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智者的投靠
张子墨进寨后的第六日，苍龙寨开了第一次寨务会。
天色阴沉，屋檐滴下的雪水已不再结冰。石屋中央铺着一张旧麻布，张子墨蹲在地上，用木炭划出山川、道路与村庄。
陈玄霸抱矛坐在旁边，看了半天，只看懂了一个大黑圈。
陈玄霸问道：“这是什么？”
“黑风寨。”张子墨答。
“这个？”
“苍龙寨。”
“那这些弯弯绕绕？”
“路。”
陈玄霸沉默片刻，扭头问赵牧：“我怎么觉得他在骂人。”
赵牧没接话：“说正事。”
张子墨用炭笔点在麻布上。
“苍龙寨如今四十四人，能战二十八，重伤六人，余下是妇孺和做杂务的流民。粮食够十二日，盐够五日，药材最多撑半月。”
他说完，又把几张折得发皱的纸条推到麻布旁边。
“这是近六天记下的。”
“谁家茶棚最近总来空车，说明货队绕路了；谁家酒肆半夜多出马蹄印，说明黑风寨的人也在盯商道；哪个村子抱怨买盐要多绕二十里，说明他们宁愿绕，也不愿从官道走。”
“这些碎话单拿出来不值钱，拼在一起，就知道哪条路快活，哪条路要死人。”
谢清音微微蹙眉。
这数目她最清楚，却还是被张子墨说得心里发紧。
“再说外面。”张子墨指向北道，“宋州到北边三个县的商队，原先走官道。近来黄家追赵大人，黑风寨又加了两处关卡，商队开始绕山路。”
“绕山路会经过苍龙寨下方。”
陈玄霸道：“所以呢？”
“我们护他们走过去，收一点钱粮。”
陈玄霸的脸立刻黑了。
“这和黑风寨收买路钱有什么区别？”
张子墨没有急着反驳。
“区别在于，黑风寨拿了钱，照样抢货、杀人、掳女子；我们收的是护送的价，拿了东西，就把人和货送到地方。”
“那不还是收钱？”
“将军从军，领不领军饷？”
“当然领。”
“领了军饷，便是山贼？”
陈玄霸张了张嘴。
张子墨继续道：“乱世里，刀不能白拿，粮不能白吃。苍龙寨若靠抢，迟早跟黑风寨一样；若只靠善心，不出半月便会饿散。”
“护商不是抢，是做买卖。规矩写清楚，价格定死，不碰百姓粮，不劫货，不越界。谁敢坏规矩，寨法处置。”
屋内一时无声。
赵牧看向麻布上的三条路。
“哪一条最适合先试？”
张子墨眼里终于有了光。
他点向一条穿过松林的细线。
“青石道。每月有两支盐布小商队经过，货不算重，护送两日能到。黑风寨嫌油水少，黄家也不会特别盯。”
“风险？”
“附近有一伙八人的散匪，首领叫马三，专盯落单脚夫。黑风寨偶尔会派哨子过来。”
“收益？”
“第一趟不收银，收粮、盐和布。我们替商队清掉马三的人，让他们自己决定下次还来不来。”
陈玄霸哼道：“你倒舍得。”
“第一趟要的是名声，不是钱。”张子墨道，“商人买账，村民才敢靠近。等他们知道苍龙寨的规矩比黑风寨可靠，路自然会往这里走。”
赵牧沉默片刻，问：“谁去？”
“陈将军带八人，正面护队；赵大人带四人走侧翼，专看伏击点；我留在后方，记账、传话。”
陈玄霸眉头一竖：“你不去？”
张子墨坦然道：“学生去会拖后腿。但我能让你们知道该在哪儿等、该防谁。”
赵牧忽然道：“你也去。”
张子墨一怔。
“第一趟是你出的主意。你在路上看，回来再改。”
张子墨拱手：“遵命。”
两日后，一支载着盐包和粗布的商队从青石道进山。
领头的是个姓杜的中年商人。他见苍龙寨只来了十来人，脸上明显不信。
“赵寨主，你们真能护住？”
赵牧没解释，只道：“人在，货就在。”
杜掌柜苦笑：“我上次雇了二十个镖师，还是被黑风寨剥了一层。”
“那就看这次。”
队伍走到午后，张子墨忽然从车辕边跳下来。
“停。”
陈玄霸握矛：“怎么？”
张子墨指着前方泥地：“车辙断了。”
“断了又怎样？”
“这条路每天至少有樵夫走，泥地不该这么平。有人拿树枝扫过。”
赵牧已抬手示意众人散开。
果然，下一刻，两侧松林里箭矢破风。
“有埋伏！”
马三带着八名散匪冲出，自以为抓住了肥羊。他看见商队只有十余护卫，笑得狰狞。
“留下货，留下女人，老子让你们滚！”
陈玄霸刚要上前，赵牧却先开口。
“你们是马三的人？”
马三一愣：“知道爷爷名号还不跪？”
赵牧点头：“那就没找错。”
他脚下一动。
炼气二层的煞气沉入双腿与右臂。
人影越过泥坑时，马三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赵牧已站到面前，军刀压在他刀背上。
砰！
马三双臂剧震，膝盖砸进泥里。
他满脸骇然。
一刀。
只一刀，他握刀的手就麻得没了知觉。
“你……”
赵牧一脚踢飞他的刀，反手用刀背砸断他小腿。
马三惨叫着滚倒。
其余散匪想跑，陈玄霸早带人压上。铁脊矛一横，连人带兵器扫翻两人。剩下的刚跪下，赵牧已走回来。
“你们抢过百姓没有？”
没人敢答。
赵牧蹲下，看着马三。
“我问一次。”
马三疼得冷汗直流，仍想嘴硬：“这山里谁不抢？”
赵牧点头，起身。
“陈玄霸，按寨规。”
陈玄霸没有问怎么按。
马三曾抢过百姓，今日又设伏劫货，罪无可赦。其余人若只受胁迫、未杀人，缴械后让他们背着盐包，去附近村口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杜掌柜站在车旁，看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原以为苍龙寨只是另一伙山贼，没想到赵牧杀马三时狠得干脆，放人时又有规矩得可怕。
商队平安走完青石道。
抵达山外村口时，杜掌柜亲自卸下两袋粮、半袋盐和一卷布。
“赵寨主，按约定，这些是护送的谢礼。”
赵牧没客气。
“下次走这条路，提前在村口挂一根红布。”
杜掌柜愣住：“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杜掌柜犹豫片刻，又压低声音道：“赵寨主，不瞒你说，我前头也找过别的山头求护。”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话不体面，忙又补了一句：“可我也找过别人。嘴上都说护，可路走到一半，谁拳头大，他们就听谁的。货照样丢，人照样死。”
“你今日这十来个人，倒像是真的把命压在路上。”
“若是黑风寨来找麻烦？”
赵牧望向鹰愁岭方向。
“他们来，我解决。”
杜掌柜心头一震，抱拳行礼。
回寨的路上，陈玄霸扛着粮袋，心情极好。
“我现在明白了。”
张子墨道：“将军明白什么？”
“这不是收买路钱。”陈玄霸咧嘴，“是替人出头，顺便吃口饭。”
张子墨笑了：“差不多。”
赵牧却没笑。
他停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散开的乌云。
冬末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湿气却越来越重。山道边的雪已经退成泥，溪水也涨了一截。
张子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低声道：“大人，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以你的本事，不该窝在这个山沟里。”
陈玄霸正要斥他，赵牧却抬手止住。
张子墨继续道：“您出刀时，周围的人都觉得冷。那不是武功，也不是单凭力气能练出来的东西。”
赵牧的眼神慢慢冷下去。
“你想问什么？”
“我不问。”张子墨道，“学生只看得出，您走的路比我们远。”
“这乱世是泥潭。有人陷进去，有人踩着别人爬出去。大人若真有更大的路，就更不能把脚困在这里。”
赵牧看着他。
张子墨没有追问那股力量的来历，也没露出贪念。
他只是像在陈述一件算出来的事。
“苍龙寨是起点，不是终点。”张子墨道。
赵牧沉默片刻，转身下山。
“那就把起点走稳。”
风掠过山道。
远处，第一声春雷在云层后闷闷滚过。
天色阴沉，屋檐滴下的雪水已不再结冰。石屋中央铺着一张旧麻布，张子墨蹲在地上，用木炭划出山川、道路与村庄。
陈玄霸抱矛坐在旁边，看了半天，只看懂了一个大黑圈。
陈玄霸问道：“这是什么？”
“黑风寨。”张子墨答。
“这个？”
“苍龙寨。”
“那这些弯弯绕绕？”
“路。”
陈玄霸沉默片刻，扭头问赵牧：“我怎么觉得他在骂人。”
赵牧没接话：“说正事。”
张子墨用炭笔点在麻布上。
“苍龙寨如今四十四人，能战二十八，重伤六人，余下是妇孺和做杂务的流民。粮食够十二日，盐够五日，药材最多撑半月。”
他说完，又把几张折得发皱的纸条推到麻布旁边。
“这是近六天记下的。”
“谁家茶棚最近总来空车，说明货队绕路了；谁家酒肆半夜多出马蹄印，说明黑风寨的人也在盯商道；哪个村子抱怨买盐要多绕二十里，说明他们宁愿绕，也不愿从官道走。”
“这些碎话单拿出来不值钱，拼在一起，就知道哪条路快活，哪条路要死人。”
谢清音微微蹙眉。
这数目她最清楚，却还是被张子墨说得心里发紧。
“再说外面。”张子墨指向北道，“宋州到北边三个县的商队，原先走官道。近来黄家追赵大人，黑风寨又加了两处关卡，商队开始绕山路。”
“绕山路会经过苍龙寨下方。”
陈玄霸道：“所以呢？”
“我们护他们走过去，收一点钱粮。”
陈玄霸的脸立刻黑了。
“这和黑风寨收买路钱有什么区别？”
张子墨没有急着反驳。
“区别在于，黑风寨拿了钱，照样抢货、杀人、掳女子；我们收的是护送的价，拿了东西，就把人和货送到地方。”
“那不还是收钱？”
“将军从军，领不领军饷？”
“当然领。”
“领了军饷，便是山贼？”
陈玄霸张了张嘴。
张子墨继续道：“乱世里，刀不能白拿，粮不能白吃。苍龙寨若靠抢，迟早跟黑风寨一样；若只靠善心，不出半月便会饿散。”
“护商不是抢，是做买卖。规矩写清楚，价格定死，不碰百姓粮，不劫货，不越界。谁敢坏规矩，寨法处置。”
屋内一时无声。
赵牧看向麻布上的三条路。
“哪一条最适合先试？”
张子墨眼里终于有了光。
他点向一条穿过松林的细线。
“青石道。每月有两支盐布小商队经过，货不算重，护送两日能到。黑风寨嫌油水少，黄家也不会特别盯。”
“风险？”
“附近有一伙八人的散匪，首领叫马三，专盯落单脚夫。黑风寨偶尔会派哨子过来。”
“收益？”
“第一趟不收银，收粮、盐和布。我们替商队清掉马三的人，让他们自己决定下次还来不来。”
陈玄霸哼道：“你倒舍得。”
“第一趟要的是名声，不是钱。”张子墨道，“商人买账，村民才敢靠近。等他们知道苍龙寨的规矩比黑风寨可靠，路自然会往这里走。”
赵牧沉默片刻，问：“谁去？”
“陈将军带八人，正面护队；赵大人带四人走侧翼，专看伏击点；我留在后方，记账、传话。”
陈玄霸眉头一竖：“你不去？”
张子墨坦然道：“学生去会拖后腿。但我能让你们知道该在哪儿等、该防谁。”
赵牧忽然道：“你也去。”
张子墨一怔。
“第一趟是你出的主意。你在路上看，回来再改。”
张子墨拱手：“遵命。”
两日后，一支载着盐包和粗布的商队从青石道进山。
领头的是个姓杜的中年商人。他见苍龙寨只来了十来人，脸上明显不信。
“赵寨主，你们真能护住？”
赵牧没解释，只道：“人在，货就在。”
杜掌柜苦笑：“我上次雇了二十个镖师，还是被黑风寨剥了一层。”
“那就看这次。”
队伍走到午后，张子墨忽然从车辕边跳下来。
“停。”
陈玄霸握矛：“怎么？”
张子墨指着前方泥地：“车辙断了。”
“断了又怎样？”
“这条路每天至少有樵夫走，泥地不该这么平。有人拿树枝扫过。”
赵牧已抬手示意众人散开。
果然，下一刻，两侧松林里箭矢破风。
“有埋伏！”
马三带着八名散匪冲出，自以为抓住了肥羊。他看见商队只有十余护卫，笑得狰狞。
“留下货，留下女人，老子让你们滚！”
陈玄霸刚要上前，赵牧却先开口。
“你们是马三的人？”
马三一愣：“知道爷爷名号还不跪？”
赵牧点头：“那就没找错。”
他脚下一动。
炼气二层的煞气沉入双腿与右臂。
人影越过泥坑时，马三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赵牧已站到面前，军刀压在他刀背上。
砰！
马三双臂剧震，膝盖砸进泥里。
他满脸骇然。
一刀。
只一刀，他握刀的手就麻得没了知觉。
“你……”
赵牧一脚踢飞他的刀，反手用刀背砸断他小腿。
马三惨叫着滚倒。
其余散匪想跑，陈玄霸早带人压上。铁脊矛一横，连人带兵器扫翻两人。剩下的刚跪下，赵牧已走回来。
“你们抢过百姓没有？”
没人敢答。
赵牧蹲下，看着马三。
“我问一次。”
马三疼得冷汗直流，仍想嘴硬：“这山里谁不抢？”
赵牧点头，起身。
“陈玄霸，按寨规。”
陈玄霸没有问怎么按。
马三曾抢过百姓，今日又设伏劫货，罪无可赦。其余人若只受胁迫、未杀人，缴械后让他们背着盐包，去附近村口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杜掌柜站在车旁，看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原以为苍龙寨只是另一伙山贼，没想到赵牧杀马三时狠得干脆，放人时又有规矩得可怕。
商队平安走完青石道。
抵达山外村口时，杜掌柜亲自卸下两袋粮、半袋盐和一卷布。
“赵寨主，按约定，这些是护送的谢礼。”
赵牧没客气。
“下次走这条路，提前在村口挂一根红布。”
杜掌柜愣住：“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杜掌柜犹豫片刻，又压低声音道：“赵寨主，不瞒你说，我前头也找过别的山头求护。”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话不体面，忙又补了一句：“可我也找过别人。嘴上都说护，可路走到一半，谁拳头大，他们就听谁的。货照样丢，人照样死。”
“你今日这十来个人，倒像是真的把命压在路上。”
“若是黑风寨来找麻烦？”
赵牧望向鹰愁岭方向。
“他们来，我解决。”
杜掌柜心头一震，抱拳行礼。
回寨的路上，陈玄霸扛着粮袋，心情极好。
“我现在明白了。”
张子墨道：“将军明白什么？”
“这不是收买路钱。”陈玄霸咧嘴，“是替人出头，顺便吃口饭。”
张子墨笑了：“差不多。”
赵牧却没笑。
他停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散开的乌云。
冬末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湿气却越来越重。山道边的雪已经退成泥，溪水也涨了一截。
张子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低声道：“大人，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以你的本事，不该窝在这个山沟里。”
陈玄霸正要斥他，赵牧却抬手止住。
张子墨继续道：“您出刀时，周围的人都觉得冷。那不是武功，也不是单凭力气能练出来的东西。”
赵牧的眼神慢慢冷下去。
“你想问什么？”
“我不问。”张子墨道，“学生只看得出，您走的路比我们远。”
“这乱世是泥潭。有人陷进去，有人踩着别人爬出去。大人若真有更大的路，就更不能把脚困在这里。”
赵牧看着他。
张子墨没有追问那股力量的来历，也没露出贪念。
他只是像在陈述一件算出来的事。
“苍龙寨是起点，不是终点。”张子墨道。
赵牧沉默片刻，转身下山。
“那就把起点走稳。”
风掠过山道。
远处，第一声春雷在云层后闷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