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铜钱问潮
小二抄起斧头就砍船牌。
斧刃落下，木牌完好，他掌心却裂开一道口子。“冷小满”三个湿字更红了，像从他血里写出来的。
独眼老人道：“船收了名，砍木没用。”
“那砍船呢？”
“船沉，你也跟着沉。”
小二把斧头扛回肩上，勉强笑道：“我就问问。”
第五声铃从北方传来。
黑船四周的沙开始化水。七名船工横躺甲板，身上的海腥味越来越重。方石翻看他们眼皮，发现每人瞳孔里都有一个小小的“死”字。
冷巧割破指尖，在船牌上添了一横。
“冷小满”变成了“冷小皿”。
船身顿时一晃，像吃进了不合口的东西。小二盯着自己的新名字：“老板娘，我宁可叫小盆。”
“闭嘴，字一出口便算认。”
冷巧又用银纸贴住最后一笔。纸上写的是方石刚算出的假生辰。姓名、血和生辰三样里掺进两样假，船一时无法确认船钱，潮水暂缓。
“能拖多久？”方石问。
“等它算明白。”
“那不会太久。”
铁算盘话音刚落，缺失的珠位自行响了两声。船比方石算得更快。
阿哑爬上桅杆，把骨哨插进一处风孔。船身传来低沉鲸鸣，开始沿沙潮往北。独眼老人扶舵，冷巧守在船牌旁，不断用银纸替换生辰笔画。
第六声铃迟迟未响。
天将亮时，黑船驶入一片白石滩。滩上每隔十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顶悬有铜钱。风吹过，铜钱互撞，却没有声音。
最前一根杆下坐着玄虚子。
他背靠木杆，身边酒坛封得完好，人却像三日没喝水，嘴唇全是裂口。最后一枚旧铜钱摆在膝上，钱孔里不断往外渗盐。
“道长！”小二喊。
玄虚子抬眼，先看船牌，随后骂了一句。隔得远，众人没听清；看口形，大概不是道门清静话。
黑船靠岸，他一脚踢翻木杆。无声铜钱落地，白石滩上顿时响起千百道潮声。声音相互抵消，船牌上的名字淡了下去。
玄虚子冲上船，撕去那张假生辰：“谁让你们搭死人船？”
他将三枚普通铜钱压在船牌四角，只压住三个角，第四角始终翘起。玄虚子又向小二讨一根头发，小二捂住脑袋不肯，最后被冷巧拔了一根。
头发一碰木牌便结出白霜。霜中浮出许多短小姓名，都是这艘船历年收过的船钱。最早一个距今四十七年，最近一个就在三日前，写的是玄虚子。
小二指着他：“道长，你已经付过了？”
“贫道付的是假名。”
“叫什么？”
玄虚子不答。方石翻过铜钱，在钱背看见两个歪字：有钱。
小二笑得差点掉下船。玄虚子抢回铜钱，理直气壮地比划，假名最要紧的是自己愿意信。他信了半辈子，总比冷小盆可靠。
这番胡闹却给方石提了醒。死人船只收当事人真正认下的称呼，户籍姓名反倒无用。只要小二仍把“冷小满”当自己，改一笔只能拖延，不能骗过船。
“路上捡的。”小二道。
“船也能捡？”
“客栈还能捡道士。”
玄虚子噎了一下，转头问冷巧：“铃响几声？”
“五声。”
“你们听见六声没有？”
“没有。”
玄虚子脸色更难看：“贫道听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新铜钱。新钱没有锈，背面却刻着冷小满的名字。第六声铃没有响在外面，响在玄虚子的卦里。
“第七声呢？”冷巧问。
玄虚子指向自己最后一枚旧钱：“在这里。”
旧钱上的裂纹已贯穿边缘。只要它碎，藏名塔七钟齐鸣，黑船便会彻底收走小二的名字。
小二蹲下来：“为什么偏收我？”
“因为你名字最短？”玄虚子见众人都瞪他，才收起玩笑，“你这名字是进客栈后自己立的，没有族谱、户籍、师承替你压住。对藏名塔来说，最干净，也最好拿。”
“那给它一个脏的。”冷巧道。
她让独眼老人取出船上旧册。册中记着每次航行收过的名字，大半被水泡烂，只剩一页能看。那页第一行写着南宫水路统领“段海生”，末行写着一个被朱砂圈住的“冷”字。
没有名，只有姓。
年份正是欧阳家灭门后第二年。
玄虚子看见朱圈，下意识按住旧钱。冷巧道：“你认得？”
“认得这个圈法。”
“谁用？”
“贫道若说，钱会碎。”
冷巧拔出匕首，压在铜钱边：“你不说，我先替它碎。”
玄虚子抱钱缩手：“老板娘，威胁算命的会折寿。”
“我的寿先记你账上。”
方石在旁道：“已记。”
玄虚子看看这主仆三人，长叹一声：“欧阳家的逃生册，用朱圈标活人，黑圈标死人。这个‘冷’字是有人故意留给藏名塔看的，船只负责送到这里。”
“留给谁？”
“留给日后找来的人。也就是你。”
冷巧翻到册页背面。纸背贴着一层极薄鱼鳞，她用银纸轻擦，显出一幅潮图。潮图标着一条避开七钟的窄路，终点是鲸骨湾外一座无名礁。
独眼老人却摇头：“这条路早断了。十年前沉过一艘船，从此潮向相反。”
玄虚子将最后一枚旧钱立在甲板。铜钱没有倒，竟逆着船行方向慢慢滚动。
“路没断。”他说，“有人把活路藏在退潮后。”
旧钱滚到船头，停在小二名字下方。钱孔中的盐凝成一个小小的“二”字。
小二问：“什么意思？”
“藏名塔会问你两次姓名。”玄虚子道，“第一次问，不能说假；第二次问，不能说真。”
“说错会怎样？”
玄虚子还没回答，船底传来第七声钟鸣。
最后一枚旧铜钱，从中裂开了一道细缝。
斧刃落下，木牌完好，他掌心却裂开一道口子。“冷小满”三个湿字更红了，像从他血里写出来的。
独眼老人道：“船收了名，砍木没用。”
“那砍船呢？”
“船沉，你也跟着沉。”
小二把斧头扛回肩上，勉强笑道：“我就问问。”
第五声铃从北方传来。
黑船四周的沙开始化水。七名船工横躺甲板，身上的海腥味越来越重。方石翻看他们眼皮，发现每人瞳孔里都有一个小小的“死”字。
冷巧割破指尖，在船牌上添了一横。
“冷小满”变成了“冷小皿”。
船身顿时一晃，像吃进了不合口的东西。小二盯着自己的新名字：“老板娘，我宁可叫小盆。”
“闭嘴，字一出口便算认。”
冷巧又用银纸贴住最后一笔。纸上写的是方石刚算出的假生辰。姓名、血和生辰三样里掺进两样假，船一时无法确认船钱，潮水暂缓。
“能拖多久？”方石问。
“等它算明白。”
“那不会太久。”
铁算盘话音刚落，缺失的珠位自行响了两声。船比方石算得更快。
阿哑爬上桅杆，把骨哨插进一处风孔。船身传来低沉鲸鸣，开始沿沙潮往北。独眼老人扶舵，冷巧守在船牌旁，不断用银纸替换生辰笔画。
第六声铃迟迟未响。
天将亮时，黑船驶入一片白石滩。滩上每隔十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顶悬有铜钱。风吹过，铜钱互撞，却没有声音。
最前一根杆下坐着玄虚子。
他背靠木杆，身边酒坛封得完好，人却像三日没喝水，嘴唇全是裂口。最后一枚旧铜钱摆在膝上，钱孔里不断往外渗盐。
“道长！”小二喊。
玄虚子抬眼，先看船牌，随后骂了一句。隔得远，众人没听清；看口形，大概不是道门清静话。
黑船靠岸，他一脚踢翻木杆。无声铜钱落地，白石滩上顿时响起千百道潮声。声音相互抵消，船牌上的名字淡了下去。
玄虚子冲上船，撕去那张假生辰：“谁让你们搭死人船？”
他将三枚普通铜钱压在船牌四角，只压住三个角，第四角始终翘起。玄虚子又向小二讨一根头发，小二捂住脑袋不肯，最后被冷巧拔了一根。
头发一碰木牌便结出白霜。霜中浮出许多短小姓名，都是这艘船历年收过的船钱。最早一个距今四十七年，最近一个就在三日前，写的是玄虚子。
小二指着他：“道长，你已经付过了？”
“贫道付的是假名。”
“叫什么？”
玄虚子不答。方石翻过铜钱，在钱背看见两个歪字：有钱。
小二笑得差点掉下船。玄虚子抢回铜钱，理直气壮地比划，假名最要紧的是自己愿意信。他信了半辈子，总比冷小盆可靠。
这番胡闹却给方石提了醒。死人船只收当事人真正认下的称呼，户籍姓名反倒无用。只要小二仍把“冷小满”当自己，改一笔只能拖延，不能骗过船。
“路上捡的。”小二道。
“船也能捡？”
“客栈还能捡道士。”
玄虚子噎了一下，转头问冷巧：“铃响几声？”
“五声。”
“你们听见六声没有？”
“没有。”
玄虚子脸色更难看：“贫道听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新铜钱。新钱没有锈，背面却刻着冷小满的名字。第六声铃没有响在外面，响在玄虚子的卦里。
“第七声呢？”冷巧问。
玄虚子指向自己最后一枚旧钱：“在这里。”
旧钱上的裂纹已贯穿边缘。只要它碎，藏名塔七钟齐鸣，黑船便会彻底收走小二的名字。
小二蹲下来：“为什么偏收我？”
“因为你名字最短？”玄虚子见众人都瞪他，才收起玩笑，“你这名字是进客栈后自己立的，没有族谱、户籍、师承替你压住。对藏名塔来说，最干净，也最好拿。”
“那给它一个脏的。”冷巧道。
她让独眼老人取出船上旧册。册中记着每次航行收过的名字，大半被水泡烂，只剩一页能看。那页第一行写着南宫水路统领“段海生”，末行写着一个被朱砂圈住的“冷”字。
没有名，只有姓。
年份正是欧阳家灭门后第二年。
玄虚子看见朱圈，下意识按住旧钱。冷巧道：“你认得？”
“认得这个圈法。”
“谁用？”
“贫道若说，钱会碎。”
冷巧拔出匕首，压在铜钱边：“你不说，我先替它碎。”
玄虚子抱钱缩手：“老板娘，威胁算命的会折寿。”
“我的寿先记你账上。”
方石在旁道：“已记。”
玄虚子看看这主仆三人，长叹一声：“欧阳家的逃生册，用朱圈标活人，黑圈标死人。这个‘冷’字是有人故意留给藏名塔看的，船只负责送到这里。”
“留给谁？”
“留给日后找来的人。也就是你。”
冷巧翻到册页背面。纸背贴着一层极薄鱼鳞，她用银纸轻擦，显出一幅潮图。潮图标着一条避开七钟的窄路，终点是鲸骨湾外一座无名礁。
独眼老人却摇头：“这条路早断了。十年前沉过一艘船，从此潮向相反。”
玄虚子将最后一枚旧钱立在甲板。铜钱没有倒，竟逆着船行方向慢慢滚动。
“路没断。”他说，“有人把活路藏在退潮后。”
旧钱滚到船头，停在小二名字下方。钱孔中的盐凝成一个小小的“二”字。
小二问：“什么意思？”
“藏名塔会问你两次姓名。”玄虚子道，“第一次问，不能说假；第二次问，不能说真。”
“说错会怎样？”
玄虚子还没回答，船底传来第七声钟鸣。
最后一枚旧铜钱，从中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