，“好消息也有。”
他指向鹰愁岭。
“黑风寨最近刚劫了一支从北边回宋州的布粮队。押货的护卫死了二十余，粮草、盐、布、铁器全进了寨。”
陈玄霸眼里立刻亮了一截。
“多少人？”
“常驻近百。能打的约六十到七十。寨主独眼龙，原先是边军逃兵，手下有二十多个亡命徒是他的死党。”
“我知道这人。”陈玄霸咬牙，“当年在边军就靠杀自己人上位。要不是跑得快，早该挂旗杆上。”
赵牧问：“地势。”
张子墨用木炭在图上划出黑风寨结构。
“鹰愁岭正面是一条盘山路，只容四五人并行。左右是陡坡，后山有一段几乎垂直的断崖，平时没人防，因为他们自己都觉得爬不上去。”
“粮仓在后寨。”
“寨主住处也在后寨。”
陈玄霸咧嘴笑了：“那还说个屁，我从正面砸，赵牧你去后面捅他命门。”
张子墨看向赵牧。
“这就是学生的意思。”
“黑风寨现在自认无人敢惹，正面若起了鼓声和火把，他们必会把主力全压前寨。赵大人带一支精干小队翻后崖，只要开了后门，这仗就赢了一半。”
赵牧沉思片刻。
黑风寨是当前最肥的一块肉，也是最危险的一块骨头。
拿下，苍龙寨至少能多撑一两个月，还能顺势立威。
拿不下，刚聚起来的人心就会散。
“人选。”他开口。
“陈玄霸带二十人正面进攻，旗号打足，鼓声打足，务必把前寨主力钉住。”
“我带五个老兵，从后崖上。”
陈玄霸皱眉：“五个太少。”
“少才快。”赵牧道，“后崖不是打头阵，是杀进去开门。人多了反而拖。”
“我跟你去。”
“你走了，正面谁压得住？”
陈玄霸一噎。
赵牧继续道：“谢清音留寨守医帐。阿狗负责传讯，不上前线。”
阿狗刚张嘴，便被赵牧堵回去：“你若敢偷偷跟来，我打断你腿。”
阿狗只得闷闷点头。
张子墨收起地图：“那我呢？”
“你跟陈玄霸。”赵牧看着他，“记地形，记哨位，记谁先乱，谁先怂。打完这仗，苍龙寨以后怎么打，还得靠你来算。”
张子墨拱手：“明白。”
第二夜，一行人出发。
春雨刚歇，山林里雾重，泥气和腐叶味缠在一起。陈玄霸带人在正面压着脚步前行，故意拖出些许声响，让黑风寨的暗哨提早察觉。赵牧则带五名老兵绕入后山，顺着一条被野藤和湿岩遮住的险线摸上去。
后崖比想象中还陡。
脚下是碎石和泥，手边只有裸露的树根与岩缝。两个老兵光是往上爬半丈，掌心便被石棱磨开。赵牧走在最前，炼气二层的煞气沉在双腿与手臂里，动作稳得像一头贴着石壁前行的山兽。
“看着我踩哪。”他低声道。
身后几人连喘息都不敢放大。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攀崖。掉下去，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全。
爬到半腰时，下方忽然传来鼓响。
咚！
咚！咚！
陈玄霸动手了。
黑风寨前寨顿时炸开锅。
“敌袭！”
“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咱黑风寨！”
“把栅门顶住！弓手上墙！”
正面喧哗一起，后寨的哨子果然松了三分。赵牧趁机翻上最后一道岩沿，贴地伏进草丛。后寨只剩七八个守卫，正拎着刀往前寨张望，没人想到真有人能从这边爬上来。
赵牧伸出三根手指。
身后五个老兵同时屏息。
三。
二。
一。
赵牧先动。
他整个人像从草影里弹出去，第一刀切进最近一名守卫喉间，左手随即捂住对方嘴，把尸体放倒。第二名守卫刚回头，赵牧已经贴到他身侧，刀背砸在太阳穴上，骨响沉闷。
其余人这才惊觉。
“后——”
话未喊完，一名老兵扑上去，用湿布死死堵住他的口。另一边，两名守卫拔刀想逃，赵牧脚下一蹬，双腿煞气骤发，瞬间追上，一刀断腿，一刀割喉。
短短十息，后寨守卫已倒下五个。
剩下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往里狂奔。
“开门！”赵牧低喝。
两名老兵立刻冲向后门栅栏，砍断木闩。
赵牧则直扑中间那座挂着兽骨和破旗的大屋。
独眼龙就在里面。
屋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内酒气、血腥和女人用过的脂粉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一个独眼壮汉正准备披着甲起身，身旁两名山贼还没摸到兵器，便被赵牧反手两刀钉在地上。
独眼龙只愣了半息，立刻抄起床边鬼头刀，怒吼着劈来。
“哪来的狗崽子！”
刀风沉重，确有几分军中底子。
赵牧侧身让过，军刀沿着对方刀背一滑，手臂一震。
独眼龙力气不小，换作炼气一层时的赵牧，未必能在硬拼里占便宜。可如今煞气沉入右臂，刀锋碰撞的瞬间，赵牧便感觉到一股更稳、更狠的爆发力从肩背直压下来。
铛！
鬼头刀被硬生生震偏。
独眼龙那只独眼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眼前这瘦削青年会有这等硬力。
“你他娘……”
话没说完，赵牧已经逼近。刀法没有半点花哨，全是杀人的角度。独眼龙挡住两刀，第三刀却被赵牧用腿法逼得后退，脚跟正好绊在酒坛上。
这一绊，只差半寸。
赵牧便抓住了。
军刀斜挑，自对方肋下切入，直透心口。
独眼龙口中涌血，独眼里满是惊怒和不甘。他伸手想抓赵牧的脖子，力气却迅速散掉，最终只能重重跪下。
“你……是谁……”
赵牧抽刀。
“苍龙寨，赵牧。”
独眼龙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前门栅栏被拉开。陈玄霸正面的鼓声陡然变成冲杀声。
“门开了！杀进去！”
黑风寨前寨本就被陈玄霸顶得喘不过气，后寨突然失火，寨主住处又传来惨叫，山贼的胆气当场断了一半。
“后面着火了！”
“寨主呢？”
“看不见寨主！”
“完了，完了！”
真正还能拼命的只有独眼龙那二十多个死党，可他们刚回身想救后寨，便撞上陈玄霸亲自带队的反冲。铁脊长矛抡开，正面三人连刀带肩一齐裂开。
“黑风寨的狗崽子，今日一个也别想站着出去！”
陈玄霸吼声如雷，杀得满身是血。
张子墨并不冲最前，只紧跟在后方，死死盯着整座寨子的混乱走向。他看见真正拼死的只是一小撮人，其他大多不过是仗着寨势欺软怕硬。一旦首领死、后寨乱、火一起，这群人比流匪还散。
赵牧从后寨高处俯视全局，立刻下令。
“首恶杀。”
“被掳做杂役的，不动。”
“弃械跪地的，先捆再审。”
这句话很关键。
若一味“一个不留”，苍龙寨和黑风寨也就只剩手段不同；可若谁都放，又太软。
赵牧要的是立威，不是屠寨成瘾。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山贼被陈玄霸矛杆砸断锁骨，黑风寨彻底垮了。
前寨跪了一地，后寨火光熊熊，空气里满是湿木被烧的呛味。几个被绑在角落里的苦工和女人蜷缩着发抖，直到赵牧让人先割开她们手上的绳，她们才敢相信眼前这伙人不是另一群更恶的狼。
“粮仓在哪？”赵牧问。
一名被俘的账房哆嗦着指向山壁下的木库。
库门撬开后，连陈玄霸都吸了口气。
整整三十余石粮，堆得比人还高；旁边还有一垛盐砖、十几匹粗布、八十多件能用的兵器，另有散碎铜钱和几箱杂物。
“呕吼”:陈玄霸只说出两个字，便自己啧了一声：“我早该来抄他。”
张子墨的眼神也亮了。
这些东西，对黑风寨只是囤积，对苍龙寨却是命。
搬运战利品时，赵牧在独眼龙住处最里面的木箱里摸到一块冷硬之物。
那是一枚残破玉简。
不足巴掌长，边缘碎了三分之一，表面覆盖着多年油污，混在一堆金银饰件和旧账本里，像块不起眼的破石头。
若不是赵牧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在靠近时微微一烫，他几乎会直接略过去。
玉简入手的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上面有极淡的灵性残痕。
不是凡物。
他立刻将玉简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张子墨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却只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出寨前，赵牧让人把黑风寨劫来的布粮分出一小部分，送往附近三个受害最深的村子。不是白送，而是让村中老人来认。
认得出是谁家的粮袋，便带回去；认不出的，再按户分。
这举动让几个原本缩在远处窥探的村民直接跪下了。
“赵寨主，俺们谢你们！”
赵牧没受这一跪，只让陈玄霸把人扶起来。
“以后黑风寨再没人下山收你们的买路钱。”
回苍龙寨的队伍走得很长。
前头是扛粮的，后头是押俘的，中间夹着布匹和兵器。阿狗在寨门上远远看见，激动得差点从瞭望台上跳下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这一次没人纠正他。
因为寨门内所有人都已经冲了出来。
粮袋一包包落地时，许多流民眼眶都红了。周小川拄着拐，摸着那些沉甸甸的粮袋，像摸着一条命。谢清音则先去看伤员，确认赵牧和陈玄霸都只是添了些外伤，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当夜，苍龙寨第一次像样地开了顿热饭。
粟米混着黑风寨库里的白米，下锅时香得让人心里发颤。野菜、盐汤、熬得软烂的豆子摆满了几张破桌，连最年长的老人都多盛了半碗。
陈玄霸捧着碗，喝得满头大汗。
“这才像过日子。”
张子墨站在火边，看着一张张终于有了亮色的脸，轻声道：“今日这一仗，比粮更重要的，是寨里人第一次真的信了，苍龙寨不是被逼着抱团，而是有本事活下去。”
赵牧没有接话。
他坐在角落，袖中的残破玉简仍带着一丝凉意，像在提醒他：黑风寨这场胜仗，或许只是另一条路的开头。
原本能走商队的山路断了，南坡菜地还只是刚翻开的湿土，护商那点收入只够勉强维持。寨中四十多人，张口就是粮，闭口还是粮。
陈玄霸第三次把空下来的米袋抖给赵牧看时，阿狗正在旁边掰着手指数日子。
“赵大哥，”他小声道，“按现在这么吃，再有七天，就得开始掺草根了。”
赵牧接过米袋，手指在空袋底部压了一下，没说话。
张子墨站在廊下，已经把一卷地图摊开。
“其实不止七天。”他抬眼道，“若这两日再进一批流民，五天。”
“你别张口就是坏消息。”陈玄霸皱眉。
“坏消息先说，动手时才不至于慌。”张子墨不紧不慢，“好消息也有。”
他指向鹰愁岭。
“黑风寨最近刚劫了一支从北边回宋州的布粮队。押货的护卫死了二十余，粮草、盐、布、铁器全进了寨。”
陈玄霸眼里立刻亮了一截。
“多少人？”
“常驻近百。能打的约六十到七十。寨主独眼龙，原先是边军逃兵，手下有二十多个亡命徒是他的死党。”
“我知道这人。”陈玄霸咬牙，“当年在边军就靠杀自己人上位。要不是跑得快，早该挂旗杆上。”
赵牧问：“地势。”
张子墨用木炭在图上划出黑风寨结构。
“鹰愁岭正面是一条盘山路，只容四五人并行。左右是陡坡，后山有一段几乎垂直的断崖，平时没人防，因为他们自己都觉得爬不上去。”
“粮仓在后寨。”
“寨主住处也在后寨。”
陈玄霸咧嘴笑了：“那还说个屁，我从正面砸，赵牧你去后面捅他命门。”
张子墨看向赵牧。
“这就是学生的意思。”
“黑风寨现在自认无人敢惹，正面若起了鼓声和火把，他们必会把主力全压前寨。赵大人带一支精干小队翻后崖，只要开了后门，这仗就赢了一半。”
赵牧沉思片刻。
黑风寨是当前最肥的一块肉，也是最危险的一块骨头。
拿下，苍龙寨至少能多撑一两个月，还能顺势立威。
拿不下，刚聚起来的人心就会散。
“人选。”他开口。
“陈玄霸带二十人正面进攻，旗号打足，鼓声打足，务必把前寨主力钉住。”
“我带五个老兵，从后崖上。”
陈玄霸皱眉：“五个太少。”
“少才快。”赵牧道，“后崖不是打头阵，是杀进去开门。人多了反而拖。”
“我跟你去。”
“你走了，正面谁压得住？”
陈玄霸一噎。
赵牧继续道：“谢清音留寨守医帐。阿狗负责传讯，不上前线。”
阿狗刚张嘴，便被赵牧堵回去：“你若敢偷偷跟来，我打断你腿。”
阿狗只得闷闷点头。
张子墨收起地图：“那我呢？”
“你跟陈玄霸。”赵牧看着他，“记地形，记哨位，记谁先乱，谁先怂。打完这仗，苍龙寨以后怎么打，还得靠你来算。”
张子墨拱手：“明白。”
第二夜，一行人出发。
春雨刚歇，山林里雾重，泥气和腐叶味缠在一起。陈玄霸带人在正面压着脚步前行，故意拖出些许声响，让黑风寨的暗哨提早察觉。赵牧则带五名老兵绕入后山，顺着一条被野藤和湿岩遮住的险线摸上去。
后崖比想象中还陡。
脚下是碎石和泥，手边只有裸露的树根与岩缝。两个老兵光是往上爬半丈，掌心便被石棱磨开。赵牧走在最前，炼气二层的煞气沉在双腿与手臂里，动作稳得像一头贴着石壁前行的山兽。
“看着我踩哪。”他低声道。
身后几人连喘息都不敢放大。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攀崖。掉下去，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全。
爬到半腰时，下方忽然传来鼓响。
咚！
咚！咚！
陈玄霸动手了。
黑风寨前寨顿时炸开锅。
“敌袭！”
“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咱黑风寨！”
“把栅门顶住！弓手上墙！”
正面喧哗一起，后寨的哨子果然松了三分。赵牧趁机翻上最后一道岩沿，贴地伏进草丛。后寨只剩七八个守卫，正拎着刀往前寨张望，没人想到真有人能从这边爬上来。
赵牧伸出三根手指。
身后五个老兵同时屏息。
三。
二。
一。
赵牧先动。
他整个人像从草影里弹出去，第一刀切进最近一名守卫喉间，左手随即捂住对方嘴，把尸体放倒。第二名守卫刚回头，赵牧已经贴到他身侧，刀背砸在太阳穴上，骨响沉闷。
其余人这才惊觉。
“后——”
话未喊完，一名老兵扑上去，用湿布死死堵住他的口。另一边，两名守卫拔刀想逃，赵牧脚下一蹬，双腿煞气骤发，瞬间追上，一刀断腿，一刀割喉。
短短十息，后寨守卫已倒下五个。
剩下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往里狂奔。
“开门！”赵牧低喝。
两名老兵立刻冲向后门栅栏，砍断木闩。
赵牧则直扑中间那座挂着兽骨和破旗的大屋。
独眼龙就在里面。
屋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内酒气、血腥和女人用过的脂粉味混成一团，令人作呕。一个独眼壮汉正准备披着甲起身，身旁两名山贼还没摸到兵器，便被赵牧反手两刀钉在地上。
独眼龙只愣了半息，立刻抄起床边鬼头刀，怒吼着劈来。
“哪来的狗崽子！”
刀风沉重，确有几分军中底子。
赵牧侧身让过，军刀沿着对方刀背一滑，手臂一震。
独眼龙力气不小，换作炼气一层时的赵牧，未必能在硬拼里占便宜。可如今煞气沉入右臂，刀锋碰撞的瞬间，赵牧便感觉到一股更稳、更狠的爆发力从肩背直压下来。
铛！
鬼头刀被硬生生震偏。
独眼龙那只独眼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眼前这瘦削青年会有这等硬力。
“你他娘……”
话没说完，赵牧已经逼近。刀法没有半点花哨，全是杀人的角度。独眼龙挡住两刀，第三刀却被赵牧用腿法逼得后退，脚跟正好绊在酒坛上。
这一绊，只差半寸。
赵牧便抓住了。
军刀斜挑，自对方肋下切入，直透心口。
独眼龙口中涌血，独眼里满是惊怒和不甘。他伸手想抓赵牧的脖子，力气却迅速散掉，最终只能重重跪下。
“你……是谁……”
赵牧抽刀。
“苍龙寨，赵牧。”
独眼龙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前门栅栏被拉开。陈玄霸正面的鼓声陡然变成冲杀声。
“门开了！杀进去！”
黑风寨前寨本就被陈玄霸顶得喘不过气，后寨突然失火，寨主住处又传来惨叫，山贼的胆气当场断了一半。
“后面着火了！”
“寨主呢？”
“看不见寨主！”
“完了，完了！”
真正还能拼命的只有独眼龙那二十多个死党，可他们刚回身想救后寨，便撞上陈玄霸亲自带队的反冲。铁脊长矛抡开，正面三人连刀带肩一齐裂开。
“黑风寨的狗崽子，今日一个也别想站着出去！”
陈玄霸吼声如雷，杀得满身是血。
张子墨并不冲最前，只紧跟在后方，死死盯着整座寨子的混乱走向。他看见真正拼死的只是一小撮人，其他大多不过是仗着寨势欺软怕硬。一旦首领死、后寨乱、火一起，这群人比流匪还散。
赵牧从后寨高处俯视全局，立刻下令。
“首恶杀。”
“被掳做杂役的，不动。”
“弃械跪地的，先捆再审。”
这句话很关键。
若一味“一个不留”，苍龙寨和黑风寨也就只剩手段不同；可若谁都放，又太软。
赵牧要的是立威，不是屠寨成瘾。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山贼被陈玄霸矛杆砸断锁骨，黑风寨彻底垮了。
前寨跪了一地，后寨火光熊熊，空气里满是湿木被烧的呛味。几个被绑在角落里的苦工和女人蜷缩着发抖，直到赵牧让人先割开她们手上的绳，她们才敢相信眼前这伙人不是另一群更恶的狼。
“粮仓在哪？”赵牧问。
一名被俘的账房哆嗦着指向山壁下的木库。
库门撬开后，连陈玄霸都吸了口气。
整整三十余石粮，堆得比人还高；旁边还有一垛盐砖、十几匹粗布、八十多件能用的兵器，另有散碎铜钱和几箱杂物。
“呕吼”:陈玄霸只说出两个字，便自己啧了一声：“我早该来抄他。”
张子墨的眼神也亮了。
这些东西，对黑风寨只是囤积，对苍龙寨却是命。
搬运战利品时，赵牧在独眼龙住处最里面的木箱里摸到一块冷硬之物。
那是一枚残破玉简。
不足巴掌长，边缘碎了三分之一，表面覆盖着多年油污，混在一堆金银饰件和旧账本里，像块不起眼的破石头。
若不是赵牧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在靠近时微微一烫，他几乎会直接略过去。
玉简入手的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上面有极淡的灵性残痕。
不是凡物。
他立刻将玉简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张子墨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却只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出寨前，赵牧让人把黑风寨劫来的布粮分出一小部分，送往附近三个受害最深的村子。不是白送，而是让村中老人来认。
认得出是谁家的粮袋，便带回去；认不出的，再按户分。
这举动让几个原本缩在远处窥探的村民直接跪下了。
“赵寨主，俺们谢你们！”
赵牧没受这一跪，只让陈玄霸把人扶起来。
“以后黑风寨再没人下山收你们的买路钱。”
回苍龙寨的队伍走得很长。
前头是扛粮的，后头是押俘的，中间夹着布匹和兵器。阿狗在寨门上远远看见，激动得差点从瞭望台上跳下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这一次没人纠正他。
因为寨门内所有人都已经冲了出来。
粮袋一包包落地时，许多流民眼眶都红了。周小川拄着拐，摸着那些沉甸甸的粮袋，像摸着一条命。谢清音则先去看伤员，确认赵牧和陈玄霸都只是添了些外伤，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当夜，苍龙寨第一次像样地开了顿热饭。
粟米混着黑风寨库里的白米，下锅时香得让人心里发颤。野菜、盐汤、熬得软烂的豆子摆满了几张破桌，连最年长的老人都多盛了半碗。
陈玄霸捧着碗，喝得满头大汗。
“这才像过日子。”
张子墨站在火边，看着一张张终于有了亮色的脸，轻声道：“今日这一仗，比粮更重要的，是寨里人第一次真的信了，苍龙寨不是被逼着抱团，而是有本事活下去。”
赵牧没有接话。
他坐在角落，袖中的残破玉简仍带着一丝凉意，像在提醒他：黑风寨这场胜仗，或许只是另一条路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