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落魄将军
赵牧踏下山坡。
碎雪在靴底炸开。他没有直冲谷底，先借乱石遮住身形，贴着西侧山壁疾掠。伤口被动作扯开，右肋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谷中，黑衣人正把那名持矛将军和几名亲兵往狭窄处压。
“放箭！”
岩后有人厉喝。
弩弦连响。
那名持矛将军一矛砸飞两支箭，第三支却钉进他身侧亲兵的肩窝。那亲兵闷哼一声，仍横刀挡在那将军左前方。
“将军，退！”
“退个屁！”那将军抡矛横扫，逼开三人，“结阵，给老子顶住！”
他声音如雷，剩下七名亲兵却都红了眼。
这已不是撤退。
这是等死。
赵牧伏在半坡，目光扫过谷势。黑衣伏兵约三十余人，左右两翼各藏一队弩手，正面的人并不急着拼命，只等那将军的阵势被弩箭磨散。
黄家二十余骑已经堵在谷口外。
他们还没入谷，多半是想等两边拼光，再进来收人头。
赵牧的视线落到西侧弩手身上。
先断一边。
他屈膝压低身形，丹田里的煞气顺着双腿沉下去。那团冷火刚一动，旧伤便像被刀子剜开，喉头泛起血腥味。
不能拖。
赵牧蹬地。
身影从雪坡上斜切而下，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一名弩手刚搭上箭，余光里忽然多出一张苍白的脸。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军刀已经从他颈侧掠过。
噗！
热血喷在雪石上。
赵牧借着尸体前扑的力道，撞进两名黑衣人中间。左手肘砸中一人胸口，煞气透进骨肉，那人胸骨当场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名同伴。
“有人从侧面杀进来了！”
“就一个人，围住他！”
黑衣人先是一愣，随即怒喝着围上来。
他们以为只是个不知死活的游侠。
下一刻，赵牧抬刀。
刀锋不快，却沉得骇人。
一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双臂刚接住，虎口便崩开血口。军刀压着他的刀背一路劈下，直斩入肩。那人惨叫未落，赵牧已经拔刀侧移，刀背砸中另一人的太阳穴。
咔嚓。
骨裂声清楚得刺耳。
西侧弩手阵脚大乱。
那名持矛将军猛地回头，只见一名陌生青年从人群里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青年衣衫染血，脸色比雪还白，动作却狠得不像受伤之人。
“左边！”赵牧喝道。
那将军只迟疑了半息。
下一瞬，他铁脊长矛横挑，矛锋从赵牧劈开的缺口刺出，贯穿一名试图补位的黑衣人。
赵牧攻左。
那将军攻右。
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竟在乱军中同时折身，背靠背站住。
那将军的后背宽厚如墙，贴上去时，赵牧能清楚感觉到他肩背的血在往下淌。
“兄弟，哪路的？”那将军喘着粗气问。
“路过。”赵牧道。
那将军一噎，随即大笑：“好一个路过！”
笑声未尽，七八名黑衣人已从前后扑来。
赵牧压低刀锋。
“你守三步内。”
那将军听懂了。
“我守！”
话音落，他一矛钉进地上，猛地转身横扫。矛杆带着呼啸风声，将正面两人连刀带人砸翻。赵牧则从他矛下掠出，刀光贴地一划，先断脚筋，再割喉。
三步之内，没有人能越过去。
黑衣人的轻蔑很快变成惊疑。
他们本以为那将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更不要命的。那青年每一次动用那股阴冷力量，伤口边缘便泛起焦黑，仿佛连血肉都被烧过；可他偏偏越杀越快。
“杀了他！”领头黑衣人厉声道，“他伤得重，拖死他！”
这句话提醒了所有人。
赵牧的确快撑不住了。
旧伤不断渗血，煞气每多催一分，经脉就多一分撕裂感。他眼前甚至有一瞬发黑，耳边隐约掠过谢清音那句“别再拿命硬顶”。
可黑衣首领也露出来了。
赵牧脚下一错，故意慢了半拍。
一柄短刀从他腰侧划过，撕开衣料，留下浅浅一道血线。黑衣首领眼中一喜，提刀直刺。
“死！”
赵牧等的就是这一刀。
他侧身让开要害，任刀尖刺入左臂外侧，右手军刀却贴着对方手腕翻上去。
血线一闪。
短刀落地。
黑衣首领捂着断腕后退，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就看见赵牧一步欺近。赵牧没给他喊第二声的机会，刀锋自下而上，劈开了他的下颌。
首领倒下。
黑衣人终于乱了。
“头儿死了！”
“撤！”
“西面有骑兵，往东撤！”
他们转身要逃，谷口外却恰好响起黄家骑兵的喝骂。
“谁让你们放人跑的？”
黄家领头管事看着满地尸体，脸色铁青。他们原想坐收渔利，谁知黑衣伏兵先崩了。眼下要是让赵牧和那名持矛将军冲出山谷，回宋州根本没法向黄文龙交代。
“围上去！赵牧在里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声出口，那将军的脸色骤然沉下。
赵牧也看向他。
黑衣伏兵不是黄家的人。
黄家却知道自己在此。
那将军啐出一口血沫：“好，原来你也让人追。”
“彼此彼此。”赵牧道。
谷外马蹄压近。
黑衣残兵想趁乱钻出去，赵牧忽然抬刀，刀尖指向他们退路。
“想活，往黄家那边跑。”
黑衣人愣住。
领头那名黑衣人瞪着赵牧：“你疯了？”
“你们不去，我便杀了你们。”赵牧目光冰冷，“去不去，自己选。”
那几人只犹豫了一瞬，便像被狼撵的野狗一样冲向谷口。
黄家骑兵果然拉弓便射。
双方本就不识，转眼便又杀作一团。
赵牧没再看。
“走东面。”
那将军抄起长矛，冲着仅剩的亲兵低喝：“扶伤兵，跟紧！”
赵牧在前方开路，那将军断后。两队人踩着碎雪和尸体，从东侧狭缝冲出山谷。箭矢擦着耳边钉入山石，阿狗早已带谢清音钻进山缝，此刻听见赵牧的短哨，立刻探出头来。
“快走！”
一行人翻过两道乱岭，直到身后的喊杀彻底被山风吞掉，赵牧才终于停下。
他扶住树干，喉间血气上涌，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谢清音脸色一白，立刻上前扶住他。
“又强行催煞气？”
“没死。”赵牧道。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两个字。”谢清音咬着牙，却已打开药箱。
那将军没有插话。
他让两个还能走动的亲兵去警戒，自己拖着箭伤的腿，一步一步走回山坡下。
赵牧皱眉：“你去哪？”
“收人。”
那将军声音很低。
“他们跟了我十年。”
山谷里，死去的亲兵横七竖八躺在雪泥中。那将军放下长矛，先替最年轻那个合上眼，再把对方腰牌、短刀和没被血浸透的家书一一取下。
他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每收一件东西，手背上的青筋就更绷一分。
赵牧站在不远处，沉默许久。
一个肯回来给死人收遗物的将军，至少不会拿活人的命当草芥。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一条结冰山涧旁停下。
谢清音替赵牧重新包扎，又给那将军拔箭。箭头拔出时，那将军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只闷哼一声。
赵牧递去半囊水。
那将军接过，灌了一口，忽然问：“你一个游侠，为什么救我？”
赵牧看着溪水冲过指间的血。
“因为我讨厌叛徒。”
那将军抬眼。
“而且，一个愿意替手下收尸的将军，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将军愣住了。
山涧水声哗哗，没人接话。
片刻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我叫陈玄霸，宣义军偏将。”
他摩挲着铁脊矛上那道缺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杨师厚让军中几名将领把粮饷亏空认下来，账上要我画押。我不识几个字，却认得那不是我的账。老子没按。”
“第二天，他们就说我私通外敌，带兵叛逃。”
他看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几名亲兵。
“这些兄弟没信他们那些狗屁，就跟着我杀出来了。”
赵牧没有追问真伪。
一个人可以撒谎，一群人不会拿命陪他演戏。
“黄家追我，是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人。”赵牧道。
“我也被人追。”
陈玄霸先是一怔，旋即仰头大笑，笑得牵动伤口直吸冷气。
“那咱俩倒是一路人，都是让这吃人世道逼到绝路的。”
赵牧收刀入鞘。
“黄家追兵还会搜山。想活，先离开这里。”
陈玄霸握紧矛杆，撑着站起。
“行。”
他望着赵牧，声音不高，却极重。
“从现在起，我跟着你杀出去。”
赵牧皱了皱眉。
陈玄霸咧嘴改口：“我听你的。”
山风卷过涧边枯草。
没人知道这一句承诺，日后会让一支散兵败卒，在乱世里竖起一面旗。
碎雪在靴底炸开。他没有直冲谷底，先借乱石遮住身形，贴着西侧山壁疾掠。伤口被动作扯开，右肋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疼，可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谷中，黑衣人正把那名持矛将军和几名亲兵往狭窄处压。
“放箭！”
岩后有人厉喝。
弩弦连响。
那名持矛将军一矛砸飞两支箭，第三支却钉进他身侧亲兵的肩窝。那亲兵闷哼一声，仍横刀挡在那将军左前方。
“将军，退！”
“退个屁！”那将军抡矛横扫，逼开三人，“结阵，给老子顶住！”
他声音如雷，剩下七名亲兵却都红了眼。
这已不是撤退。
这是等死。
赵牧伏在半坡，目光扫过谷势。黑衣伏兵约三十余人，左右两翼各藏一队弩手，正面的人并不急着拼命，只等那将军的阵势被弩箭磨散。
黄家二十余骑已经堵在谷口外。
他们还没入谷，多半是想等两边拼光，再进来收人头。
赵牧的视线落到西侧弩手身上。
先断一边。
他屈膝压低身形，丹田里的煞气顺着双腿沉下去。那团冷火刚一动，旧伤便像被刀子剜开，喉头泛起血腥味。
不能拖。
赵牧蹬地。
身影从雪坡上斜切而下，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一名弩手刚搭上箭，余光里忽然多出一张苍白的脸。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军刀已经从他颈侧掠过。
噗！
热血喷在雪石上。
赵牧借着尸体前扑的力道，撞进两名黑衣人中间。左手肘砸中一人胸口，煞气透进骨肉，那人胸骨当场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名同伴。
“有人从侧面杀进来了！”
“就一个人，围住他！”
黑衣人先是一愣，随即怒喝着围上来。
他们以为只是个不知死活的游侠。
下一刻，赵牧抬刀。
刀锋不快，却沉得骇人。
一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双臂刚接住，虎口便崩开血口。军刀压着他的刀背一路劈下，直斩入肩。那人惨叫未落，赵牧已经拔刀侧移，刀背砸中另一人的太阳穴。
咔嚓。
骨裂声清楚得刺耳。
西侧弩手阵脚大乱。
那名持矛将军猛地回头，只见一名陌生青年从人群里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青年衣衫染血，脸色比雪还白，动作却狠得不像受伤之人。
“左边！”赵牧喝道。
那将军只迟疑了半息。
下一瞬，他铁脊长矛横挑，矛锋从赵牧劈开的缺口刺出，贯穿一名试图补位的黑衣人。
赵牧攻左。
那将军攻右。
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竟在乱军中同时折身，背靠背站住。
那将军的后背宽厚如墙，贴上去时，赵牧能清楚感觉到他肩背的血在往下淌。
“兄弟，哪路的？”那将军喘着粗气问。
“路过。”赵牧道。
那将军一噎，随即大笑：“好一个路过！”
笑声未尽，七八名黑衣人已从前后扑来。
赵牧压低刀锋。
“你守三步内。”
那将军听懂了。
“我守！”
话音落，他一矛钉进地上，猛地转身横扫。矛杆带着呼啸风声，将正面两人连刀带人砸翻。赵牧则从他矛下掠出，刀光贴地一划，先断脚筋，再割喉。
三步之内，没有人能越过去。
黑衣人的轻蔑很快变成惊疑。
他们本以为那将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更不要命的。那青年每一次动用那股阴冷力量，伤口边缘便泛起焦黑，仿佛连血肉都被烧过；可他偏偏越杀越快。
“杀了他！”领头黑衣人厉声道，“他伤得重，拖死他！”
这句话提醒了所有人。
赵牧的确快撑不住了。
旧伤不断渗血，煞气每多催一分，经脉就多一分撕裂感。他眼前甚至有一瞬发黑，耳边隐约掠过谢清音那句“别再拿命硬顶”。
可黑衣首领也露出来了。
赵牧脚下一错，故意慢了半拍。
一柄短刀从他腰侧划过，撕开衣料，留下浅浅一道血线。黑衣首领眼中一喜，提刀直刺。
“死！”
赵牧等的就是这一刀。
他侧身让开要害，任刀尖刺入左臂外侧，右手军刀却贴着对方手腕翻上去。
血线一闪。
短刀落地。
黑衣首领捂着断腕后退，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就看见赵牧一步欺近。赵牧没给他喊第二声的机会，刀锋自下而上，劈开了他的下颌。
首领倒下。
黑衣人终于乱了。
“头儿死了！”
“撤！”
“西面有骑兵，往东撤！”
他们转身要逃，谷口外却恰好响起黄家骑兵的喝骂。
“谁让你们放人跑的？”
黄家领头管事看着满地尸体，脸色铁青。他们原想坐收渔利，谁知黑衣伏兵先崩了。眼下要是让赵牧和那名持矛将军冲出山谷，回宋州根本没法向黄文龙交代。
“围上去！赵牧在里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声出口，那将军的脸色骤然沉下。
赵牧也看向他。
黑衣伏兵不是黄家的人。
黄家却知道自己在此。
那将军啐出一口血沫：“好，原来你也让人追。”
“彼此彼此。”赵牧道。
谷外马蹄压近。
黑衣残兵想趁乱钻出去，赵牧忽然抬刀，刀尖指向他们退路。
“想活，往黄家那边跑。”
黑衣人愣住。
领头那名黑衣人瞪着赵牧：“你疯了？”
“你们不去，我便杀了你们。”赵牧目光冰冷，“去不去，自己选。”
那几人只犹豫了一瞬，便像被狼撵的野狗一样冲向谷口。
黄家骑兵果然拉弓便射。
双方本就不识，转眼便又杀作一团。
赵牧没再看。
“走东面。”
那将军抄起长矛，冲着仅剩的亲兵低喝：“扶伤兵，跟紧！”
赵牧在前方开路，那将军断后。两队人踩着碎雪和尸体，从东侧狭缝冲出山谷。箭矢擦着耳边钉入山石，阿狗早已带谢清音钻进山缝，此刻听见赵牧的短哨，立刻探出头来。
“快走！”
一行人翻过两道乱岭，直到身后的喊杀彻底被山风吞掉，赵牧才终于停下。
他扶住树干，喉间血气上涌，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谢清音脸色一白，立刻上前扶住他。
“又强行催煞气？”
“没死。”赵牧道。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两个字。”谢清音咬着牙，却已打开药箱。
那将军没有插话。
他让两个还能走动的亲兵去警戒，自己拖着箭伤的腿，一步一步走回山坡下。
赵牧皱眉：“你去哪？”
“收人。”
那将军声音很低。
“他们跟了我十年。”
山谷里，死去的亲兵横七竖八躺在雪泥中。那将军放下长矛，先替最年轻那个合上眼，再把对方腰牌、短刀和没被血浸透的家书一一取下。
他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每收一件东西，手背上的青筋就更绷一分。
赵牧站在不远处，沉默许久。
一个肯回来给死人收遗物的将军，至少不会拿活人的命当草芥。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一条结冰山涧旁停下。
谢清音替赵牧重新包扎，又给那将军拔箭。箭头拔出时，那将军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只闷哼一声。
赵牧递去半囊水。
那将军接过，灌了一口，忽然问：“你一个游侠，为什么救我？”
赵牧看着溪水冲过指间的血。
“因为我讨厌叛徒。”
那将军抬眼。
“而且，一个愿意替手下收尸的将军，不会是什么坏人。”
那将军愣住了。
山涧水声哗哗，没人接话。
片刻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我叫陈玄霸，宣义军偏将。”
他摩挲着铁脊矛上那道缺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杨师厚让军中几名将领把粮饷亏空认下来，账上要我画押。我不识几个字，却认得那不是我的账。老子没按。”
“第二天，他们就说我私通外敌，带兵叛逃。”
他看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几名亲兵。
“这些兄弟没信他们那些狗屁，就跟着我杀出来了。”
赵牧没有追问真伪。
一个人可以撒谎，一群人不会拿命陪他演戏。
“黄家追我，是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人。”赵牧道。
“我也被人追。”
陈玄霸先是一怔，旋即仰头大笑，笑得牵动伤口直吸冷气。
“那咱俩倒是一路人，都是让这吃人世道逼到绝路的。”
赵牧收刀入鞘。
“黄家追兵还会搜山。想活，先离开这里。”
陈玄霸握紧矛杆，撑着站起。
“行。”
他望着赵牧，声音不高，却极重。
“从现在起，我跟着你杀出去。”
赵牧皱了皱眉。
陈玄霸咧嘴改口：“我听你的。”
山风卷过涧边枯草。
没人知道这一句承诺，日后会让一支散兵败卒，在乱世里竖起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