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路逢沉舟

红尘客栈:众生为局 · 关子001 · 第40章 · 22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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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船在沙上行得无声,船底却不断滴水。

水落进红沙,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只有孩童大小,从船尾一路延伸到驿站门口,停在冷巧面前三尺。

船上没有帆,也没有人。

小二握紧斧头:“它来住店?”

“先问押银。”冷巧道。

方石已躲到残墙后,闻言探出半张脸:“船按几间房算?”

这两人还能抬杠,说明怕得不算厉害。

冷巧将一张银纸压上刀背。重刀发热,纸边却没有卷曲,说明船上没有与南宫翼相近的血。她用刀尖点了点第一枚湿脚印。

脚印里冒出一只气泡。

气泡破开,一个少年声音贴着地面传来:“救我。”

黑船骤然下沉。

沉船没有入水,竟一头扎进沙下。船板从中折断,一块丈长的黑木被抛到驿前。木板背面紧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哑童,双臂被麻绳缠死,嘴里塞着鲸骨哨。

冷巧刚迈步,方石便喝道:“别踩脚印!”

湿脚印已经变了方向。原本朝向驿站的脚尖全转向冷巧,像一群看不见的孩子围住了她。

小二抓起桌上的破水壶,沿脚印外圈泼了一道。水一落地,几十只苍白小手从沙里伸出,争抢着往湿处爬。

冷巧借刀跃起,刀锋横扫,不砍手,只削断哑童身上的绳索。黑木板受力翻转,正面露出一枚烧焦的耳目令:弯月下三道水纹,属于南宫家水路。

哑童落地后没有逃,反手拔出嘴里的骨哨。

哨声尖利。

所有白手同时抓向重刀。

“他不是求救!”小二喊道。

“他求的是刀。”

冷巧任由第一只手碰到刀鞘。刀中飞羽针残血立刻震动,白手像被烫伤般蜷缩。她趁势旋刀,刀环扫过木板上的耳目令。

令纹亮起,黑船在沙下发出一声闷响。

哑童脸色骤变,再吹骨哨。方石将铁算盘掷出,缺珠处恰好卡住哨口。哨声断成半截,小二从侧面扑来,连人带哨压在地上。

“年纪不大,心挺黑。”小二按住他,“我们救你,你抢刀?”

哑童张嘴,只能发出嘶哑气音。他舌尖有一道旧伤,半截舌头早被人割去,难怪说不出话。

冷巧从他颈间取下一块骨牌。牌上刻着“阿哑”二字,背面则是一座七钟白塔。

“鲸骨湾的人?”

少年闭眼不答。

沙下黑船再次震动。那些白手失去哨声控制,开始胡乱撕扯船板。木缝中渗出浓稠黑血。

方石蹲下看湿脚印:“这是沉船死者留下的潮印。有人把整艘船封进了沙路。”

“怎么放出来?”小二问。

“你问账,我能算。问船,得问他。”

阿哑仍死死盯着重刀。

冷巧拔刀,将刀柄递到他面前:“想要?”

少年点头。

“拿什么换?”

他抬起被绳勒破的手腕,在沙上写了三个字:带你进。

“进哪里?”

少年画了七根弯骨,中间一点,正是鲸骨面具上的潮门。

冷巧摇头:“不够。”

阿哑咬破指尖,又写:救船人。

他指向沙下。

黑船并非空船。船舱里还有活人。

冷巧把重刀收回:“先救人,再谈路。”

阿哑急得抓住她袖口,指了指耳目令,又指自己的胸口。他胸前有七个圆形烙疤,排列与白塔钟位相同。每响一钟,似乎便有一道疤变红。

此刻第一道疤正在渗血。

远方传来第三次铃声。

沙下的黑船猛然向北滑去。若让它越过驿站后的石坡,便会坠进深谷。冷巧把银纸撒向空中,纸片贴着湿脚印排列,勾出船身轮廓。

“方石,算船头。”

“长九丈,左偏三尺。”

“小满,砍桅。”

“沙底哪来的桅?”

“最高那块就是。”

小二冲到坡边,斧刃劈入一处看似平整的沙地。第一斧只冒水,第二斧落下,沙中果真传出木裂声。船势一偏,左舷撞上石基。

冷巧踩着银纸标出的船脊追上去,双手握重刀,朝耳目令对应的船舱位置直刺。

刀尖入沙三尺,碰到铁锁。

她没有硬砍,转动刀柄,让刀侧双刺卡住锁环。重刀的主人曾属于南宫水路,旧令认旧刀,锁中机簧一节节松开。

沙面轰然塌陷。

七个被锁在船舱中的人随黑水滚出。他们全穿船工短衣,面色青白,胸口尚有微弱起伏。最后出来的是个独眼老人,怀里抱着一面断成两半的船旗。

方石逐一探过鼻息,把七人的位置按北斗形状摆开。阿哑挣开小二,爬到每个人耳边吹一声短哨。哨声入耳,七名船工胸口依次起伏,黑水从嘴角流出,水里夹着泡烂的姓名纸。

每张纸都写“段海生”。

“七个人一个名?”小二把纸摊开,“这名字还轮班?”

独眼老人尚未醒,阿哑已经抢回纸条,塞进船工衣内。他不许外人碰这些名字,比方才抢重刀还急。冷巧看在眼里,没有再夺。南宫水路耳目或许从来不用真名,段海生只是能让船靠岸的一张通行牌。

一名年轻船工忽然坐起,掐住方石脖子。他眼中“死”字仍在,嘴里反复说:“船已沉,人已死。”小二用斧柄抵开手臂,冷巧则将鱼鳞按在他眉心。第七道骨纹亮起,船工立刻失去力气。

“不是活过来。”方石揉着脖子,“有人把他们死前一口气留在船上。”

阿哑听懂了,低头摸自己胸前第一枚烙疤。那道疤与船工眼里的死字同样发黑。

旗上写着“花尘”。

冷巧的手停了一瞬。

独眼老人醒来,看见重刀和冷巧,第一反应竟是把断旗藏到身下。

“船叫什么?”冷巧问。

老人闭紧嘴。

阿哑忽然爬过去,朝他重重磕头。老人摸到少年被割断的舌,神色才松动。

“船没有名字。”他说。

“旗上有。”

“那三个字写的是死人名。”

远处第四声铃响。

老人看向北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藏名塔在收船。七钟响完,船上活人都得换成死人名字。”

小二问:“现在第几声?”

阿哑举起四根手指。

老人盯着冷巧:“你们要去鲸骨湾,就趁船还记得路。可这艘船每往北走一里,便要收一个名字作船钱。”

黑船从沙中重新浮起。

船头原本空白的木牌上,慢慢渗出三个湿字。

冷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