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湾外无舟
旧铜钱没有碎透。
裂缝停在钱孔边，像被什么东西咬住。玄虚子两指夹钱，额角全是冷汗：“还好，只是船上的假钟。真正第七声要等初七夜潮。”
小二拍了拍胸口：“道长，下次说话先说不死。”
“贫道若凡事先说不死，早被人打死了。”
黑船驶出白石滩，沙潮逐渐变成浅水。天边升起一线灰蓝，真正的海终于出现。海上没有渔帆，只有一排排露出水面的鲸骨，像死去巨兽仍在守路。
鲸骨湾外共有十七码头。
黑船靠近第一座，岸上船户齐齐关门。第二座、第三座也是如此。有人甚至割断缆绳，把自家船推入海里，任它漂走，也不肯载冷巧一行过湾。
独眼老人道：“他们认得死人船。”
“也认得这把刀。”冷巧看见门缝后有人盯着重刀。
第七码头挂着一块“无舟渡”的木牌，岸边偏偏泊着二十多艘船。冷巧下船，敲开唯一亮灯的棚屋。
屋里坐着十一个船户，面前各摆一碗清水。最上首是个耳朵缺了一角的汉子，见她进门便道：“湾外无舟。”
“岸边那些是什么？”小二问。
“棺材。”
“能浮就行。”
缺耳汉子抬眼：“浮得过去，回不来。”
冷巧把鲸骨面具放在桌上。十一碗清水同时泛起波纹，船户们脸色变了，有人手已摸向桌底。
“送我们到七骨门。”冷巧道。
“没有船。”
“我有。”她指向外面的黑船，“缺个认路的。”
缺耳汉子冷笑：“死人船认死人，不认路。你们带着活名字进去，只会替塔添几口钟。”
“所以我来买路。”
“鲸骨湾不收银。”
“我用故事换。”
棚屋外忽然有人把渔网挂上门。网上没有鱼，挂着十几块写过姓名的木片。海风一吹，木片互相撞击，屋内十一碗水随之泛出不同方向的波纹。
缺耳汉子让冷巧自己选一碗。选错，鲸骨面具留下；选对，才有资格讲故事。
冷巧没有碰水，先看船户双手。十人指缝有盐，唯独末座灰衣人指甲缝藏着银纸屑。他面前那碗水看似最静，碗底却压着一枚南宫水令，波纹全被令牌吸走。
她端起灰衣人的碗，转手泼在门外渔网上。水令离碗，十几块姓名木片同时朝那人翻面。
每块都写“段海生”。
缺耳汉子这才让出上首：“坐。故事若还假，面具照收。”
冷巧坐下，小二与方石一左一右站着。玄虚子想进门，被船户用桨挡在外头。他隔窗看见十一碗水，脸色越来越差，显然认得这套验名规矩，却受旧誓不能提醒。
这句话出口，十一名船户都看向她。红尘客栈以故事换酒的规矩，竟已传到三百里外。
冷巧随手拿起一碗清水：“我讲一个南宫水路统领死在潮里的故事。真的，你们带路；假的，我把面具留下。”
玄虚子在门外听见，急得直摇头。鲸骨面具是入塔钥匙，拿来押一段未知真假的故事，怎么看都不像好买卖。
缺耳汉子却点头：“讲。”
“段海生奉南宫家之令，运送三箱冰凌山荷蜂蜡。船到鲸骨湾，有人灭口。他将船凿沉，自己抱着耳目令死在舵下。”
屋里无人说话。
冷巧盯着十一碗水。十碗都静，只有最末那名灰衣船户面前的水往外荡了一圈。
“故事是假的。”缺耳汉子道。
“我知道。”冷巧将水碗放回，“段海生没有死。他就坐在这里。”
灰衣船户起身便退。小二早守在门边，一斧劈断门框，木梁横落挡路。灰衣人袖中射出三枚鱼钩，方石用铁算盘一拦，鱼线缠上算珠。
缺耳汉子没有帮任何一边，只冷冷看着。
灰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被海火烧坏的脸。他右耳完整，左耳却有南宫水路耳目的月纹刺青。
“你怎么认出我？”
“船册写了名字，没写死法。知道荷蜂蜡从冰凌山运来的人听见假死法，水会先动。”
段海生割断鱼线，掌心扣住一枚水令：“欧阳家的人果然喜欢拿命试话。”
“你替南宫家运过什么？”
“你不是已经编完了？”
冷巧把装有仿制银蝶的瓶子放到桌上。纸蝶隔着玻璃撞向段海生，翅尖不断敲击他左腕。
段海生眼神终于变了。他左腕袖中藏着同样材质的银纸。
小二上前一步，十一名船户同时按住桌面。碗中清水升起，化成十一条细绳缠住他的脚。原来这些人并非段海生同伙，他们把他留在这里，本就是在等能揭穿他的人。
缺耳汉子道：“无舟渡不载仇，也不替外人杀人。你们的账，出湾算。”
“先入湾。”段海生盯着冷巧，“七骨门的路只有我能走。你杀我，初七前找不到第二个耳目。”
“谁说要杀你？”冷巧道，“红尘客栈欠一个划船的。”
段海生被押上黑船。十一名船户仍不肯同行，却送来一只装满碎骨的竹篓。缺耳汉子说，过湾时每听见有人从水下叫名字，便扔一块骨头，千万别答。
“骨头扔完呢？”小二问。
“扔人。”
黑船离岸时，天色已暗。段海生掌舵，阿哑蹲在船头，玄虚子守着裂钱，方石把每个人名字写入账册。
驶过第一排鲸骨，水下果然有人叫：“方石。”
一块碎骨入水，声音消失。
第二声叫玄虚子，第三声叫冷小满。
第四声却叫：“欧阳幻蝶。”
冷巧手里的碎骨停住。
水下那声音与她母亲一模一样，轻轻补了一句：“别再往前。”
段海生猛然回头：“它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船底下，一只巨大的白眼缓缓睁开。
裂缝停在钱孔边，像被什么东西咬住。玄虚子两指夹钱，额角全是冷汗：“还好，只是船上的假钟。真正第七声要等初七夜潮。”
小二拍了拍胸口：“道长，下次说话先说不死。”
“贫道若凡事先说不死，早被人打死了。”
黑船驶出白石滩，沙潮逐渐变成浅水。天边升起一线灰蓝，真正的海终于出现。海上没有渔帆，只有一排排露出水面的鲸骨，像死去巨兽仍在守路。
鲸骨湾外共有十七码头。
黑船靠近第一座，岸上船户齐齐关门。第二座、第三座也是如此。有人甚至割断缆绳，把自家船推入海里，任它漂走，也不肯载冷巧一行过湾。
独眼老人道：“他们认得死人船。”
“也认得这把刀。”冷巧看见门缝后有人盯着重刀。
第七码头挂着一块“无舟渡”的木牌，岸边偏偏泊着二十多艘船。冷巧下船，敲开唯一亮灯的棚屋。
屋里坐着十一个船户，面前各摆一碗清水。最上首是个耳朵缺了一角的汉子，见她进门便道：“湾外无舟。”
“岸边那些是什么？”小二问。
“棺材。”
“能浮就行。”
缺耳汉子抬眼：“浮得过去，回不来。”
冷巧把鲸骨面具放在桌上。十一碗清水同时泛起波纹，船户们脸色变了，有人手已摸向桌底。
“送我们到七骨门。”冷巧道。
“没有船。”
“我有。”她指向外面的黑船，“缺个认路的。”
缺耳汉子冷笑：“死人船认死人，不认路。你们带着活名字进去，只会替塔添几口钟。”
“所以我来买路。”
“鲸骨湾不收银。”
“我用故事换。”
棚屋外忽然有人把渔网挂上门。网上没有鱼，挂着十几块写过姓名的木片。海风一吹，木片互相撞击，屋内十一碗水随之泛出不同方向的波纹。
缺耳汉子让冷巧自己选一碗。选错，鲸骨面具留下；选对，才有资格讲故事。
冷巧没有碰水，先看船户双手。十人指缝有盐，唯独末座灰衣人指甲缝藏着银纸屑。他面前那碗水看似最静，碗底却压着一枚南宫水令，波纹全被令牌吸走。
她端起灰衣人的碗，转手泼在门外渔网上。水令离碗，十几块姓名木片同时朝那人翻面。
每块都写“段海生”。
缺耳汉子这才让出上首：“坐。故事若还假，面具照收。”
冷巧坐下，小二与方石一左一右站着。玄虚子想进门，被船户用桨挡在外头。他隔窗看见十一碗水，脸色越来越差，显然认得这套验名规矩，却受旧誓不能提醒。
这句话出口，十一名船户都看向她。红尘客栈以故事换酒的规矩，竟已传到三百里外。
冷巧随手拿起一碗清水：“我讲一个南宫水路统领死在潮里的故事。真的，你们带路；假的，我把面具留下。”
玄虚子在门外听见，急得直摇头。鲸骨面具是入塔钥匙，拿来押一段未知真假的故事，怎么看都不像好买卖。
缺耳汉子却点头：“讲。”
“段海生奉南宫家之令，运送三箱冰凌山荷蜂蜡。船到鲸骨湾，有人灭口。他将船凿沉，自己抱着耳目令死在舵下。”
屋里无人说话。
冷巧盯着十一碗水。十碗都静，只有最末那名灰衣船户面前的水往外荡了一圈。
“故事是假的。”缺耳汉子道。
“我知道。”冷巧将水碗放回，“段海生没有死。他就坐在这里。”
灰衣船户起身便退。小二早守在门边，一斧劈断门框，木梁横落挡路。灰衣人袖中射出三枚鱼钩，方石用铁算盘一拦，鱼线缠上算珠。
缺耳汉子没有帮任何一边，只冷冷看着。
灰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被海火烧坏的脸。他右耳完整，左耳却有南宫水路耳目的月纹刺青。
“你怎么认出我？”
“船册写了名字，没写死法。知道荷蜂蜡从冰凌山运来的人听见假死法，水会先动。”
段海生割断鱼线，掌心扣住一枚水令：“欧阳家的人果然喜欢拿命试话。”
“你替南宫家运过什么？”
“你不是已经编完了？”
冷巧把装有仿制银蝶的瓶子放到桌上。纸蝶隔着玻璃撞向段海生，翅尖不断敲击他左腕。
段海生眼神终于变了。他左腕袖中藏着同样材质的银纸。
小二上前一步，十一名船户同时按住桌面。碗中清水升起，化成十一条细绳缠住他的脚。原来这些人并非段海生同伙，他们把他留在这里，本就是在等能揭穿他的人。
缺耳汉子道：“无舟渡不载仇，也不替外人杀人。你们的账，出湾算。”
“先入湾。”段海生盯着冷巧，“七骨门的路只有我能走。你杀我，初七前找不到第二个耳目。”
“谁说要杀你？”冷巧道，“红尘客栈欠一个划船的。”
段海生被押上黑船。十一名船户仍不肯同行，却送来一只装满碎骨的竹篓。缺耳汉子说，过湾时每听见有人从水下叫名字，便扔一块骨头，千万别答。
“骨头扔完呢？”小二问。
“扔人。”
黑船离岸时，天色已暗。段海生掌舵，阿哑蹲在船头，玄虚子守着裂钱，方石把每个人名字写入账册。
驶过第一排鲸骨，水下果然有人叫：“方石。”
一块碎骨入水，声音消失。
第二声叫玄虚子，第三声叫冷小满。
第四声却叫：“欧阳幻蝶。”
冷巧手里的碎骨停住。
水下那声音与她母亲一模一样，轻轻补了一句：“别再往前。”
段海生猛然回头：“它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船底下，一只巨大的白眼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