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玉简的秘密
黑风寨一战之后，苍龙寨连着热闹了三天。
先是分粮，再是编兵器，再是把俘来的十余名山贼逐个审清。作恶深的，按寨规处置；只是被裹挟、身上没血债的，押去山下做苦工换命。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黑风寨被拔，接连送来些鸡蛋、菜苗和旧木料。东西不多，却足够让寨里每个人都抬头挺胸。
赵牧却没多少喜色。
他把能做的都安排妥当后，夜里就独自回了石屋。
桌上只点一盏油灯。
残破玉简放在灯下，灰扑扑的，像一块毫不起眼的旧石头。若换个人，哪怕拿去砸核桃都不会心疼。
赵牧却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先用清水把玉简表面的油污擦掉。随着污渍一点点褪去，玉简内部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被埋了太久的霜色。
谢清音端着药进门时，正看见赵牧盯着那块玉简发呆。
“黑风寨抢来的？”
“嗯。”
“值钱？”
“可能比粮值。”
谢清音把药碗放下，扫了眼玉简，没追问。
她已经摸清赵牧的脾气。有些话他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逼他只会让他把嘴闭得更紧。
“先喝药。”
赵牧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谢清音看着他右臂新添的两道伤，又看见他眼底那点掩不住的疲色，低声道：“你若今夜还要折腾，就别再动煞气。”
赵牧抬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折腾？”
“你拿着它的样子，跟你第一次摸那块玉时差不多。”谢清音道，“像饿狼看见肉。”
赵牧沉默片刻，竟难得没有反驳。
等谢清音离开，他才收敛心神，把残破玉简贴到眉心。
前世修士读取玉简，本靠神识。
他如今不过炼气二层，神识弱得可怜，本不该轻易尝试。可苍龙玉碎片在胸口微微发凉，像替他稳住了一丝心神。
赵牧闭眼。
识海刚一触到玉简，眼前景象便轰然一变。
不是文字。
而是一道剑光。
那剑光从极远处来，起初只是一线白意，下一瞬便压成一座山。山势不靠厚，不靠大，而是将所有力量在一瞬压到一点，随后砸出去。
剑未落，空气先裂。
赵牧胸口猛地一沉，仿佛自己正站在那道剑光之下。
“破岳。”
两个字像是从玉简深处直接印进识海。
紧接着，第二道更飘忽的剑影一掠而过，像水面被横切，断而不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断水。”
可这一式只出现了残影，后半段被玉简的断裂处生生截断，再看不清。
赵牧额角渗汗，立刻退出来。
他喘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普通兵刃路数。
这是修士剑诀。
而且至少在炼气层面，足够他用。
次日清晨，赵牧去了寨后老林。
那里有一株半枯的大槐，树干三人合抱，前阵子塌坡时没伤着，正好拿来试手。陈玄霸听说他又要练新本事，扛着矛就跟来了；阿狗也想跟，被谢清音按回去给医帐劈柴。
“你捡回来那破石头，真有用？”陈玄霸蹲在树边，手里还拎着半张杂面饼。
“看着。”赵牧道。
他没有立刻拔军刀，而是先捡了根枯枝。
玉简里的第一式过于霸道，以他现在的境界，若一上来就用军刀，极可能先废的是自己的手。
赵牧闭上眼，回忆昨夜那一线压山的剑意。
不是快。
不是重。
而是“压”。
把散开的煞气硬压到一点，再在出手的瞬间炸开。
这与他平时的刀法完全不同。平时他用煞气，讲究顺势而发，或沉入双腿，或灌入右臂，像猛兽扑杀；而这一式，讲究的是在出刀前先把那头猛兽活生生按住，逼它缩成一点，再掀开笼门。
赵牧第一次尝试时，煞气刚压进右臂，手腕便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住。
他一刀劈出。
枯枝只在槐树皮上留下一道白痕。
陈玄霸嘴里饼还没咽下去，含混道：“就这？”
赵牧没理。
第二次，他把更多煞气压入小臂，结果还没出手，经脉先一阵刺痛，枯枝在掌中啪地炸断。
第三次，第四次……
一上午过去，赵牧脚下的断枝堆了一地，大槐树皮被劈得满是浅痕，真正能算成样的，一次都没有。
陈玄霸从一开始的看热闹，慢慢看得收了笑。
因为他看得出来，赵牧不是不会，而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每一次出手前，赵牧的右臂青筋都会鼓起，像在把某种太过凶暴的力量强行按进骨头。那股力一旦压不住，不是枝断，就是手颤。
到第七次时，赵牧手中枯枝终于没有先断。
他出手很慢。
慢得陈玄霸都想替他喊一声。
可就在枝尖触到树干前一瞬，赵牧腕间猛地一沉。
啪！
不是抽打声。
像一块压到极限的石头突然炸开。
那株老槐树的树皮、外木和半截树心，被这一击斜斜切裂，木屑与树汁一同喷出来。枯枝也在下一瞬碎成木粉，赵牧的虎口同时崩开，血沿着掌心淌下。
陈玄霸猛地站起。
“这一下……”
他绕到树后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那道裂口不算整齐，却极深，差不多已切进去一尺有余。若这一刀落在人身上，甲也好，骨也好，怕是一起断。
赵牧却脸色发白，右臂从肩到手都在轻颤。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近半煞气。
“再来一刀试试？”陈玄霸忍不住问。
“试不了。”赵牧道。
“才一刀就没了？”
“这一刀本来就不是给人多用的。”赵牧低头看着崩裂的虎口，“压得越狠，炸得越重。可我现在经脉和手臂还吃不住。”
陈玄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也够狠了。”
赵牧没有回应。
他盘膝坐下，先调息半个时辰，等煞气稍微缓回一些，才重新睁眼。
“来，对一招。”他看向陈玄霸。
陈玄霸眼睛一亮，立刻抄起铁脊矛。
“我早等着呢。”
两人在林中拉开架势。
陈玄霸不敢真下死手，只用五成力先探。矛头一抖，三点寒芒直点赵牧肩、胸、膝。赵牧避开前两点，到第三点时忽然沉腕，军刀斜斜一压，刀身并未完全撞实，只借了一线矛势。
陈玄霸眼皮一跳。
他能感觉到，赵牧这一刀不像前几次那样一味求快，而是在“蓄”。
“别硬来。”陈玄霸低喝。
话音刚落，赵牧的刀便到了。
一刀不大。
却像一块山石从半空猛地压下。
陈玄霸反手举矛去格，只觉双臂一麻，矛杆竟被压得向下一沉，脚下泥地都陷了半寸。他靠着多年沙场经验强行卸力，仍被震退了三步。
“好家伙！”
他稳住身形，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眼里全是惊意。
赵牧也同时收刀，右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这一刀比砍树时更顺，也更危险。
若不是陈玄霸根底扎实，换个寻常武夫，刚才那一下怕是连兵器带人都得劈散架。
“叫什么名？”陈玄霸问。
赵牧望着刀锋，缓缓道：“破岳。”
陈玄霸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越想越对味。
“好名。”他咧嘴，“一刀下去，真像要把山压碎。”
赵牧却没多少得意。
他重新回想玉简中的第二道残影。
断水。
若第一式是压山，那第二式便该是极快、极细、极决绝的一斩。可玉简残破，剑意只露出半截。他现在连“破岳”都还没稳，强行去摸“断水”，只会把自己练废。
“先到这。”赵牧收刀。
“第二式呢？”陈玄霸还在兴头上。
“没有。”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影子？”
“只剩影子。”赵牧道，“没成形前，不碰。”
陈玄霸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粗，却不傻。赵牧肯停，就说明这玩意儿真有可能把人练死。
回寨时，谢清音一眼就看见赵牧右手新裂开的虎口。
她没说废话，先把人按住上药。
“这就是你说的值钱东西？”
“嗯。”
“值钱，也值命。”谢清音包扎时故意手重了一分，“你若天天这么练，等不到别人来杀，你自己先把这条手臂练废了。”
赵牧皱了皱眉，却难得没反驳。
张子墨站在一旁，安静看完，忽然道：“大人这新刀法，若真练成，只怕黑风寨那样的寨门，一刀就够了。”
陈玄霸哈哈大笑：“我说过，这小子不是军师，是掌柜。他算的不止粮，连人怎么砍都开始算了。”
张子墨含笑不语。
夜里，赵牧再次取出残破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读取，只把玉简放在掌心，任那点微弱灵性慢慢与自身气息磨合。
他很清楚，破岳是底牌。
用好了，能在关键时刻一刀压死强敌。
用不好，先废的是自己半条胳膊。
至于“断水”，现在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缕不完整的意象。
它该来时，自会来。
窗外春夜潮湿，虫鸣已稀稀落落响起。赵牧低头看着掌中玉简，眼底那点沉静，比前些日子更多了一分锋芒。
苍龙寨在长大。
而他手里的刀，也终于开始真正像刀了。
先是分粮，再是编兵器，再是把俘来的十余名山贼逐个审清。作恶深的，按寨规处置；只是被裹挟、身上没血债的，押去山下做苦工换命。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黑风寨被拔，接连送来些鸡蛋、菜苗和旧木料。东西不多，却足够让寨里每个人都抬头挺胸。
赵牧却没多少喜色。
他把能做的都安排妥当后，夜里就独自回了石屋。
桌上只点一盏油灯。
残破玉简放在灯下，灰扑扑的，像一块毫不起眼的旧石头。若换个人，哪怕拿去砸核桃都不会心疼。
赵牧却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先用清水把玉简表面的油污擦掉。随着污渍一点点褪去，玉简内部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被埋了太久的霜色。
谢清音端着药进门时，正看见赵牧盯着那块玉简发呆。
“黑风寨抢来的？”
“嗯。”
“值钱？”
“可能比粮值。”
谢清音把药碗放下，扫了眼玉简，没追问。
她已经摸清赵牧的脾气。有些话他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逼他只会让他把嘴闭得更紧。
“先喝药。”
赵牧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谢清音看着他右臂新添的两道伤，又看见他眼底那点掩不住的疲色，低声道：“你若今夜还要折腾，就别再动煞气。”
赵牧抬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折腾？”
“你拿着它的样子，跟你第一次摸那块玉时差不多。”谢清音道，“像饿狼看见肉。”
赵牧沉默片刻，竟难得没有反驳。
等谢清音离开，他才收敛心神，把残破玉简贴到眉心。
前世修士读取玉简，本靠神识。
他如今不过炼气二层，神识弱得可怜，本不该轻易尝试。可苍龙玉碎片在胸口微微发凉，像替他稳住了一丝心神。
赵牧闭眼。
识海刚一触到玉简，眼前景象便轰然一变。
不是文字。
而是一道剑光。
那剑光从极远处来，起初只是一线白意，下一瞬便压成一座山。山势不靠厚，不靠大，而是将所有力量在一瞬压到一点，随后砸出去。
剑未落，空气先裂。
赵牧胸口猛地一沉，仿佛自己正站在那道剑光之下。
“破岳。”
两个字像是从玉简深处直接印进识海。
紧接着，第二道更飘忽的剑影一掠而过，像水面被横切，断而不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断水。”
可这一式只出现了残影，后半段被玉简的断裂处生生截断，再看不清。
赵牧额角渗汗，立刻退出来。
他喘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普通兵刃路数。
这是修士剑诀。
而且至少在炼气层面，足够他用。
次日清晨，赵牧去了寨后老林。
那里有一株半枯的大槐，树干三人合抱，前阵子塌坡时没伤着，正好拿来试手。陈玄霸听说他又要练新本事，扛着矛就跟来了；阿狗也想跟，被谢清音按回去给医帐劈柴。
“你捡回来那破石头，真有用？”陈玄霸蹲在树边，手里还拎着半张杂面饼。
“看着。”赵牧道。
他没有立刻拔军刀，而是先捡了根枯枝。
玉简里的第一式过于霸道，以他现在的境界，若一上来就用军刀，极可能先废的是自己的手。
赵牧闭上眼，回忆昨夜那一线压山的剑意。
不是快。
不是重。
而是“压”。
把散开的煞气硬压到一点，再在出手的瞬间炸开。
这与他平时的刀法完全不同。平时他用煞气，讲究顺势而发，或沉入双腿，或灌入右臂，像猛兽扑杀；而这一式，讲究的是在出刀前先把那头猛兽活生生按住，逼它缩成一点，再掀开笼门。
赵牧第一次尝试时，煞气刚压进右臂，手腕便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住。
他一刀劈出。
枯枝只在槐树皮上留下一道白痕。
陈玄霸嘴里饼还没咽下去，含混道：“就这？”
赵牧没理。
第二次，他把更多煞气压入小臂，结果还没出手，经脉先一阵刺痛，枯枝在掌中啪地炸断。
第三次，第四次……
一上午过去，赵牧脚下的断枝堆了一地，大槐树皮被劈得满是浅痕，真正能算成样的，一次都没有。
陈玄霸从一开始的看热闹，慢慢看得收了笑。
因为他看得出来，赵牧不是不会，而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每一次出手前，赵牧的右臂青筋都会鼓起，像在把某种太过凶暴的力量强行按进骨头。那股力一旦压不住，不是枝断，就是手颤。
到第七次时，赵牧手中枯枝终于没有先断。
他出手很慢。
慢得陈玄霸都想替他喊一声。
可就在枝尖触到树干前一瞬，赵牧腕间猛地一沉。
啪！
不是抽打声。
像一块压到极限的石头突然炸开。
那株老槐树的树皮、外木和半截树心，被这一击斜斜切裂，木屑与树汁一同喷出来。枯枝也在下一瞬碎成木粉，赵牧的虎口同时崩开，血沿着掌心淌下。
陈玄霸猛地站起。
“这一下……”
他绕到树后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那道裂口不算整齐，却极深，差不多已切进去一尺有余。若这一刀落在人身上，甲也好，骨也好，怕是一起断。
赵牧却脸色发白，右臂从肩到手都在轻颤。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近半煞气。
“再来一刀试试？”陈玄霸忍不住问。
“试不了。”赵牧道。
“才一刀就没了？”
“这一刀本来就不是给人多用的。”赵牧低头看着崩裂的虎口，“压得越狠，炸得越重。可我现在经脉和手臂还吃不住。”
陈玄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也够狠了。”
赵牧没有回应。
他盘膝坐下，先调息半个时辰，等煞气稍微缓回一些，才重新睁眼。
“来，对一招。”他看向陈玄霸。
陈玄霸眼睛一亮，立刻抄起铁脊矛。
“我早等着呢。”
两人在林中拉开架势。
陈玄霸不敢真下死手，只用五成力先探。矛头一抖，三点寒芒直点赵牧肩、胸、膝。赵牧避开前两点，到第三点时忽然沉腕，军刀斜斜一压，刀身并未完全撞实，只借了一线矛势。
陈玄霸眼皮一跳。
他能感觉到，赵牧这一刀不像前几次那样一味求快，而是在“蓄”。
“别硬来。”陈玄霸低喝。
话音刚落，赵牧的刀便到了。
一刀不大。
却像一块山石从半空猛地压下。
陈玄霸反手举矛去格，只觉双臂一麻，矛杆竟被压得向下一沉，脚下泥地都陷了半寸。他靠着多年沙场经验强行卸力，仍被震退了三步。
“好家伙！”
他稳住身形，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眼里全是惊意。
赵牧也同时收刀，右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这一刀比砍树时更顺，也更危险。
若不是陈玄霸根底扎实，换个寻常武夫，刚才那一下怕是连兵器带人都得劈散架。
“叫什么名？”陈玄霸问。
赵牧望着刀锋，缓缓道：“破岳。”
陈玄霸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越想越对味。
“好名。”他咧嘴，“一刀下去，真像要把山压碎。”
赵牧却没多少得意。
他重新回想玉简中的第二道残影。
断水。
若第一式是压山，那第二式便该是极快、极细、极决绝的一斩。可玉简残破，剑意只露出半截。他现在连“破岳”都还没稳，强行去摸“断水”，只会把自己练废。
“先到这。”赵牧收刀。
“第二式呢？”陈玄霸还在兴头上。
“没有。”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影子？”
“只剩影子。”赵牧道，“没成形前，不碰。”
陈玄霸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粗，却不傻。赵牧肯停，就说明这玩意儿真有可能把人练死。
回寨时，谢清音一眼就看见赵牧右手新裂开的虎口。
她没说废话，先把人按住上药。
“这就是你说的值钱东西？”
“嗯。”
“值钱，也值命。”谢清音包扎时故意手重了一分，“你若天天这么练，等不到别人来杀，你自己先把这条手臂练废了。”
赵牧皱了皱眉，却难得没反驳。
张子墨站在一旁，安静看完，忽然道：“大人这新刀法，若真练成，只怕黑风寨那样的寨门，一刀就够了。”
陈玄霸哈哈大笑：“我说过，这小子不是军师，是掌柜。他算的不止粮，连人怎么砍都开始算了。”
张子墨含笑不语。
夜里，赵牧再次取出残破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读取，只把玉简放在掌心，任那点微弱灵性慢慢与自身气息磨合。
他很清楚，破岳是底牌。
用好了，能在关键时刻一刀压死强敌。
用不好，先废的是自己半条胳膊。
至于“断水”，现在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缕不完整的意象。
它该来时，自会来。
窗外春夜潮湿，虫鸣已稀稀落落响起。赵牧低头看着掌中玉简，眼底那点沉静，比前些日子更多了一分锋芒。
苍龙寨在长大。
而他手里的刀，也终于开始真正像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