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地头蛇
黄家的搜捕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天亮前，赵牧背着谢清音离开土地庙。
她脚踝肿着，走不了快路。赵牧没让她逞强，只撕下门板上半截旧麻绳，将她背到流民营外。
城南流民营依旧缩在冻土与残墙之间。
破席、草帘、断木挤成一片。人醒来先摸身边还有没有吃的，再摸身边的人还有没有气。这里的汗臭、粪臭和伤口腐味混在一起，风都吹不散。
赵牧刚踏进营地，阿狗便从一顶破棚后钻出来。
他先看见赵牧，又看见他背上的谢清音，脸色一下变了。
“谢姐姐怎么了？”
“崴了脚。”谢清音道，“别嚷。”
阿狗嘴唇发白。
“药庐呢？”
赵牧看了他一眼。
“被砸了。”
阿狗握着破碗的手猛地收紧。
“黄家？”
“嗯。”
他立刻转身就要往城里跑。
赵牧一把按住他后领，将人拽回来。
“你去做什么？”
“俺去看看！”
“看完呢？”
阿狗张着嘴，答不上来。
“拿命撞黄家的门？”赵牧松开手，“你还没学会跑，就先学会去送死。”
阿狗低下头，眼眶发红，硬是没掉泪。
谢清音在残墙下支起临时诊台。她没了完整药箱，只剩昨夜匆忙抓在袖中的银针和两小包草药。阿狗找来半块破木板，赵牧又从废棚里拖出一张瘸腿木桌，勉强让她坐稳。
消息传开，病人很快围上来。
有人高热，有人冻疮溃烂，有人咳得直不起腰。谢清音坐在破桌后，一针一针下去，声音仍旧平稳。
“老人先来，孩子往前。”
赵牧站在旁边，不让人挤到她脚边。
半日下来，谢清音的指尖冻得发白，面前看过的人却已排到残墙外。
赵牧看见阿狗端着半碗温水跑来跑去，给病人递水、收布条、记住哪家棚子里有卧床的老人。他没说一句“我能帮忙”，却把每一趟都跑得很快。
第一日，黄家的人只在营外转了两次，没有进来。第二日，他们带着猎犬从南市搜到残墙外，闻着混杂的人气和污秽绕了一圈，最终没敢逐棚翻查。
赵牧白日守在谢清音身边，夜里藏到废棚后调息。经络的胀痛虽未尽退，右臂却终于能稳定发力。流民营里的地头蛇也在这两日越发猖狂，趁黄家搜人、众人自危，连病人的水和孩子的饼都敢抢。
第三日午后，一声闷响从营地西侧传来。
赵牧转头。
三个壮年流民围着一个瘦小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怀里死死抱着半块黑硬的饼。
为首的是个脸上长疤的汉子，手里拎着木棍。
“拿来。”
孩子摇头。
“这是我娘留的。”
疤脸汉子抬脚踹在他肚子上。
孩子翻进冻土，怀里的饼滚了出去。他扑过去想抓，另一个汉子已经一脚踩住饼。
“你娘都饿死了，还能留什么？”
阿狗停在原地，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周围的人看见了，却全低下头。有人抱紧自己的破碗，有人拉着孩子退回棚里。
流民营里没有公道。
谁拳头大，谁便能多活一日。
疤脸汉子想弯腰去捡饼。
却看到一只脚先踩在饼上。
他抬头，赵牧已经站在面前。
“松开。”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赵牧。脸上一阵轻蔑。“哟，这不是谢大夫带来的病鬼？”
他往赵牧身后瞥了一眼，见谢清音脚伤未愈，阿狗又瘦小，胆气顿时壮了。“怎么，药庐没了，来流民营充好汉？”
赵牧俯身捡起那半块饼，拍去上面的雪泥，塞回孩子怀里。淡淡的说了声“滚。”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
“你他娘找死。”
他挥棍便砸。
赵牧侧身半步，木棍擦着肩头落空。他右手扣住棍身，左拳直砸对方鼻梁。
咔。
疤脸汉子惨叫着后仰，鼻血溅在雪地上。
旁边两人同时扑上。
赵牧没动煞气。
他经络未复，苍龙玉的预警也刚沉下去。对付三个靠抢弱者活着的地头蛇，还用不着拿命换。
左边那人伸手要抓他衣领，赵牧反扣其手腕，顺势一拧，膝盖顶进对方膝弯。那人腿一软跪下去，赵牧肘尖砸在他肩胛，直接将人砸趴。
最后一人从背后抱来。
赵牧沉肩，脚跟后勾，借力把人甩过肩头。
砰！
那人背脊砸进冻土，半天爬不起来。
疤脸汉子捂着鼻子，眼里终于有了惧色。他抓起木棍就想退，赵牧已经一脚踢中他膝弯。
疤脸汉子跪倒。
赵牧夺过木棍，折成两截，丢到他面前。
“再抢一次，我打断的就不是棍子。”
营地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三个汉子来时趾高气扬，此刻一个跪着，一个趴着，一个抱着膝盖发抖。原本缩在棚里的流民慢慢探出头，眼神从麻木变成惊疑。
疤脸汉子咬着牙，想骂。
赵牧只看了他一眼。
他把骂声咽了回去，带着两人狼狈钻进棚群深处。
赵牧转身。
那个被抢饼的孩子还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半块饼，没哭。阿狗先跑过去，蹲在他身边，把饼重新塞回他怀里。
“拿好，别让他们再抢。”
那孩子盯着赵牧，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赵牧看着他，又看向阿狗。
阿狗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扑通跪进雪泥。
“大哥，教我本事。”
赵牧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前几日你要学怎么跑，我已经开始教你。今日还要学什么？”
阿狗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想学不让人抢走东西的本事。也想学，怎么让别人不敢再抢。”
赵牧沉默片刻。
他想起坊市外那个抱着半块饼、连被人抢走都不敢抬头的少年，也想起阿狗清晨摔进雪泥仍要爬起来的样子。
“我不收徒。”赵牧道。
阿狗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从今晚起，你跟着我。”
阿狗猛地抬头。
“第一，饿得再狠，也别跪着等人拿走你的命。”
“第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别一个人闷头挨打。”
“第三，先学喘气，学站稳。什么时候能管住自己的手和心，什么时候再碰刀。”
阿狗重重点头。
当夜，流民营外的残墙下只有阿狗一个孩子。
赵牧没有传功，没有教刀法，只让他站在冻土上，双脚分开，肩不耸，气沉到腹中。
不过半刻钟，阿狗双腿便开始发抖。
“撑不住了？”赵牧问。
阿狗咬牙：“能撑。”
“你以前靠什么活下来？”
“抢不到就跑，跑不掉就挨。”
“从今晚起，改一条。”赵牧道，“跑不掉，就想办法让他先倒。”
阿狗听得眼睛发亮。
谢清音坐在不远处，脚踝包着布，替一个高热老人施针。她抬眼看见赵牧教阿狗站桩，没出声。
赵牧却忽然转头，望向流民营外。
夜色里，有人影从城南方向缓步走近。
来人披着黑斗篷，身后跟着两条****鼻贴着雪泥一路嗅来，最后齐齐停在残墙外。
黄家的人，还是找到了这里。
第一日天亮前，赵牧背着谢清音离开土地庙。
她脚踝肿着，走不了快路。赵牧没让她逞强，只撕下门板上半截旧麻绳，将她背到流民营外。
城南流民营依旧缩在冻土与残墙之间。
破席、草帘、断木挤成一片。人醒来先摸身边还有没有吃的，再摸身边的人还有没有气。这里的汗臭、粪臭和伤口腐味混在一起，风都吹不散。
赵牧刚踏进营地，阿狗便从一顶破棚后钻出来。
他先看见赵牧，又看见他背上的谢清音，脸色一下变了。
“谢姐姐怎么了？”
“崴了脚。”谢清音道，“别嚷。”
阿狗嘴唇发白。
“药庐呢？”
赵牧看了他一眼。
“被砸了。”
阿狗握着破碗的手猛地收紧。
“黄家？”
“嗯。”
他立刻转身就要往城里跑。
赵牧一把按住他后领，将人拽回来。
“你去做什么？”
“俺去看看！”
“看完呢？”
阿狗张着嘴，答不上来。
“拿命撞黄家的门？”赵牧松开手，“你还没学会跑，就先学会去送死。”
阿狗低下头，眼眶发红，硬是没掉泪。
谢清音在残墙下支起临时诊台。她没了完整药箱，只剩昨夜匆忙抓在袖中的银针和两小包草药。阿狗找来半块破木板，赵牧又从废棚里拖出一张瘸腿木桌，勉强让她坐稳。
消息传开，病人很快围上来。
有人高热，有人冻疮溃烂，有人咳得直不起腰。谢清音坐在破桌后，一针一针下去，声音仍旧平稳。
“老人先来，孩子往前。”
赵牧站在旁边，不让人挤到她脚边。
半日下来，谢清音的指尖冻得发白，面前看过的人却已排到残墙外。
赵牧看见阿狗端着半碗温水跑来跑去，给病人递水、收布条、记住哪家棚子里有卧床的老人。他没说一句“我能帮忙”，却把每一趟都跑得很快。
第一日，黄家的人只在营外转了两次，没有进来。第二日，他们带着猎犬从南市搜到残墙外，闻着混杂的人气和污秽绕了一圈，最终没敢逐棚翻查。
赵牧白日守在谢清音身边，夜里藏到废棚后调息。经络的胀痛虽未尽退，右臂却终于能稳定发力。流民营里的地头蛇也在这两日越发猖狂，趁黄家搜人、众人自危，连病人的水和孩子的饼都敢抢。
第三日午后，一声闷响从营地西侧传来。
赵牧转头。
三个壮年流民围着一个瘦小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怀里死死抱着半块黑硬的饼。
为首的是个脸上长疤的汉子，手里拎着木棍。
“拿来。”
孩子摇头。
“这是我娘留的。”
疤脸汉子抬脚踹在他肚子上。
孩子翻进冻土，怀里的饼滚了出去。他扑过去想抓，另一个汉子已经一脚踩住饼。
“你娘都饿死了，还能留什么？”
阿狗停在原地，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周围的人看见了，却全低下头。有人抱紧自己的破碗，有人拉着孩子退回棚里。
流民营里没有公道。
谁拳头大，谁便能多活一日。
疤脸汉子想弯腰去捡饼。
却看到一只脚先踩在饼上。
他抬头，赵牧已经站在面前。
“松开。”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赵牧。脸上一阵轻蔑。“哟，这不是谢大夫带来的病鬼？”
他往赵牧身后瞥了一眼，见谢清音脚伤未愈，阿狗又瘦小，胆气顿时壮了。“怎么，药庐没了，来流民营充好汉？”
赵牧俯身捡起那半块饼，拍去上面的雪泥，塞回孩子怀里。淡淡的说了声“滚。”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
“你他娘找死。”
他挥棍便砸。
赵牧侧身半步，木棍擦着肩头落空。他右手扣住棍身，左拳直砸对方鼻梁。
咔。
疤脸汉子惨叫着后仰，鼻血溅在雪地上。
旁边两人同时扑上。
赵牧没动煞气。
他经络未复，苍龙玉的预警也刚沉下去。对付三个靠抢弱者活着的地头蛇，还用不着拿命换。
左边那人伸手要抓他衣领，赵牧反扣其手腕，顺势一拧，膝盖顶进对方膝弯。那人腿一软跪下去，赵牧肘尖砸在他肩胛，直接将人砸趴。
最后一人从背后抱来。
赵牧沉肩，脚跟后勾，借力把人甩过肩头。
砰！
那人背脊砸进冻土，半天爬不起来。
疤脸汉子捂着鼻子，眼里终于有了惧色。他抓起木棍就想退，赵牧已经一脚踢中他膝弯。
疤脸汉子跪倒。
赵牧夺过木棍，折成两截，丢到他面前。
“再抢一次，我打断的就不是棍子。”
营地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三个汉子来时趾高气扬，此刻一个跪着，一个趴着，一个抱着膝盖发抖。原本缩在棚里的流民慢慢探出头，眼神从麻木变成惊疑。
疤脸汉子咬着牙，想骂。
赵牧只看了他一眼。
他把骂声咽了回去，带着两人狼狈钻进棚群深处。
赵牧转身。
那个被抢饼的孩子还坐在地上，双手捧着半块饼，没哭。阿狗先跑过去，蹲在他身边，把饼重新塞回他怀里。
“拿好，别让他们再抢。”
那孩子盯着赵牧，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赵牧看着他，又看向阿狗。
阿狗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扑通跪进雪泥。
“大哥，教我本事。”
赵牧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前几日你要学怎么跑，我已经开始教你。今日还要学什么？”
阿狗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想学不让人抢走东西的本事。也想学，怎么让别人不敢再抢。”
赵牧沉默片刻。
他想起坊市外那个抱着半块饼、连被人抢走都不敢抬头的少年，也想起阿狗清晨摔进雪泥仍要爬起来的样子。
“我不收徒。”赵牧道。
阿狗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从今晚起，你跟着我。”
阿狗猛地抬头。
“第一，饿得再狠，也别跪着等人拿走你的命。”
“第二，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别一个人闷头挨打。”
“第三，先学喘气，学站稳。什么时候能管住自己的手和心，什么时候再碰刀。”
阿狗重重点头。
当夜，流民营外的残墙下只有阿狗一个孩子。
赵牧没有传功，没有教刀法，只让他站在冻土上，双脚分开，肩不耸，气沉到腹中。
不过半刻钟，阿狗双腿便开始发抖。
“撑不住了？”赵牧问。
阿狗咬牙：“能撑。”
“你以前靠什么活下来？”
“抢不到就跑，跑不掉就挨。”
“从今晚起，改一条。”赵牧道，“跑不掉，就想办法让他先倒。”
阿狗听得眼睛发亮。
谢清音坐在不远处，脚踝包着布，替一个高热老人施针。她抬眼看见赵牧教阿狗站桩，没出声。
赵牧却忽然转头，望向流民营外。
夜色里，有人影从城南方向缓步走近。
来人披着黑斗篷，身后跟着两条****鼻贴着雪泥一路嗅来，最后齐齐停在残墙外。
黄家的人，还是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