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煞体二阶段觉醒
进了三月，山里的雪彻底守不住了。
白天，雾气裹着湿意在山谷间游走；夜里，风还冷，可土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硬得发脆。寨后那块翻开的薄地露出一层黑泥，谢清音把之前存下的菜种分成三份，说再过几场春雨就能下种。
春雨很快就来了。
先是一夜细雨，随后连着两天闷雷不断。第三天清晨，苍龙寨外的山道被泡得发软，寨后山坡开始往下淌泥。
阿狗站在瞭望台上，裤脚卷到膝弯，盯着山下那条被水泡得发黑的小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大哥！”
他朝寨里喊了一声。
赵牧从石屋里出来，身上只披了件旧短褂，右手腕还缠着护带。自从突破炼气二层后，他每天夜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稳固境界。气息比先前沉得多，脸色却始终偏白，像体内那股阴冷力量还没真正跟血肉磨平。
“怎么？”
“后坡一直在掉土。”阿狗指过去，“我……我觉得那边要塌。”
赵牧没说什么，直接往后坡走。
陈玄霸已经先一步过去了，正带着几个人把靠近坡脚的柴垛往外搬。最近寨里人多了，草棚也多搭了几间，南坡给流民住，后坡则堆着木料、粮袋和农具。要是真塌下来，先砸的就是这些。
“土吃了太多水。”陈玄霸一脚踩下去，泥浆从靴边挤出来，“再来一阵大雨，这一段得整个滑下去。”
“先把人撤开。”赵牧道，“粮搬前面，草棚里的老人孩子都挪到寨墙内。”
命令一下，寨里立刻动起来。
张子墨撑着一把破伞，站在高处看了看雨势，脸色也沉了。
“这一段坡下面就是旧山路。若塌下去，路一断，后面两旬商队都不会来。”
陈玄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先活着，路塌了再修。”
张子墨没有再争。
谢清音则在医帐里迅速分药，把能止血、散寒的药包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她太清楚这种天气最怕什么。
不是大伤。
是人被泥石埋住后救不及时，或惊吓、受寒后一口气上不来。
正午前后，天彻底黑下来。
雷声贴着山顶滚，像有人在云后推着走。雨点一开始还稀，转眼就密成一片，砸在木棚顶上噼啪作响。寨后山坡不断往下滚细石，先是一颗两颗，随后连成一串。
“再快点！”陈玄霸吼道。
几个新来的寨民正抬着一袋湿透的粮，踩在泥里一步一滑。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周小川，才十七八岁，是前阵子跟着流民一起上山的。人瘦，却肯卖力，昨天还跟阿狗一起修过瞭望台。
他刚把粮袋扛上肩，脚下忽然一空。
后坡整块泥土猛地往下塌了一截。
“啊——”
周小川连人带粮袋一齐滑出去，身后两根圆木也被泥水卷着往下冲。坡下不是平地，而是一道被雨水冲开的深沟，再往外就是十几丈的断崖。
“抓住！”
陈玄霸猛冲过去，却只抓到一把湿泥。
周小川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沟边，一只手死死抠着树根，另一只手却被粮袋拖着往下坠。圆木紧跟着滚来，再有一息就会把他连同树根一起撞断。
所有人都看见了。
来不及。
赵牧已经扑了出去。
他没有走坡，而是从塌陷边缘直接跃下。双腿落泥的瞬间，炼气二层的煞气轰然下沉，整个人像一枚钉子扎进斜坡。右手一探，先扣住周小川的手腕，左脚再往下一踩，硬生生把滑势止住。
可那两根圆木已带着泥石砸来。
赵牧抬头，只看见一片夹着石块的浊黄。
躲不开。
要么放手。
要么硬扛。
周小川已经哭了，浑身湿得发抖，手却还本能地想往回缩：“赵哥……松手！我不值……”
“闭嘴！”
赵牧腰间一沉。
就在这一瞬，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猛地发烫。
不是预警。
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激发。
赵牧体内的煞气像被火点着，顺着经脉轰然炸开。那股力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过去的煞气沉、冷、狠，这一次却带着近乎暴烈的沸腾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血肉深处被硬生生撕开。
赵牧双臂肌肉骤然鼓起，皮肤下浮起极淡的暗青纹路，一闪又亮。
下一刻，他右手把周小川往上一拽，左臂竟迎着滚下来的圆木和石块顶了上去！
轰！
木头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人都看傻了。
那两根泡透的圆木加上石块，少说也有几百斤，可赵牧半跪在泥坡上，竟硬生生把它们撑住了半瞬。
就这半瞬，陈玄霸扑上来，和另外两人一同把周小川拖回坡上。
“赵牧！”
赵牧没有应。
他低吼一声，肩背往上一顶，把圆木斜斜拨偏。圆木滚向另一侧，带着石块冲下断沟。可他脚下的泥也同时再次塌陷，整个人往前滑出一丈有余，右臂被尖石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直到陈玄霸一把拽住他后领，几个人合力把他拉回来，众人才算捡回一口气。
雨还在下。
却像忽然远了。
所有人都在看赵牧。
周小川跪在泥里，脸上全是雨和泪，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会一遍遍重复：“我错了……我错了……”
阿狗冲上来：“他是想说他错了。”
赵牧没理他们。
他站直后，先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皮肤下那些淡暗青纹路还没完全褪去。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煞气正不停撞击骨头和筋络，催着他再动，再砸，再把眼前一切都撕开。
这种感觉不是力量。
更像饥饿。
“人都撤进去。”他声音低得发哑，“后坡不要了。”
陈玄霸刚点头，就看见赵牧转身一拳砸在旁边半塌的木桩上。
咔嚓。
粗木当场断成两截。
众人脸色皆变。
赵牧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一拳不是为了泄力。
是他真有一瞬间想把眼前所有碍眼的东西都砸碎。
谢清音此时正好赶到，看到那截断木，脸色瞬间沉了。
“你跟我回去。”
赵牧没有动。
“赵牧。”她声音更冷，“现在。”
赵牧慢慢转头看她。
那一刻，他眼底像压着一层沉黑，瞳孔深处还有未散的暗青。谢清音心口一紧，却没有后退。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流民营那夜，赵牧从血泊里抬头时，也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比那夜更凶，更乱。
“我没事。”赵牧开口，嗓音却像被砂石磨过。
谢清音盯着他：“你若没事，就不会站在雨里发抖。”
赵牧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
不是虚弱。
是压不住。
那股煞气还在往外顶，逼得他肩背发硬、牙关发酸，连看人都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恶意。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碰任何人。可知道没用。
一名年轻寨民不懂轻重，见赵牧受伤，急忙上前想扶。
“赵哥，我……”
赵牧几乎本能地反手一掌挥出。
砰！
那人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木架，整个人都懵了。
场面瞬间一僵。
赵牧自己也停住了。
他刚才若再多一分力，那人胸骨都得断。
谢清音脸色白了一下，却仍一步上前，挡在他与众人中间。
“都退开。”
没人敢不退。
赵牧盯着她，喉结滚了滚，眼底那股想砸、想杀、想把一切打烂的冲动愈发明显。
谢清音轻声道：“回屋。”
这一次，赵牧没有拒绝。
他像用尽全力才把自己从后坡拖回来一样，走进石屋时，连脚步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躁意。屋门刚关上，里面便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上土墙。
陈玄霸立刻要冲进去，被谢清音一把拦住。
“别进去。你进去，他可能先拆你。”
陈玄霸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屋里又是一声闷响，接着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谢清音让阿狗去烧安神汤，又让张子墨把所有人都赶出石屋周围十步。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汤走到门前。
“赵牧？是我。”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粗重得几乎不像人的呼吸声。
谢清音敲了敲门。
下一瞬，一股劲风猛地从门后撞来。
砰！
门板震得裂开一道缝，谢清音整个人被震退一步，手里的安神汤泼了一半。
门里传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吼声，像野兽在笼里撞墙。
陈玄霸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谢姑娘！”
谢清音稳住身形，没有再敲门。
她沉默片刻，忽然端着那碗剩下的汤，在门外坐了下来。
“赵牧。”
她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慢。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
陈玄霸一愣。
阿狗也愣了：“谢姐姐，你念药方干什么？”
“闭嘴。”张子墨低声道。
谢清音没有理外头的人。
她就靠着门，一味一味地念。
“黄芪五钱，炙甘草一钱半，党参三钱……”
语速很稳，不快，也不高。
像在诊案前配药，又像在给这个暴躁得快疯掉的人找一根能抓住的线。
门内起初没有变化。
半盏茶后，砸墙声渐渐少了。
一炷香后，里面只剩粗重喘息。
谢清音继续念。
补血方念完，她念散寒方；散寒方念完，她念安神方；安神方念完，她又把昨日给老人开的平喘方从头再念一遍。
雨声敲着屋檐。
门缝里凉透的安神汤，慢慢不再冒热气。
陈玄霸站在廊下，握着矛的手出了一层汗。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刀、箭、马、火，唯独没见过有人靠一串药材名，把另一个快失控的人一点点拉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里终于传来赵牧沙哑的声音。
“……我没事了。”
谢清音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过了两息才道：“把门打开。”
门内静了片刻。
木闩被慢慢拨开。
门只开了一道缝。
赵牧站在阴影里，脸色白得惊人，右拳还沾着血，屋内土墙裂了，木桌也断了一角。可他眼底那股骇人的躁意，总算压回去了。
谢清音先看他的眼睛。
确认不是那种失控的赤黑后，她才把凉掉的安神汤塞进他手里。
“喝。”
赵牧低头一口喝尽。
汤已经冷透，苦意更重。
“刚才……”他嗓音发涩，“伤到人没有？”
“你自己倒是快把自己打废了。”谢清音看着他发裂的拳背，“进去，坐下。”
赵牧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回榻边。
谢清音替他处理右臂新裂开的伤口时，瞥见他双臂皮肤下的暗青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可肌肉的紧绷和骨骼里那种异常的沉重感，却还留着。
“这不是普通煞气反噬。”她低声道。
“我知道。”赵牧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救人那一刻。”
他把后坡上发生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没有提苍龙玉，只说体内的煞气忽然像被点燃，力量暴涨，随后便是难以压制的狂躁。
谢清音听完，手上动作没停。
“短时力量暴涨，皮肤生纹，情绪失控。”她想了想，“像旧伤被什么东西强行掰开，又像……你这副身体更深一层的东西被提前逼出来了。”
赵牧眼神微动。
他也隐约有这个感觉。
从煞体初成，到如今炼气二层，这具身体像一口层层上锁的井。今天那一下，像是第二道锁被强行扯开了一角。
力量更强。
代价也更大。
屋外，雨势终于小了。
陈玄霸站在门前，等谢清音出来后才压着嗓子问：“他怎么样？”
“暂时压下去了。”谢清音道，“今夜别让人靠近。明天起，让他少碰人，少动煞气。”
陈玄霸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声音放轻了许多。
“今日若不是他，周小川没命，后坡的人也得埋一片。”
谢清音淡淡道：“我知道。”
陈玄霸皱着眉，低声道：“我就是觉得，他把所有人都扛在自己身上，迟早会被压垮。”
“所以才得有人把他拉回来。”谢清音道。
第二天，雨停了。
后坡果然塌掉一大截，山路被泥石堵死，短时间内谁也别想从那边过。周小川拄着拐，一大早就跪在赵牧门前，脸上尽是羞愧。
“赵哥，我……”
他迎上赵牧的目光，顿时改口：“我……我昨天该先扔粮，不该死抱着不放。”
赵牧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你差点死吗？”
“因为我贪。”
“因为你把命放在粮后面。”赵牧道，“粮没了能再抢、再换、再种。人没了，就只剩一个坑。”
周小川眼圈发红，重重点头。
赵牧没再多训，只让他去医帐干活养伤。
等人走后，他抬起自己的手。
昨夜那股狂躁已经退去，可双臂深处仍残留着一种比从前更厚的力量感。仿佛血肉里多了一层尚未完全驯服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而更麻烦的是，一旦再遇到类似生死边缘，这股力量会不会再次暴起，又会不会比昨夜更难压，谁都不知道。
赵牧望向被泥石封死的后坡，眼神慢慢沉下去。
春雨来了。
苍龙寨往后要面对的麻烦，也只会越来越多。
白天，雾气裹着湿意在山谷间游走；夜里，风还冷，可土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硬得发脆。寨后那块翻开的薄地露出一层黑泥，谢清音把之前存下的菜种分成三份，说再过几场春雨就能下种。
春雨很快就来了。
先是一夜细雨，随后连着两天闷雷不断。第三天清晨，苍龙寨外的山道被泡得发软，寨后山坡开始往下淌泥。
阿狗站在瞭望台上，裤脚卷到膝弯，盯着山下那条被水泡得发黑的小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大哥！”
他朝寨里喊了一声。
赵牧从石屋里出来，身上只披了件旧短褂，右手腕还缠着护带。自从突破炼气二层后，他每天夜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稳固境界。气息比先前沉得多，脸色却始终偏白，像体内那股阴冷力量还没真正跟血肉磨平。
“怎么？”
“后坡一直在掉土。”阿狗指过去，“我……我觉得那边要塌。”
赵牧没说什么，直接往后坡走。
陈玄霸已经先一步过去了，正带着几个人把靠近坡脚的柴垛往外搬。最近寨里人多了，草棚也多搭了几间，南坡给流民住，后坡则堆着木料、粮袋和农具。要是真塌下来，先砸的就是这些。
“土吃了太多水。”陈玄霸一脚踩下去，泥浆从靴边挤出来，“再来一阵大雨，这一段得整个滑下去。”
“先把人撤开。”赵牧道，“粮搬前面，草棚里的老人孩子都挪到寨墙内。”
命令一下，寨里立刻动起来。
张子墨撑着一把破伞，站在高处看了看雨势，脸色也沉了。
“这一段坡下面就是旧山路。若塌下去，路一断，后面两旬商队都不会来。”
陈玄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先活着，路塌了再修。”
张子墨没有再争。
谢清音则在医帐里迅速分药，把能止血、散寒的药包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她太清楚这种天气最怕什么。
不是大伤。
是人被泥石埋住后救不及时，或惊吓、受寒后一口气上不来。
正午前后，天彻底黑下来。
雷声贴着山顶滚，像有人在云后推着走。雨点一开始还稀，转眼就密成一片，砸在木棚顶上噼啪作响。寨后山坡不断往下滚细石，先是一颗两颗，随后连成一串。
“再快点！”陈玄霸吼道。
几个新来的寨民正抬着一袋湿透的粮，踩在泥里一步一滑。最前面的年轻人叫周小川，才十七八岁，是前阵子跟着流民一起上山的。人瘦，却肯卖力，昨天还跟阿狗一起修过瞭望台。
他刚把粮袋扛上肩，脚下忽然一空。
后坡整块泥土猛地往下塌了一截。
“啊——”
周小川连人带粮袋一齐滑出去，身后两根圆木也被泥水卷着往下冲。坡下不是平地，而是一道被雨水冲开的深沟，再往外就是十几丈的断崖。
“抓住！”
陈玄霸猛冲过去，却只抓到一把湿泥。
周小川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沟边，一只手死死抠着树根，另一只手却被粮袋拖着往下坠。圆木紧跟着滚来，再有一息就会把他连同树根一起撞断。
所有人都看见了。
来不及。
赵牧已经扑了出去。
他没有走坡，而是从塌陷边缘直接跃下。双腿落泥的瞬间，炼气二层的煞气轰然下沉，整个人像一枚钉子扎进斜坡。右手一探，先扣住周小川的手腕，左脚再往下一踩，硬生生把滑势止住。
可那两根圆木已带着泥石砸来。
赵牧抬头，只看见一片夹着石块的浊黄。
躲不开。
要么放手。
要么硬扛。
周小川已经哭了，浑身湿得发抖，手却还本能地想往回缩：“赵哥……松手！我不值……”
“闭嘴！”
赵牧腰间一沉。
就在这一瞬，胸口的苍龙玉碎片忽然猛地发烫。
不是预警。
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激发。
赵牧体内的煞气像被火点着，顺着经脉轰然炸开。那股力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过去的煞气沉、冷、狠，这一次却带着近乎暴烈的沸腾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血肉深处被硬生生撕开。
赵牧双臂肌肉骤然鼓起，皮肤下浮起极淡的暗青纹路，一闪又亮。
下一刻，他右手把周小川往上一拽，左臂竟迎着滚下来的圆木和石块顶了上去！
轰！
木头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人都看傻了。
那两根泡透的圆木加上石块，少说也有几百斤，可赵牧半跪在泥坡上，竟硬生生把它们撑住了半瞬。
就这半瞬，陈玄霸扑上来，和另外两人一同把周小川拖回坡上。
“赵牧！”
赵牧没有应。
他低吼一声，肩背往上一顶，把圆木斜斜拨偏。圆木滚向另一侧，带着石块冲下断沟。可他脚下的泥也同时再次塌陷，整个人往前滑出一丈有余，右臂被尖石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直到陈玄霸一把拽住他后领，几个人合力把他拉回来，众人才算捡回一口气。
雨还在下。
却像忽然远了。
所有人都在看赵牧。
周小川跪在泥里，脸上全是雨和泪，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会一遍遍重复：“我错了……我错了……”
阿狗冲上来：“他是想说他错了。”
赵牧没理他们。
他站直后，先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皮肤下那些淡暗青纹路还没完全褪去。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煞气正不停撞击骨头和筋络，催着他再动，再砸，再把眼前一切都撕开。
这种感觉不是力量。
更像饥饿。
“人都撤进去。”他声音低得发哑，“后坡不要了。”
陈玄霸刚点头，就看见赵牧转身一拳砸在旁边半塌的木桩上。
咔嚓。
粗木当场断成两截。
众人脸色皆变。
赵牧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一拳不是为了泄力。
是他真有一瞬间想把眼前所有碍眼的东西都砸碎。
谢清音此时正好赶到，看到那截断木，脸色瞬间沉了。
“你跟我回去。”
赵牧没有动。
“赵牧。”她声音更冷，“现在。”
赵牧慢慢转头看她。
那一刻，他眼底像压着一层沉黑，瞳孔深处还有未散的暗青。谢清音心口一紧，却没有后退。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流民营那夜，赵牧从血泊里抬头时，也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比那夜更凶，更乱。
“我没事。”赵牧开口，嗓音却像被砂石磨过。
谢清音盯着他：“你若没事，就不会站在雨里发抖。”
赵牧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
不是虚弱。
是压不住。
那股煞气还在往外顶，逼得他肩背发硬、牙关发酸，连看人都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恶意。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碰任何人。可知道没用。
一名年轻寨民不懂轻重，见赵牧受伤，急忙上前想扶。
“赵哥，我……”
赵牧几乎本能地反手一掌挥出。
砰！
那人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木架，整个人都懵了。
场面瞬间一僵。
赵牧自己也停住了。
他刚才若再多一分力，那人胸骨都得断。
谢清音脸色白了一下，却仍一步上前，挡在他与众人中间。
“都退开。”
没人敢不退。
赵牧盯着她，喉结滚了滚，眼底那股想砸、想杀、想把一切打烂的冲动愈发明显。
谢清音轻声道：“回屋。”
这一次，赵牧没有拒绝。
他像用尽全力才把自己从后坡拖回来一样，走进石屋时，连脚步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躁意。屋门刚关上，里面便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上土墙。
陈玄霸立刻要冲进去，被谢清音一把拦住。
“别进去。你进去，他可能先拆你。”
陈玄霸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屋里又是一声闷响，接着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谢清音让阿狗去烧安神汤，又让张子墨把所有人都赶出石屋周围十步。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汤走到门前。
“赵牧？是我。”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粗重得几乎不像人的呼吸声。
谢清音敲了敲门。
下一瞬，一股劲风猛地从门后撞来。
砰！
门板震得裂开一道缝，谢清音整个人被震退一步，手里的安神汤泼了一半。
门里传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吼声，像野兽在笼里撞墙。
陈玄霸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谢姑娘！”
谢清音稳住身形，没有再敲门。
她沉默片刻，忽然端着那碗剩下的汤，在门外坐了下来。
“赵牧。”
她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慢。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三钱，熟地四钱。”
陈玄霸一愣。
阿狗也愣了：“谢姐姐，你念药方干什么？”
“闭嘴。”张子墨低声道。
谢清音没有理外头的人。
她就靠着门，一味一味地念。
“黄芪五钱，炙甘草一钱半，党参三钱……”
语速很稳，不快，也不高。
像在诊案前配药，又像在给这个暴躁得快疯掉的人找一根能抓住的线。
门内起初没有变化。
半盏茶后，砸墙声渐渐少了。
一炷香后，里面只剩粗重喘息。
谢清音继续念。
补血方念完，她念散寒方；散寒方念完，她念安神方；安神方念完，她又把昨日给老人开的平喘方从头再念一遍。
雨声敲着屋檐。
门缝里凉透的安神汤，慢慢不再冒热气。
陈玄霸站在廊下，握着矛的手出了一层汗。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刀、箭、马、火，唯独没见过有人靠一串药材名，把另一个快失控的人一点点拉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里终于传来赵牧沙哑的声音。
“……我没事了。”
谢清音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过了两息才道：“把门打开。”
门内静了片刻。
木闩被慢慢拨开。
门只开了一道缝。
赵牧站在阴影里，脸色白得惊人，右拳还沾着血，屋内土墙裂了，木桌也断了一角。可他眼底那股骇人的躁意，总算压回去了。
谢清音先看他的眼睛。
确认不是那种失控的赤黑后，她才把凉掉的安神汤塞进他手里。
“喝。”
赵牧低头一口喝尽。
汤已经冷透，苦意更重。
“刚才……”他嗓音发涩，“伤到人没有？”
“你自己倒是快把自己打废了。”谢清音看着他发裂的拳背，“进去，坐下。”
赵牧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回榻边。
谢清音替他处理右臂新裂开的伤口时，瞥见他双臂皮肤下的暗青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可肌肉的紧绷和骨骼里那种异常的沉重感，却还留着。
“这不是普通煞气反噬。”她低声道。
“我知道。”赵牧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救人那一刻。”
他把后坡上发生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没有提苍龙玉，只说体内的煞气忽然像被点燃，力量暴涨，随后便是难以压制的狂躁。
谢清音听完，手上动作没停。
“短时力量暴涨，皮肤生纹，情绪失控。”她想了想，“像旧伤被什么东西强行掰开，又像……你这副身体更深一层的东西被提前逼出来了。”
赵牧眼神微动。
他也隐约有这个感觉。
从煞体初成，到如今炼气二层，这具身体像一口层层上锁的井。今天那一下，像是第二道锁被强行扯开了一角。
力量更强。
代价也更大。
屋外，雨势终于小了。
陈玄霸站在门前，等谢清音出来后才压着嗓子问：“他怎么样？”
“暂时压下去了。”谢清音道，“今夜别让人靠近。明天起，让他少碰人，少动煞气。”
陈玄霸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声音放轻了许多。
“今日若不是他，周小川没命，后坡的人也得埋一片。”
谢清音淡淡道：“我知道。”
陈玄霸皱着眉，低声道：“我就是觉得，他把所有人都扛在自己身上，迟早会被压垮。”
“所以才得有人把他拉回来。”谢清音道。
第二天，雨停了。
后坡果然塌掉一大截，山路被泥石堵死，短时间内谁也别想从那边过。周小川拄着拐，一大早就跪在赵牧门前，脸上尽是羞愧。
“赵哥，我……”
他迎上赵牧的目光，顿时改口：“我……我昨天该先扔粮，不该死抱着不放。”
赵牧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你差点死吗？”
“因为我贪。”
“因为你把命放在粮后面。”赵牧道，“粮没了能再抢、再换、再种。人没了，就只剩一个坑。”
周小川眼圈发红，重重点头。
赵牧没再多训，只让他去医帐干活养伤。
等人走后，他抬起自己的手。
昨夜那股狂躁已经退去，可双臂深处仍残留着一种比从前更厚的力量感。仿佛血肉里多了一层尚未完全驯服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而更麻烦的是，一旦再遇到类似生死边缘，这股力量会不会再次暴起，又会不会比昨夜更难压，谁都不知道。
赵牧望向被泥石封死的后坡，眼神慢慢沉下去。
春雨来了。
苍龙寨往后要面对的麻烦，也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