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医馆风波
药庐门口的药材簸箕被一脚踢翻时，赵牧正在后院压煞。
晒干的薄荷、紫苏和苦参滚了一地，清苦气味混着雪泥尘土猛地散开。
“谢大夫呢？”
一道年轻声音从前堂传来，拖得又慢又轻佻。
“本公子路过，特意来看看她。”
赵牧睁开眼。
丹田里那点煞气才恢复少许，经络仍隐隐发涩。他没起身，只把左手食指搭在右腕脉上，听前堂的动静。
来人脚步虚浮，身后跟着四人。靴跟踩得重，腰间兵刃撞得轻而乱。不是军府的人，是养惯了的豪奴。
谢清音的声音传来。
“药庐看病，不招待闲客。黄公子若无病，请回。”
“本公子有病。”
那年轻人笑了一声。
“自从前日见了谢大夫，夜里便睡不着。你说，这病该怎么治？”
前堂里静了一瞬。
赵牧掀开帘角。
门外站着个锦袍青年，二十出头，披着狐裘，手里把玩一柄折扇。正是黄家小儿子黄文龙。他身后四个家丁分立两侧，堵住药庐大门，街边几个买药的百姓早已退到巷口。
谢清音站在药柜前，背脊挺直，右手按着柜沿。
“黄公子自重。”
“自重？”黄文龙笑意淡了，“宋州城里，还没人敢让本公子自重。”
他抬起扇子，想去挑谢清音下巴。
谢清音侧身避开。
“黄公子再往前一步，我便叫巡城兵。”
黄文龙像听见了笑话，回头看了一眼家丁。
“听见没有？谢大夫要叫兵。”
几个家丁哄笑起来。
其中一人抬脚踹翻药庐门边的竹筛，药材滚进雪泥。另一个伸手便去掀药柜上的账册。
“这破药庐，叫谁来都一样。”
黄文龙收起折扇，终于露出不耐。
“谢清音，本公子给你脸，是看得起你。进黄府做个妾，吃穿不愁，比你守着这些穷鬼强百倍。”
“我不去。”
“那便由不得你了。”
黄文龙一挥手。
“砸了，带人。”
四个家丁同时上前。
帘子就在这时掀开。
赵牧缓步走出后院。
他没拔刀，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右臂也垂得很稳。可他一出现，最先冲向谢清音的家丁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黄文龙皱起眉。
“你又是谁？”
赵牧没回答。
他先弯腰，把沾了雪泥的药材一一捡回竹筛，又将被踩裂的账册合上。做完这些，才抬眼看向黄文龙。
“黄公子要带走谁？”
“一个行医的女人，也值得你出头？”黄文龙打量赵牧，见他衣着寻常，嗤笑道，“你是她养的野男人？”
谢清音脸色微冷。
赵牧却只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那是一块旧令牌。
铜色暗沉，边角磨损，正面刻着宣义军府的纹记。令牌不大，却像一块冰，压得前堂所有声音都停了。
黄文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身后几名家丁互看一眼，方才踢翻药材那人连握棍子的手都松了松。
赵牧将令牌举到黄文龙眼前，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谢大夫救过军府一位贵人。你今日砸她药庐，明日可亲自去节度使府，问问这件事能不能办。”
黄文龙盯着令牌，眼神阴晴不定。
“你拿块不知哪里捡来的铜牌，就想吓我？”
赵牧往前一步。
他比黄文龙高半头，伤势未愈，目光却像刀锋压来。
“你可以试试。”
黄文龙身后那个领头家丁硬着头皮开口：“公子，这令牌……像是真的。”
黄文龙脸色一沉。
“你替谁说话？”
那家丁立刻闭嘴。
赵牧收回令牌。
“带上你的人，把地上的药材捡干净。再从这道门出去。”
黄文龙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脸皮抽了抽。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本公子？”
赵牧右手慢慢搭上军刀刀柄。
刀没出鞘。
黄文龙却看见他指节上旧伤裂出的淡红血痕，也看见那双眼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这个人敢在药庐里亮军府令牌，也敢在他动手的一瞬拔刀。
巷口的百姓全屏住气。
黄文龙盯着赵牧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发冷。
“好。军府的面子，本公子给。”
他转头喝道：“把药捡起来。”
几名家丁愣住。
“耳朵聋了？”
没人敢违逆。方才最横的那个家丁只得蹲下，捏着沾泥的薄荷和紫苏往竹筛里塞，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泥。
赵牧站在一旁看着。
药材一根不少捡回去，门槛也被扶正。黄文龙这才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姓什么？”
“赵。”
黄文龙将这个姓在嘴里慢慢咀嚼一遍，眼底的怨毒再压不住。
“赵，我记住了。”
他带着人消失在巷口。直到脚步声远去，药庐里才重新有了呼吸声。
一个抱孩子来看病的妇人低声道：“谢大夫，这黄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清音点头。
“药材脏了，今日不开门。孩子的药，我晚些送过去。”
妇人不敢多留，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前堂空下来，风铃被风吹得轻响。
谢清音蹲下身，去理那一筛药材。她的手仍稳，指尖却比平日白了许多。
赵牧接过她手里的薄荷。
“我来。”
谢清音抬头看他。
“那块令牌，是真的吗？”
“真的。”赵牧道。
“你说我救过军府贵人，也是？”
“假的。”
谢清音微怔。
赵牧将药材铺到干布上。
“令牌是真的，保不保得住，不好说。”
“那你还拿出来？”
“黄文龙不敢赌。”
“他回去一查，就会知道军府未必会护着我们。”
“所以他今日退了，明日才会更狠。”
谢清音沉默下来。
赵牧看着她。
“怕了？”
“怕。”谢清音没有否认，“怕也不能把药庐让给他。”
赵牧将最后一片紫苏放进筛中。
“那便不让。”
谢清音攥住衣袖，脸色终于白了。
“赵牧，你快走。黄家在宋州一手遮天，他查到令牌来历，知道你只是虚张声势，会先找你。”
赵牧抬起头。
“我走了，你怎么办？”
谢清音一时无话。
赵牧把竹筛端回门内，声音不高。
“我不是把人留下、自己跑路的人。”
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
谢清音望着他，许久才道：“你这样，会把事情越弄越大。”
“事情已经来了。”赵牧看向黄文龙离开的方向，“躲不开，就先看它要怎么来。”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沉寂无声。
可赵牧知道，黄家不会就此罢手。
晒干的薄荷、紫苏和苦参滚了一地，清苦气味混着雪泥尘土猛地散开。
“谢大夫呢？”
一道年轻声音从前堂传来，拖得又慢又轻佻。
“本公子路过，特意来看看她。”
赵牧睁开眼。
丹田里那点煞气才恢复少许，经络仍隐隐发涩。他没起身，只把左手食指搭在右腕脉上，听前堂的动静。
来人脚步虚浮，身后跟着四人。靴跟踩得重，腰间兵刃撞得轻而乱。不是军府的人，是养惯了的豪奴。
谢清音的声音传来。
“药庐看病，不招待闲客。黄公子若无病，请回。”
“本公子有病。”
那年轻人笑了一声。
“自从前日见了谢大夫，夜里便睡不着。你说，这病该怎么治？”
前堂里静了一瞬。
赵牧掀开帘角。
门外站着个锦袍青年，二十出头，披着狐裘，手里把玩一柄折扇。正是黄家小儿子黄文龙。他身后四个家丁分立两侧，堵住药庐大门，街边几个买药的百姓早已退到巷口。
谢清音站在药柜前，背脊挺直，右手按着柜沿。
“黄公子自重。”
“自重？”黄文龙笑意淡了，“宋州城里，还没人敢让本公子自重。”
他抬起扇子，想去挑谢清音下巴。
谢清音侧身避开。
“黄公子再往前一步，我便叫巡城兵。”
黄文龙像听见了笑话，回头看了一眼家丁。
“听见没有？谢大夫要叫兵。”
几个家丁哄笑起来。
其中一人抬脚踹翻药庐门边的竹筛，药材滚进雪泥。另一个伸手便去掀药柜上的账册。
“这破药庐，叫谁来都一样。”
黄文龙收起折扇，终于露出不耐。
“谢清音，本公子给你脸，是看得起你。进黄府做个妾，吃穿不愁，比你守着这些穷鬼强百倍。”
“我不去。”
“那便由不得你了。”
黄文龙一挥手。
“砸了，带人。”
四个家丁同时上前。
帘子就在这时掀开。
赵牧缓步走出后院。
他没拔刀，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右臂也垂得很稳。可他一出现，最先冲向谢清音的家丁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黄文龙皱起眉。
“你又是谁？”
赵牧没回答。
他先弯腰，把沾了雪泥的药材一一捡回竹筛，又将被踩裂的账册合上。做完这些，才抬眼看向黄文龙。
“黄公子要带走谁？”
“一个行医的女人，也值得你出头？”黄文龙打量赵牧，见他衣着寻常，嗤笑道，“你是她养的野男人？”
谢清音脸色微冷。
赵牧却只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那是一块旧令牌。
铜色暗沉，边角磨损，正面刻着宣义军府的纹记。令牌不大，却像一块冰，压得前堂所有声音都停了。
黄文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身后几名家丁互看一眼，方才踢翻药材那人连握棍子的手都松了松。
赵牧将令牌举到黄文龙眼前，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谢大夫救过军府一位贵人。你今日砸她药庐，明日可亲自去节度使府，问问这件事能不能办。”
黄文龙盯着令牌，眼神阴晴不定。
“你拿块不知哪里捡来的铜牌，就想吓我？”
赵牧往前一步。
他比黄文龙高半头，伤势未愈，目光却像刀锋压来。
“你可以试试。”
黄文龙身后那个领头家丁硬着头皮开口：“公子，这令牌……像是真的。”
黄文龙脸色一沉。
“你替谁说话？”
那家丁立刻闭嘴。
赵牧收回令牌。
“带上你的人，把地上的药材捡干净。再从这道门出去。”
黄文龙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脸皮抽了抽。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本公子？”
赵牧右手慢慢搭上军刀刀柄。
刀没出鞘。
黄文龙却看见他指节上旧伤裂出的淡红血痕，也看见那双眼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这个人敢在药庐里亮军府令牌，也敢在他动手的一瞬拔刀。
巷口的百姓全屏住气。
黄文龙盯着赵牧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发冷。
“好。军府的面子，本公子给。”
他转头喝道：“把药捡起来。”
几名家丁愣住。
“耳朵聋了？”
没人敢违逆。方才最横的那个家丁只得蹲下，捏着沾泥的薄荷和紫苏往竹筛里塞，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泥。
赵牧站在一旁看着。
药材一根不少捡回去，门槛也被扶正。黄文龙这才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姓什么？”
“赵。”
黄文龙将这个姓在嘴里慢慢咀嚼一遍，眼底的怨毒再压不住。
“赵，我记住了。”
他带着人消失在巷口。直到脚步声远去，药庐里才重新有了呼吸声。
一个抱孩子来看病的妇人低声道：“谢大夫，这黄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清音点头。
“药材脏了，今日不开门。孩子的药，我晚些送过去。”
妇人不敢多留，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前堂空下来，风铃被风吹得轻响。
谢清音蹲下身，去理那一筛药材。她的手仍稳，指尖却比平日白了许多。
赵牧接过她手里的薄荷。
“我来。”
谢清音抬头看他。
“那块令牌，是真的吗？”
“真的。”赵牧道。
“你说我救过军府贵人，也是？”
“假的。”
谢清音微怔。
赵牧将药材铺到干布上。
“令牌是真的，保不保得住，不好说。”
“那你还拿出来？”
“黄文龙不敢赌。”
“他回去一查，就会知道军府未必会护着我们。”
“所以他今日退了，明日才会更狠。”
谢清音沉默下来。
赵牧看着她。
“怕了？”
“怕。”谢清音没有否认，“怕也不能把药庐让给他。”
赵牧将最后一片紫苏放进筛中。
“那便不让。”
谢清音攥住衣袖，脸色终于白了。
“赵牧，你快走。黄家在宋州一手遮天，他查到令牌来历，知道你只是虚张声势，会先找你。”
赵牧抬起头。
“我走了，你怎么办？”
谢清音一时无话。
赵牧把竹筛端回门内，声音不高。
“我不是把人留下、自己跑路的人。”
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碎发。
谢清音望着他，许久才道：“你这样，会把事情越弄越大。”
“事情已经来了。”赵牧看向黄文龙离开的方向，“躲不开，就先看它要怎么来。”
胸口的苍龙玉碎片沉寂无声。
可赵牧知道，黄家不会就此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