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蜂采死花

红尘客栈:众生为局 · 关子001 · 第19章 · 21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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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火烧到哪里,冰便在哪里变黑。

没有水汽,也没有裂响。千年寒冰被火舌舔过,像让人从世上抹去,连一滴水都没留下。

梅照雪抱着酒坛,桃不归背着伤者,二人被逼到蜂谷最深处。前面是封死的冰壁,身后七根石柱一根接一根倒下。

伤者伏在桃不归背上,忽然伸手指向那株缠银线的枯草。

“花。”

“都枯成草了。”桃不归道。

“它开过。”

梅照雪将枯草连根拔起。根须离冰的一刻,满谷死去的荷蜂同时震翅。声音初时细碎,很快汇成一阵低沉嗡鸣,冰壁上封巢的黑蜡纷纷裂开。

桃不归脸色变了:“它们没死透。”

“荷蜂采将死之花,也会把自己的最后一口气留在巢里。”伤者说,“点醒它们。”

“用什么?”

“花。”

蜂谷里只剩一株枯草。

桃不归低头看自己的桃花杖。杖中封着桃家历代留下的三月花种,每开一次幻桃,花种便少一分。师父曾告诉他,杖可救人,不可救必死之物,因为春生若落在死物身上,唤醒的未必还是原来的东西。

黑火又近三丈。

梅照雪拔下发间梅簪,插入枯草根部。寒气护住最后一点生机:“我定它一息。”

桃不归明白她的意思:“一息不够。”

“那就少说话。”

桃花杖点中枯草。粉红花影沿根须涌入,枯黄叶片从中间泛出青色,顶端鼓起一个小小花苞。

梅照雪的手腕开始结霜。梅杖强行定住花已经走完的时令,让一个死去的春天停在未死那一刻,比冻住十个活人更难。

桃不归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杖头。

花苞开了。

没有艳色,只是一朵麦穗大小的白花。香气散开的瞬间,数百蜂巢同时炸裂,荷蜂从黑蜡中飞出,翅膀残缺,腹部却亮着一点点金光。

它们没有扑向活花,而是扑向黑火。

每只蜂撞进火里,腹中金光便炸开一寸,将黑焰封成黄色蜡珠。成百上千只荷蜂前赴后继,火墙上很快出现一个人高的缺口。

“走!”桃不归背着伤者冲出去。

梅照雪抱坛紧随其后。她跨过火墙时,一只荷蜂落在她肩头,六足抱住衣料。蜂腹中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又变成孩子叫娘,最后只剩风吹麦田的沙沙声。

荷蜂采的从来不只是花。

将死之人、将灭之火、将散的声音,只要还有最后一点不肯消失的东西,它们都采。

三人冲出蜂谷,身后的缺口随即合拢。最后一根石柱倒下,满谷荷蜂与黑火一起被埋进冰下。

桃不归把伤者放在雪地上。青年胸口的银纸蝶已被鲜血浸透,他怀里的小酒坛却完好无损。

“坛里是什么?”梅照雪问。

“红尘醉的祖引。”

“欧阳家的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青年没有回答,只抓住桃不归的衣襟:“别信令牌。拿南宫令的人未必姓南宫,拿欧阳银纸的人也未必是欧阳人。”

“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能信的名字。”

青年望向天空,眼神已经散了:“慕蓉羽。”

梅照雪道:“慕蓉家的二姑娘?”

“把血给她。等她长大。”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怪。若慕蓉羽还是个需要等着长大的孩子,冰玉盒里的那滴血又是谁留下的?

青年把银纸蝶按进梅照雪掌心。纸蝶遇到她的寒气,翅面浮出五个小孔,位置正对应五处地方。

漫卷红尘、鲸骨湾、望川田、冰凌山、八卦田。

桃不归刚要再问,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黑骑出现在雪线上。为首者背着重刀,盾面没有家纹,腰间却悬着一枚南宫耳目令。

青年看见那枚令,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们来收花了。”

黑骑在百步外停住,没有立刻冲锋。两名骑手下马,把一只黑木箱放在雪上。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着数十只透明小瓶,每只瓶口都缠着一根头发。

“他们已经收过人。”伤者道。

桃不归问:“瓶里是什么?”

“死前最后一句话。”

为首刀客取出一只空瓶,朝三人举起:“交出白花、祖引和银蝶。我给你们各留一句遗言。”

桃不归低声道:“口气不小。”

“你有办法?”梅照雪问。

“有。你把那朵白花再定一息。”

白花刚刚唤醒满谷荷蜂,花瓣已经焦黄。梅照雪强行催动梅杖,寒霜从根部向上爬,把凋落的时刻冻住。桃不归则把桃杖插进雪里,春意沿着地下根须向四面扩散。

黑骑以为他们要守花,开始结盾逼近。

桃不归忽然拔杖。

雪原上开出上百朵一模一样的白花。每朵都带着荷蜂残香,真假混在一起。战马闻香失控,拖着骑手冲向不同方向。黑骑阵势刚散,梅照雪便以杖尖划地,冰沟横断雪坡,前排人马尽数跌入。

为首刀客弃马跃出,重刀直取真正的白花。

伤者却先一步将花吞入口中。

刀锋停在他颈前。

“花呢?”

伤者张开染血的嘴:“你来取。”

刀客眼中杀意翻涌,却不敢下刀。白花一死,荷蜂最后采下的生机便随人断绝。他伸手要掐伤者喉咙,桃不归的杖从侧面点中他耳后。桃香入脑,刀客眼前的伤者变成了自己的幼子。

他的手迟疑半息。

梅照雪一杖击中膝弯,把人冻跪在雪中。二人带着伤者后退,黑骑投鼠忌器,竟无人敢放箭。

伤者走出十余步,忽然把含在舌下的白花吐进酒坛。花并未真吞,只被血气遮住香味。

桃不归笑道:“你也会骗人。”

“活到今天,全靠别人以为我不会。”

三人退入一片冰林。黑骑没有追,反而把所有透明瓶摆在雪上,同时割断瓶口头发。

数十句遗言一起响起。哭声、求救声、咒骂声传遍冰林,荷蜂残魂被声音吸引,纷纷离开白花。

为首刀客拔出膝上寒冰,重新站起。

“蜂会采死声。你们带得走花,带不走这一山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