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张子墨
炼气二层稳下来的第五日，寨外来了个书生。
那日雪水已经把山道泡成了黑泥。阿狗在瞭望台上站了半个时辰，忽然吹响短哨。
“有人！”
陈玄霸第一个抄起长矛上墙。
山道尽头，一个穿着旧青衫的人正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头发散乱，鞋底磨穿，裤脚沾满泥。远看像逃荒的穷书生，近看却有些奇怪——他被两根麻绳捆着手腕，身后还跟着两名寨中巡山的弟兄。
“怎么回事？”陈玄霸问。
巡山的老兵把人往前一推。
“将军，抓到个探路的。这小子鬼鬼祟祟绕着寨子走了两圈，还拿石子在地上比划。我问他，他说是在数脚印。”
赵牧从寨门内走出。
书生抬头看他，先看刀，再看手，再看寨墙和瞭望台，最后才把目光放到赵牧脸上。
这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普通人被捆着押上山，要么害怕，要么嘴硬。
这人却在算。
算寨里有多少人，谁能打，谁说了算，哪里是出口，哪里是死路。
赵牧淡淡问：“你是探子？”
书生毫不迟疑：“不是。”
“你是逃犯？”
书生顿了顿，笑了一下。
“算是。”
“你擅长什么？”
“看人。”
陈玄霸在旁边冷哼：“我看你像个奸细。”
书生闻言，竟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位将军额角旧疤，是军中箭伤；手上握矛的位置有厚茧，常年领兵；衣甲虽破，规矩还在。你若是山贼，早就嫌这身破甲碍事。”
“至于这位……”他转向赵牧，“你不是山贼首领。山贼首领看人，先看能抢什么；你看人，先看该不该杀。”
寨门前安静下来。
陈玄霸的眉头拧得更紧：“你倒会说。”
“我若只会说，现在已经死了。”书生坦然道。
赵牧挥了挥手：“带进来。”
陈玄霸一把拦住：“你真留？”
“先问。”
石屋里，赵牧屏退了旁人，只留下陈玄霸守门。谢清音在隔壁整理药包，阿狗蹲在门缝外偷听，被她一把揪走耳朵。
书生坐在矮凳上，手腕仍绑着。
赵牧坐在他对面，军刀横放在膝上。
“名字。”
“张子墨。”
“从哪来？”
“宋州。”
“做什么的？”
“原先在节度使府当文书。”
陈玄霸眼神一变，铁脊矛立刻抬起半寸。
张子墨却笑得很平静：“陈将军不必急。我若是来害你的，就不会独自走上这座山。”
“你认得我？”
“认得你的名字。”张子墨道，“宋州这半月最值钱的两颗人头，一颗叫赵牧，一颗叫陈玄霸。黄家悬赵牧二十两，节度使府暗里给陈将军的价，更高。”
陈玄霸脸色铁青。
赵牧却只问：“你为什么逃？”
张子墨沉默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
“因为我写了几首诗。”
“诗能让人追杀？”陈玄霸不信。
“若诗只写花月，不能。”张子墨道，“若诗写朱门酒肉，写城南冻尸，写那些拿军粮喂肥自己的人，就能。”
他微微挺直脊背，声音仍不高。
“我寒门出身，考了三次不中。后来托人进节度使府做文书，本想熬个出身。可进去以后才知道，账本上每少一石粮，城外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陈将军不肯认的账，我看过一角。”
陈玄霸猛地上前一步：“你看过？”
“看过抄本。”张子墨道，“那不是普通亏空，是有人把三处军仓的粮饷，一层层挪进了商号和私库。最后需要一个带兵的人背下这口锅。”
“他们选中了你。”
陈玄霸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赵牧盯着张子墨：“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去告官？”
张子墨像听见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告谁？”
“账是节度使府的，粮是豪强运的，刀是军中出的。能收状纸的人，可能就在账上按过手印。”
“所以你写诗？”
“我以为写出来，总会有人看。”
“后来呢？”
“后来有人看见了。”张子墨苦笑，“于是我就得死。”
赵牧没有立刻相信。
他从桌下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从药庐带出的零碎药方背面，纸角被火烧过。赵牧把纸推过去。
“写一首。”
张子墨挑眉：“现在？”
“写你说的。”
张子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麻绳被割开一截，只够他活动手指。阿狗从隔壁递进半截炭笔，张子墨接过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朱门夜宴酒盈觞，城南冻骨卧寒霜。
军粮尽入豪强囊，书生提笔问天纲。
最后一个字落下，炭灰从纸上簌簌落下。
陈玄霸看不懂，却能听懂前两句的意思，脸上的怒意慢慢沉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赵牧道：“诗是好诗。”
张子墨抬头。
“但你差点因为几句话把命丢了，值得吗？”
张子墨没有马上答。
窗外有风吹过寨墙，湿冷的水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很久后，他才道：“大人，这世上总得有人写下，那些当权者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赵牧的手指停在军刀上。
这句话很傻。
也很像陈玄霸。
一个不肯在脏账上按手印，一个不肯在假话上闭嘴。
“你来苍龙寨，想要什么？”赵牧问。
张子墨答得很快：“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
“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你？”
“因为你没有立刻杀我。”张子墨道，“更因为你寨门上写的是苍龙寨，不是黑风寨。”
“名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想立旗，不想躲一辈子。”
张子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黑风寨若抓到我，先问我会不会写账，再看我值几两肉。可你们不一样。你寨门外有人守，医帐里有人喘，墙头上站的是个孩子，却没人拿他当弃子。说明你们不是一窝只想着今天能不能抢到饭的匪。”
“还有呢？”赵牧问。
“还有，你让人把我押进来前，先叫他们看我鞋上的泥。”张子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鞋，“那说明你看人，不只看嘴。”
赵牧看着他。
张子墨也看着赵牧，目光很稳，却没有半点挑衅。
他知道自己正在赌命。
赵牧忽然拔刀。
陈玄霸的手握紧长矛。
下一瞬，刀锋落下，割断了张子墨腕上的麻绳。
“留下。”赵牧道。
张子墨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让我做什么？”
“先把你看到的写下来。”
“写什么？”
“寨子附近有什么人，什么路，什么粮，什么债。”赵牧道，“谁能用，谁该防，谁该打。”
张子墨笑意渐深。
“原来大人缺的不是一个写字的人。”
“缺什么？”
“缺一个替你把这盘乱棋摆明白的人。”
赵牧没有否认。
当晚，张子墨被安排在靠近寨门的空屋里。
不是信任。
是便于看住。
阿狗抱着矛，跑来问赵牧：“大哥，他真不是坏人？”
“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他留下？”
“因为坏人会露出尾巴，有用的人不能错过。”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头。
三日后，张子墨交出了第一张东西。
不是写满花字的文章。
是一张用木炭画在旧麻布上的简图。
图上，苍龙寨、鹰愁岭、宋州北道、三个附近村落、两处水源、四条山径，全被标了出来。哪条路平时有脚夫走，哪条路常有黑风寨哨子，哪条村子缺盐，哪里能埋伏，哪里会断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细的是边角。
哪处山沟里常有人倒粪，说明附近有住户；哪条小径边树皮被刮得发亮，说明常有驮队蹭过；哪家酒肆门口总摆两只空盐坛，说明过往脚夫愿意在那儿歇脚、顺便骂两句最近谁又加了价。
张子墨把这些细处一条条讲出来时，连谢清音都停下了手里的药筛。
陈玄霸看得目瞪口呆。
“这三天你没下过山，怎么知道这么多？”
张子墨将炭笔搁下。
“上山之前看的，看脚印，算驮队，问酒肆，听抱怨。路上走得急的人，不会为几斤盐抱怨；抱怨盐贵的，通常从商道回来；黑风寨的哨子喜欢用同一种草绳绑鞋底，泥里留下的痕迹和村民不同。”
陈玄霸听得脑仁发疼。
“我打仗十年，怎么没看出来？”
张子墨认真道：“将军看的是敌人的刀。学生看的是敌人的饭。”
赵牧收起那张麻布。
“继续看。”
张子墨拱手。
“遵命。”
寨外，积雪化得更多了。
屋檐下的冰凌一根根缩短，南坡背风处甚至露出几缕发黑的草芽。
冬天还没过去。
可苍龙寨已开始等春天。
那日雪水已经把山道泡成了黑泥。阿狗在瞭望台上站了半个时辰，忽然吹响短哨。
“有人！”
陈玄霸第一个抄起长矛上墙。
山道尽头，一个穿着旧青衫的人正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头发散乱，鞋底磨穿，裤脚沾满泥。远看像逃荒的穷书生，近看却有些奇怪——他被两根麻绳捆着手腕，身后还跟着两名寨中巡山的弟兄。
“怎么回事？”陈玄霸问。
巡山的老兵把人往前一推。
“将军，抓到个探路的。这小子鬼鬼祟祟绕着寨子走了两圈，还拿石子在地上比划。我问他，他说是在数脚印。”
赵牧从寨门内走出。
书生抬头看他，先看刀，再看手，再看寨墙和瞭望台，最后才把目光放到赵牧脸上。
这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普通人被捆着押上山，要么害怕，要么嘴硬。
这人却在算。
算寨里有多少人，谁能打，谁说了算，哪里是出口，哪里是死路。
赵牧淡淡问：“你是探子？”
书生毫不迟疑：“不是。”
“你是逃犯？”
书生顿了顿，笑了一下。
“算是。”
“你擅长什么？”
“看人。”
陈玄霸在旁边冷哼：“我看你像个奸细。”
书生闻言，竟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位将军额角旧疤，是军中箭伤；手上握矛的位置有厚茧，常年领兵；衣甲虽破，规矩还在。你若是山贼，早就嫌这身破甲碍事。”
“至于这位……”他转向赵牧，“你不是山贼首领。山贼首领看人，先看能抢什么；你看人，先看该不该杀。”
寨门前安静下来。
陈玄霸的眉头拧得更紧：“你倒会说。”
“我若只会说，现在已经死了。”书生坦然道。
赵牧挥了挥手：“带进来。”
陈玄霸一把拦住：“你真留？”
“先问。”
石屋里，赵牧屏退了旁人，只留下陈玄霸守门。谢清音在隔壁整理药包，阿狗蹲在门缝外偷听，被她一把揪走耳朵。
书生坐在矮凳上，手腕仍绑着。
赵牧坐在他对面，军刀横放在膝上。
“名字。”
“张子墨。”
“从哪来？”
“宋州。”
“做什么的？”
“原先在节度使府当文书。”
陈玄霸眼神一变，铁脊矛立刻抬起半寸。
张子墨却笑得很平静：“陈将军不必急。我若是来害你的，就不会独自走上这座山。”
“你认得我？”
“认得你的名字。”张子墨道，“宋州这半月最值钱的两颗人头，一颗叫赵牧，一颗叫陈玄霸。黄家悬赵牧二十两，节度使府暗里给陈将军的价，更高。”
陈玄霸脸色铁青。
赵牧却只问：“你为什么逃？”
张子墨沉默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
“因为我写了几首诗。”
“诗能让人追杀？”陈玄霸不信。
“若诗只写花月，不能。”张子墨道，“若诗写朱门酒肉，写城南冻尸，写那些拿军粮喂肥自己的人，就能。”
他微微挺直脊背，声音仍不高。
“我寒门出身，考了三次不中。后来托人进节度使府做文书，本想熬个出身。可进去以后才知道，账本上每少一石粮，城外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陈将军不肯认的账，我看过一角。”
陈玄霸猛地上前一步：“你看过？”
“看过抄本。”张子墨道，“那不是普通亏空，是有人把三处军仓的粮饷，一层层挪进了商号和私库。最后需要一个带兵的人背下这口锅。”
“他们选中了你。”
陈玄霸握矛的手青筋暴起。
赵牧盯着张子墨：“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去告官？”
张子墨像听见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告谁？”
“账是节度使府的，粮是豪强运的，刀是军中出的。能收状纸的人，可能就在账上按过手印。”
“所以你写诗？”
“我以为写出来，总会有人看。”
“后来呢？”
“后来有人看见了。”张子墨苦笑，“于是我就得死。”
赵牧没有立刻相信。
他从桌下取出一张旧纸。
这是从药庐带出的零碎药方背面，纸角被火烧过。赵牧把纸推过去。
“写一首。”
张子墨挑眉：“现在？”
“写你说的。”
张子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麻绳被割开一截，只够他活动手指。阿狗从隔壁递进半截炭笔，张子墨接过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朱门夜宴酒盈觞，城南冻骨卧寒霜。
军粮尽入豪强囊，书生提笔问天纲。
最后一个字落下，炭灰从纸上簌簌落下。
陈玄霸看不懂，却能听懂前两句的意思，脸上的怒意慢慢沉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赵牧道：“诗是好诗。”
张子墨抬头。
“但你差点因为几句话把命丢了，值得吗？”
张子墨没有马上答。
窗外有风吹过寨墙，湿冷的水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很久后，他才道：“大人，这世上总得有人写下，那些当权者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赵牧的手指停在军刀上。
这句话很傻。
也很像陈玄霸。
一个不肯在脏账上按手印，一个不肯在假话上闭嘴。
“你来苍龙寨，想要什么？”赵牧问。
张子墨答得很快：“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
“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你？”
“因为你没有立刻杀我。”张子墨道，“更因为你寨门上写的是苍龙寨，不是黑风寨。”
“名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想立旗，不想躲一辈子。”
张子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黑风寨若抓到我，先问我会不会写账，再看我值几两肉。可你们不一样。你寨门外有人守，医帐里有人喘，墙头上站的是个孩子，却没人拿他当弃子。说明你们不是一窝只想着今天能不能抢到饭的匪。”
“还有呢？”赵牧问。
“还有，你让人把我押进来前，先叫他们看我鞋上的泥。”张子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鞋，“那说明你看人，不只看嘴。”
赵牧看着他。
张子墨也看着赵牧，目光很稳，却没有半点挑衅。
他知道自己正在赌命。
赵牧忽然拔刀。
陈玄霸的手握紧长矛。
下一瞬，刀锋落下，割断了张子墨腕上的麻绳。
“留下。”赵牧道。
张子墨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让我做什么？”
“先把你看到的写下来。”
“写什么？”
“寨子附近有什么人，什么路，什么粮，什么债。”赵牧道，“谁能用，谁该防，谁该打。”
张子墨笑意渐深。
“原来大人缺的不是一个写字的人。”
“缺什么？”
“缺一个替你把这盘乱棋摆明白的人。”
赵牧没有否认。
当晚，张子墨被安排在靠近寨门的空屋里。
不是信任。
是便于看住。
阿狗抱着矛，跑来问赵牧：“大哥，他真不是坏人？”
“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他留下？”
“因为坏人会露出尾巴，有用的人不能错过。”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头。
三日后，张子墨交出了第一张东西。
不是写满花字的文章。
是一张用木炭画在旧麻布上的简图。
图上，苍龙寨、鹰愁岭、宋州北道、三个附近村落、两处水源、四条山径，全被标了出来。哪条路平时有脚夫走，哪条路常有黑风寨哨子，哪条村子缺盐，哪里能埋伏，哪里会断路，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细的是边角。
哪处山沟里常有人倒粪，说明附近有住户；哪条小径边树皮被刮得发亮，说明常有驮队蹭过；哪家酒肆门口总摆两只空盐坛，说明过往脚夫愿意在那儿歇脚、顺便骂两句最近谁又加了价。
张子墨把这些细处一条条讲出来时，连谢清音都停下了手里的药筛。
陈玄霸看得目瞪口呆。
“这三天你没下过山，怎么知道这么多？”
张子墨将炭笔搁下。
“上山之前看的，看脚印，算驮队，问酒肆，听抱怨。路上走得急的人，不会为几斤盐抱怨；抱怨盐贵的，通常从商道回来；黑风寨的哨子喜欢用同一种草绳绑鞋底，泥里留下的痕迹和村民不同。”
陈玄霸听得脑仁发疼。
“我打仗十年，怎么没看出来？”
张子墨认真道：“将军看的是敌人的刀。学生看的是敌人的饭。”
赵牧收起那张麻布。
“继续看。”
张子墨拱手。
“遵命。”
寨外，积雪化得更多了。
屋檐下的冰凌一根根缩短，南坡背风处甚至露出几缕发黑的草芽。
冬天还没过去。
可苍龙寨已开始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