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谢清音的身世

苍雄传 · 奶茶油条 · 第11章 · 33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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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药庐后门外便蹲着一个人。

鸡才叫过头遍,巷里的雪泥还冻着硬壳。赵牧拉开门时,门轴刚一响,阿狗便猛地站起来,眉毛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

“我来了。”

赵牧扫了他一眼:“何时来的?”

“刚来。”

他说得太快,脚边新踩出的脚印却早已结了薄霜。

赵牧没拆穿,只侧开身:“进来。”

后院不大,水缸、柴垛、药架挤在一处,正适合教人怎么活命。赵牧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点了几下。

“背后是墙,左边柴垛,右边水缸,前头站着我。若有人追你,往哪儿跑?”

阿狗脱口而出:“后门。”

赵牧一步上前,扣住他后颈往下一压。阿狗脚下一乱,差点坐进雪泥里。

“门口最空,也最容易堵。”

阿狗揉着脖子盯着院子又看两遍,才道:“那就钻柴垛边上的缝。个子大的人追进来,会慢一点。”

“再想。”

“若还是被堵住,就绕水缸。真绕不开,就把柴火踢倒,叫他先乱。”

“跑一次。”

这一早上,阿狗在院里摔了十几回。

赵牧不教拳脚,也不教花架子,只教他怎么看路、怎么贴墙、怎么在手被人抓住时顺着力道滑出去,怎么在转身前先看脚下有没有冰壳、碎瓦和木刺。阿狗起初只会靠一股蛮劲乱冲,第三回摔进泥里时,疼得龇牙咧嘴,眼里都泛了水,却硬生生没哭。

“疼吗?”赵牧问。

“疼。”

“还学不学?”

“学。”

赵牧把人拽起来,往墙边一推:“再来。”

到后来,阿狗总算摸到一点门道。赵牧伸手抓他肩头时,他知道先矮身,再借着赵牧手上的力往外滑;被逼进墙角,也不再跟人硬顶,而是借着水缸和柴垛把路让活。

又一次,赵牧手里的枯枝点到他后心时,比最开始慢了半拍。

阿狗扶着膝盖直喘,眼里却亮得发烫:“这回呢?”

“还是慢。”赵牧道,“但比先前多活一会儿。”

阿狗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谢清音披着旧袄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滚热的姜汤。她先看了眼满身泥的阿狗,又看了眼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后院,什么都没问,只把碗递过去。

“先喝,别把人冻坏了。”

阿狗缩了缩手:“我没钱。”

“记账。”

“怎么记?”

“等你真学会跑了,就替药庐跑腿送药,一趟抵一趟。”

阿狗这才双手接过,喝得鼻尖发红。谢清音又把他掌心磨破的地方洗净包好,动作不重,却疼得他直抽气。

“这个也记账?”

“记。”谢清音系紧布条,“多跑一次。”

阿狗点头点得像捡了天大便宜。

等他把姜汤喝光,赵牧才道:“记住,我不是让你跟人逞强斗狠。”

阿狗一愣:“那是做什么?”

“叫你在该跑的时候能跑掉。”赵牧道,“活下来,才能做更多的事。”

阿狗把这句话死死记住,朝两人各鞠一躬,转身便从后门钻了出去。跑到巷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学来的本事就又被人收走。

后院静下来后,谢清音才瞥了赵牧一眼。

“你倒像个严师。”

“我没收徒。”

“那你为何教他?”

赵牧把撞歪的柴垛重新理正:“会跑的人,至少能多留一条活路。”

谢清音看了他片刻,轻声道:“乱世里,能多一条活路,已经很难得了。”

前堂一开门,病人便陆续挤了进来。阿狗还真替药庐跑了一趟腿,抱着药包回来时气喘得直不起腰,怀里的包却护得严严实实。谢清音给几个旧病人分完药,又去看昨日那个泻痢高热的孩子。那孩子脸色仍差,却已经能睁眼。母亲把一小壶浊米酒放在柜边,连连道谢。

“家里真没别的了,谢大夫莫嫌。”

谢清音没推回去,只又塞给她两包草药:“药还得再吃一日。孩子今夜若不再腹痛,明早便有转机。”

午后病人散尽,药庐难得清静。赵牧从后院出来时,看见谢清音正站在窗边,手里拈着那壶浊米酒,目光越过一排排灰瓦,落向更南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

谢清音回过神,指腹在壶口轻轻一抹。

“看风。”

“风也能看?”

“南边来的风,湿一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落进眼底。

傍晚关门后,谢清音把浊米酒温了温,倒进两只粗瓷碗里。药庐里没点太多灯,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酒气混着她袖口药香,一点点散开。

“昨日那孩子能捱过去,算是喜事。”她把酒碗推到赵牧面前,“陪我喝半碗。”

赵牧接过碗,没先开口。

谢清音低头看着杯沿那道旧裂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南吴吗?”

“知道一点。”

“我家就在南吴。”

屋里一下静下来。

谢清音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不高,也不乱,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

“我父亲是润州人,教书,也替人写信。在谢家只算是旁支,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可日子本来过得不差。我小时候,院里有桂树,夏天开花时,香气能一直飘到书房。父亲总说,人读书读到最后,至少要学会替自己相信的东西说两句公道话。”

她顿了顿,指节有一点点泛白。

“后来他替一位旧友写了两封信,卷进了南吴朝里的争斗。具体是谁和谁在斗,我那时不懂,只知道有人来家里抄家,牌匾被砸,书卷被烧,院门外站的全是拿刀的人。”

赵牧抬眼看她。

“我那天正好去了外祖家。等我再回去时,谢家已经没了。”

这句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把那段往事再碰碎一回。

“外祖母把我塞进柴堆里,叫我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后来,是家里老仆把我送出南吴的。他告诉我,谢家的姓还能留在心里,不能再挂在门上;南吴也还能记着,但不能轻易回。”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墙上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再后来,我跟着商队北上,做过药铺学徒,洗过药罐,也替死人缝过伤口。”谢清音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多少轻松,“最开始只想活着,后来学会了治病,便想多救几个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得很平,可赵牧看得见,她握碗的手一直在轻轻发颤。

“听着是不是很蠢?”

“活下来以后,还肯伸手救人,不蠢。”赵牧道。

谢清音怔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谢清音声音轻颤,说道:“可我救不了每个人。”

赵牧道:“没人能救得了每个人。”

谢清音微微有些激动,道:“死在眼前的,会一直记着。”

赵牧又道:“活下来的,也会记着。”

谢清音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道:“你说话像刀背。”

赵牧微微一笑,“总比刀锋好。”

这一次,她是真笑了,笑意虽然短,却把屋里那股压着人的旧气冲淡了一些。

笑意落下后,她才反问:“你呢?你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

赵牧望着碗里晃动的浊酒,沉默片刻,才道:“我被人追杀,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骗她。

只是那“很高的地方”,不是凡人能想见的山崖。

谢清音没追问那地方到底有多高,只又问:“为何追杀你?”

“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你这话,倒像跟我学的。”

“那至少算公平。”

谢清音轻轻点了下头,目光却更沉了一些。说道“追杀你的人,还会来吗?”

赵牧的手指在碗边停住了。

绝命崖上的风、胸口那块苍龙玉碎片、凌云子的旧债、那些从来不会轻易放手的人,一下全压了回来。

他不愿细想,不代表那些事会自己散去。

“会。”

他把酒碗放到桌上,声音很稳。

“他们一定会来。”

谢清音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没有问那些人有多强,也没问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只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那在他们来之前,你先住下吧。”

赵牧抬起眼。说道“药庐多一双筷子,还放得下。”

她说得平静,像只是在药柜里多添一味不常用的草药。

赵牧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好。”

谢清音反倒怔了一下:“你不怕连累我?”

“怕。”赵牧道,“可你也怕。怕黄家,怕药不够,怕病人救不回来,怕旧事哪天又追上门。你还是把药庐开着。”

谢清音握着酒碗,沉默半晌,忽然拿碗沿轻轻碰了碰他的那只。

“你这样的人,说话还是少一点好。”

“为何?”

“听多了,容易叫人误会你是个好人。”

赵牧想了想:“我不是。”

“我也不是活菩萨。”

两只粗瓷碗轻轻一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夜再深些,谢清音起身去后屋收拾药材。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两床旧被回来,一床放进赵牧屋里,一床搭在自己臂弯上。

“柜子里碗筷不多,明早我去集上再添一副。”

赵牧看着她怀里的旧被,没说谢,只低低应了一声。

药庐的灯火不亮,门窗也挡不住外头寒风。可从这一夜起,这里终究不再只是他借伤歇脚的地方。

谢清音把门闩落下时,木头磕在门框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替这间小小药庐,暂时把风雪挡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