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月桃痴
梅照雪回到寒梅谷时，桃三春已经坐在她师父的屋里喝茶。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上的雪也掸净了，若不是左眼青了一圈，活像个来拜年的晚辈。
守谷人梅不语坐在火盆旁，手里捧着那只将死的荷蜂。蜂腹被桃花露暖开，透明薄蜡里封着一滴血，男人的声音便从血里传出。
“送去欧阳家。”
只这一句，翻来覆去。
“师父，他怎么进来的？”梅照雪问。
桃三春抢答：“走进来的。”
梅不语道：“翻墙。”
“墙太矮，一抬腿就过去了，算不得翻。”
梅照雪伸手去拿梅杖。
桃三春立刻把茶碗放下：“说正事。追蜂的人用南宫家的盾法，却故意磨掉家纹，说明南宫家不想认这件事，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南宫家不想认。”
梅不语抬眼：“你是哪家的人？”
“桃家。”
“桃家没有三春这个名字。”
“出门在外，名字多带几个，遇到债主方便。”
梅不语将荷蜂放入冰玉盒：“那就用真名说话。”
桃三春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桃不归。”
梅照雪看了一眼酒壶底的“三月不归”，没说什么。
桃家与梅门同出时令一脉。桃家修春幻，梅门修冬定，一家主生，一家主寂，百年前因一场门派婚约反目，从此见面先动手，再问姓名。桃不归敢翻进寒梅谷，没被打断腿，已经算梅不语今日心情不错。
“血要送欧阳家。”梅不语说，“你们两个一起去。”
梅照雪皱眉：“他不可信。”
“你可信，所以让他跟你。”
“这是什么道理？”
“路上慢慢想。”
桃不归笑得见牙不见眼：“师父英明。”
梅不语把火钳丢过去，桃不归侧头躲开：“叫前辈也行，怎么还动手。”
冰玉盒不能直接下山。荷蜂封住的血仍在吸收周围声息，若带进人群，沿途所有哭声、笑声、叫卖声都会混入血中，最后谁也听不清原话。二人必须先去蜂谷寻找同巢蜂蜡，将血彻底封死。
蜂谷在冰凌山北坳，终年背阳。谷口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一朵不同的花，只有将死之花对应的石柱会在荷蜂归巢时发热。
梅照雪将手掌依次按过石柱，七柱皆冷。
桃不归蹲在地上捻了一撮雪：“有人先来过。”
雪下有一层极薄的灰。灰里混着烧焦的蜂翅，数量多得惊人。
二人越过石柱，谷中没有一声蜂鸣。数百只蜂巢挂在冰壁上，巢口全被黑蜡封住。桃不归用杖头挑开一处，里面的荷蜂已经死光，尸体整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
“不是熏死。”他说，“它们在拜什么。”
梅照雪顺着蜂尸朝向走到谷底。那里生着一株枯草，叶片普通，根部却缠着一根银线。银线尽头埋进冰层，冰下隐约有个人影。
梅杖一顿，冰面裂开。
冻在下面的是个青年男子，衣服上没有门派标记，胸口压着一张剪成蝴蝶的银纸。他还活着，嘴唇已经冻紫，右手却死死护着一只小酒坛。
梅照雪伸手探他脉搏。青年突然睁眼，抓住她手腕。
“别送欧阳家。”
梅照雪盯着他：“血里的人让我们送。”
“欧阳家有内鬼。”青年每说一个字，齿间便涌出血沫，“送去姑苏，找慕蓉家的二姑娘。”
“她叫什么？”
青年张了张嘴，声音被蜂谷深处一声巨响盖住。
七根石柱同时燃起黑火。
谷口的退路断了。
桃不归背起青年，把酒坛塞给梅照雪：“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冬天怎么逃火？”
“没有。”
“我师父教过，春风最会助火。”
“那你还笑？”
桃不归握紧桃花杖。黑火已沿冰壁爬来，照得满谷蜂尸发亮。
“因为除了烧出去，我没想到别的路。”
梅照雪却没有立即动。黑火沿石柱围成一圈，火势看似凶猛，中间始终留着一处三尺宽的空白。那是给他们准备的出口。
“有人想赶我们去那里。”她说。
桃不归背着伤者换了个方向，黑火立刻向旁侧收缩，仍把那处空白留在前面。
“出口后有网。”
“也可能有拿网的人。”
伤者伏在他背上，气息断续：“别走火留的路。去蜂冢。”
蜂冢在谷壁最高处，埋着历代自然死去的荷蜂。冰壁光滑，没有落脚点。梅照雪把梅杖插进冰中，每隔三尺冻出一道横棱；桃不归踏棱向上，背上的伤者每颠一下便咳一口血。
黑火发现他们改路，火舌贴着冰壁追来。梅照雪留在最后，不断以寒气封火，手掌很快被烫出水泡。冰火相激，爆开的碎片在她脸侧划出数道细伤。
桃不归爬到半途，忽然把伤者挂在一处冰棱，自己折回。
“你下来做什么？”
“桃家不让女人替男人断后。”
“梅门也不让外人添乱。”
他没有争，桃杖贴着她梅杖一转。桃枝遇寒收缩，将两股力拧成一道。梅照雪的冰墙原本只能撑三息，被桃枝缠住后多撑了一倍。
二人第一次真正合力，谁也不肯承认配合得不错。
登上蜂冢时，伤者已陷入昏迷。冢中没有蜂尸，只有一排排透明蜡茧，每只茧里封着一段声音。有老人临终叫儿子的小名，有少女唱未唱完的歌，还有战场上士卒喊的一声“回家”。
桃不归听得眼眶发红，仍说：“这些蜂收得太杂，也不挑好听的。”
梅照雪把那只将死荷蜂放入空茧。蜂腹旧血刚接触蜡壁，整个蜂冢便亮起来，千万段声音同时指向伤者怀里的酒坛。
坛身浮出金边银蝶。
黑火在蜂冢入口停了一瞬，随后凝成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它伸手指向伤者，用许多声音一同开口。
“把他的名字留下，你们可以走。”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上的雪也掸净了，若不是左眼青了一圈，活像个来拜年的晚辈。
守谷人梅不语坐在火盆旁，手里捧着那只将死的荷蜂。蜂腹被桃花露暖开，透明薄蜡里封着一滴血，男人的声音便从血里传出。
“送去欧阳家。”
只这一句，翻来覆去。
“师父，他怎么进来的？”梅照雪问。
桃三春抢答：“走进来的。”
梅不语道：“翻墙。”
“墙太矮，一抬腿就过去了，算不得翻。”
梅照雪伸手去拿梅杖。
桃三春立刻把茶碗放下：“说正事。追蜂的人用南宫家的盾法，却故意磨掉家纹，说明南宫家不想认这件事，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南宫家不想认。”
梅不语抬眼：“你是哪家的人？”
“桃家。”
“桃家没有三春这个名字。”
“出门在外，名字多带几个，遇到债主方便。”
梅不语将荷蜂放入冰玉盒：“那就用真名说话。”
桃三春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桃不归。”
梅照雪看了一眼酒壶底的“三月不归”，没说什么。
桃家与梅门同出时令一脉。桃家修春幻，梅门修冬定，一家主生，一家主寂，百年前因一场门派婚约反目，从此见面先动手，再问姓名。桃不归敢翻进寒梅谷，没被打断腿，已经算梅不语今日心情不错。
“血要送欧阳家。”梅不语说，“你们两个一起去。”
梅照雪皱眉：“他不可信。”
“你可信，所以让他跟你。”
“这是什么道理？”
“路上慢慢想。”
桃不归笑得见牙不见眼：“师父英明。”
梅不语把火钳丢过去，桃不归侧头躲开：“叫前辈也行，怎么还动手。”
冰玉盒不能直接下山。荷蜂封住的血仍在吸收周围声息，若带进人群，沿途所有哭声、笑声、叫卖声都会混入血中，最后谁也听不清原话。二人必须先去蜂谷寻找同巢蜂蜡，将血彻底封死。
蜂谷在冰凌山北坳，终年背阳。谷口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一朵不同的花，只有将死之花对应的石柱会在荷蜂归巢时发热。
梅照雪将手掌依次按过石柱，七柱皆冷。
桃不归蹲在地上捻了一撮雪：“有人先来过。”
雪下有一层极薄的灰。灰里混着烧焦的蜂翅，数量多得惊人。
二人越过石柱，谷中没有一声蜂鸣。数百只蜂巢挂在冰壁上，巢口全被黑蜡封住。桃不归用杖头挑开一处，里面的荷蜂已经死光，尸体整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
“不是熏死。”他说，“它们在拜什么。”
梅照雪顺着蜂尸朝向走到谷底。那里生着一株枯草，叶片普通，根部却缠着一根银线。银线尽头埋进冰层，冰下隐约有个人影。
梅杖一顿，冰面裂开。
冻在下面的是个青年男子，衣服上没有门派标记，胸口压着一张剪成蝴蝶的银纸。他还活着，嘴唇已经冻紫，右手却死死护着一只小酒坛。
梅照雪伸手探他脉搏。青年突然睁眼，抓住她手腕。
“别送欧阳家。”
梅照雪盯着他：“血里的人让我们送。”
“欧阳家有内鬼。”青年每说一个字，齿间便涌出血沫，“送去姑苏，找慕蓉家的二姑娘。”
“她叫什么？”
青年张了张嘴，声音被蜂谷深处一声巨响盖住。
七根石柱同时燃起黑火。
谷口的退路断了。
桃不归背起青年，把酒坛塞给梅照雪：“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冬天怎么逃火？”
“没有。”
“我师父教过，春风最会助火。”
“那你还笑？”
桃不归握紧桃花杖。黑火已沿冰壁爬来，照得满谷蜂尸发亮。
“因为除了烧出去，我没想到别的路。”
梅照雪却没有立即动。黑火沿石柱围成一圈，火势看似凶猛，中间始终留着一处三尺宽的空白。那是给他们准备的出口。
“有人想赶我们去那里。”她说。
桃不归背着伤者换了个方向，黑火立刻向旁侧收缩，仍把那处空白留在前面。
“出口后有网。”
“也可能有拿网的人。”
伤者伏在他背上，气息断续：“别走火留的路。去蜂冢。”
蜂冢在谷壁最高处，埋着历代自然死去的荷蜂。冰壁光滑，没有落脚点。梅照雪把梅杖插进冰中，每隔三尺冻出一道横棱；桃不归踏棱向上，背上的伤者每颠一下便咳一口血。
黑火发现他们改路，火舌贴着冰壁追来。梅照雪留在最后，不断以寒气封火，手掌很快被烫出水泡。冰火相激，爆开的碎片在她脸侧划出数道细伤。
桃不归爬到半途，忽然把伤者挂在一处冰棱，自己折回。
“你下来做什么？”
“桃家不让女人替男人断后。”
“梅门也不让外人添乱。”
他没有争，桃杖贴着她梅杖一转。桃枝遇寒收缩，将两股力拧成一道。梅照雪的冰墙原本只能撑三息，被桃枝缠住后多撑了一倍。
二人第一次真正合力，谁也不肯承认配合得不错。
登上蜂冢时，伤者已陷入昏迷。冢中没有蜂尸，只有一排排透明蜡茧，每只茧里封着一段声音。有老人临终叫儿子的小名，有少女唱未唱完的歌，还有战场上士卒喊的一声“回家”。
桃不归听得眼眶发红，仍说：“这些蜂收得太杂，也不挑好听的。”
梅照雪把那只将死荷蜂放入空茧。蜂腹旧血刚接触蜡壁，整个蜂冢便亮起来，千万段声音同时指向伤者怀里的酒坛。
坛身浮出金边银蝶。
黑火在蜂冢入口停了一瞬，随后凝成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它伸手指向伤者，用许多声音一同开口。
“把他的名字留下，你们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