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为寒梅
“把那只蜂交出来。”
十九岁的梅照雪站在冰崖边，身后已没有退路。
三名黑衣人踩着雪追来，为首者肩背宽阔，手中提一面乌铁圆盾。盾沿没有门派印记，落雪却在离盾三寸处自行滑开。那是南宫家的卸力法，遮住刀容易，遮住行功习惯难。
梅照雪把右手藏进袖里。荷蜂蜷在掌心，六足已经僵了，腹部却有一下没一下地鼓动。每鼓一次，便传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声。
“冰凌山不留外客。”她说。
黑衣人举盾逼近：“你也不是山主人。”
梅照雪脚边插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梅杖，杖身苍白，顶端只有一朵半开的梅。她握住杖尾往雪中一顿，崖上风声顿止，黑衣人的睫毛和衣角同时结霜。
“现在是了。”
梅杖横扫，雪面裂开一道白线。最前面的黑衣人来不及退，双脚已被冻在冰中。第二人从盾后拔刀，刀锋贴着盾沿劈出，劲力被圆盾压成一线，直取梅照雪咽喉。
她不躲，杖头梅花忽然盛开。
刀锋在花前慢了半息。
半息足够梅照雪侧身、翻腕、点中对方手肘。寒气钻入经脉，那人的五指还握着刀，整条手臂却再也抬不起来。
为首者把圆盾砸向雪地。盾下积雪猛地炸开，碎冰遮住视线，第三人贴地滚来，一把短钩割向梅照雪藏蜂的右手。
荷蜂突然又叫了一声。
梅照雪右手微松。那人听见啼哭，钩势也跟着偏了一分，目光本能地追向她掌心。梅杖从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把人连同短钩一起送下雪坡。
为首者没有救同伴。他借碎冰掩护冲到梅照雪面前，铁盾压住梅杖，另一只手直接抓她手腕。
二人相隔不足一尺。
梅照雪看见他虎口有一层常年握重刀留下的硬茧。
“南宫家什么时候学会蒙面抢蜂了？”
对方眼神一变，盾势更重。
梅照雪脚下冰层咔嚓开裂。她十九岁便得师门梅杖，却从未与南宫重盾正面相撞。梅杖善定魂、封脉，最忌这种不讲理的重压。再退半步，她会连人带蜂落下冰崖。
一缕桃花香忽然钻进风里。
为首者回头。
雪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树下还有个穿粉衣的姑娘，正冲他招手。
他明知冰凌山不可能有桃花，脚却自己转了过去。
“阿娘？”
铁盾松开一线。
梅照雪杖尾点地，寒气沿盾面反冲。冰霜爬上黑衣人双臂，将他整个人封在一层薄冰中。
桃林随风散去，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枯树上，手里拎着酒壶，笑得很欠打。
“姑娘，救命之恩怎么谢？”
梅照雪抬杖便刺。
男子翻身落地，桃木杖从袖中滑出，架住梅杖：“我刚救了你。”
“你乱我心神。”
“我乱的是他。”
“桃花幻香不分敌我。你让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人。”
男子眨了眨眼：“看见谁？”
梅杖上的寒气又重一层。
“好，不问。”他立刻认输，“在下桃三春，路过冰凌山，闻见蜂香才来。姑娘怎么称呼？”
“滚。”
“滚是小名还是大名？”
梅照雪一杖把他扫进雪堆。
桃三春从雪里爬出来时，三个黑衣人已经逃了两个。被冻住的为首者咬破舌尖，以血催动盾中机关，铁盾炸成数片，带着他滚下另一侧山坡。
梅照雪没有追。掌心的荷蜂只剩最后一点气，她必须赶回寒梅谷。
蜂腹里的啼哭越来越清楚。
桃三春收起笑，凑近听了片刻：“不是孩子。”
梅照雪瞥他。
“是血在记一个孩子哭。”他说，“荷蜂封住了这滴血离开身体前听见的声音。”
“你懂荷蜂？”
“我懂花。蜂采花，勉强算半个亲戚。”
梅照雪转身便走。
桃三春跟在后面：“那三个用盾的还会回来。你一个人守不住蜂谷。”
“加上你更守不住。”
“我的桃花乱心，你的梅花定魂，一乱一定，正合适。”
梅照雪停步，梅杖横在他颈前：“再跟一步，我先定你的魂。”
桃三春果然不动。
她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桃三春没有跟来，只将酒壶丢到她脚边。
“荷蜂将死，先喂它一滴桃花露。你若直接拿寒气镇，它腹里的血也会冻死。”
梅照雪低头看酒壶。壶底刻着四个小字：三月不归。
她拔开壶塞，一股暖香涌出。掌心的荷蜂动了动，腹中啼哭停下，换成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送去欧阳家。”
桃三春脸上的玩笑彻底收了。
他要接酒壶，梅照雪先一步塞回袖中。二人尚未决定是否同行，远处便响起盾片破冰的声音。方才逃走的黑衣人没有离开，他们绕到山道下方，正在截断回谷的路。
梅照雪抬头看天。冰凌山日落极早，半个时辰后风口会封，届时任何人都走不出北崖。她若独自带蜂，从正道回谷必遭埋伏；若走冰瀑小径，桃三春这个外人又会看见梅门隐路。
“你怕我认路？”桃三春看出她的顾虑。
“我怕你活着把路说出去。”
“那好办。到了谷口，你把我眼睛蒙上。”
“耳朵也要堵。”
“鼻子留着，我靠花香走路。”
梅照雪拔下腰带甩给他。桃三春真把眼睛蒙住，又撕下一截衣袖堵耳。轮到鼻子时，他护得很紧：“这个不行，堵住容易闷死。”
梅照雪懒得理他，转身走进冰瀑后。桃三春什么也看不见，只用桃杖点着冰面跟随。山路最窄处不过半掌，左边冰壁，右边万丈雪谷，他却一次没踩空。
“你来过。”梅照雪突然道。
桃三春脚步一顿。
“桃花香会被寒气压低。第一次走的人，不会知道在第三处风口把杖抬高。”
“小时候来过。”
“桃家与梅门绝交百年，你来做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找人。”
“找到了？”
“她不认得我。”
梅照雪没有再问。两人走出冰瀑时，黑衣人果然守在谷口。桃三春眼睛仍蒙着，桃杖却先挑飞一支暗箭。箭从布带旁擦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不是靠鼻子？”
“箭上有油味。”
“那第二支呢？”
“你回头时，衣袖带了风。”
梅照雪第一次觉得这人不只会说废话。
她以梅杖冻结谷口，桃三春闭眼放出桃香。黑衣人看见前方出现三条路，每条都站着一个抱蜂的梅照雪，追兵随即分开。真正的二人从第四条路穿过去，赶在封风前进了寒梅谷。
荷蜂在她掌心又动了一次。那句“送去欧阳家”之后，还混着极微弱的两个字。
内鬼~
十九岁的梅照雪站在冰崖边，身后已没有退路。
三名黑衣人踩着雪追来，为首者肩背宽阔，手中提一面乌铁圆盾。盾沿没有门派印记，落雪却在离盾三寸处自行滑开。那是南宫家的卸力法，遮住刀容易，遮住行功习惯难。
梅照雪把右手藏进袖里。荷蜂蜷在掌心，六足已经僵了，腹部却有一下没一下地鼓动。每鼓一次，便传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声。
“冰凌山不留外客。”她说。
黑衣人举盾逼近：“你也不是山主人。”
梅照雪脚边插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梅杖，杖身苍白，顶端只有一朵半开的梅。她握住杖尾往雪中一顿，崖上风声顿止，黑衣人的睫毛和衣角同时结霜。
“现在是了。”
梅杖横扫，雪面裂开一道白线。最前面的黑衣人来不及退，双脚已被冻在冰中。第二人从盾后拔刀，刀锋贴着盾沿劈出，劲力被圆盾压成一线，直取梅照雪咽喉。
她不躲，杖头梅花忽然盛开。
刀锋在花前慢了半息。
半息足够梅照雪侧身、翻腕、点中对方手肘。寒气钻入经脉，那人的五指还握着刀，整条手臂却再也抬不起来。
为首者把圆盾砸向雪地。盾下积雪猛地炸开，碎冰遮住视线，第三人贴地滚来，一把短钩割向梅照雪藏蜂的右手。
荷蜂突然又叫了一声。
梅照雪右手微松。那人听见啼哭，钩势也跟着偏了一分，目光本能地追向她掌心。梅杖从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把人连同短钩一起送下雪坡。
为首者没有救同伴。他借碎冰掩护冲到梅照雪面前，铁盾压住梅杖，另一只手直接抓她手腕。
二人相隔不足一尺。
梅照雪看见他虎口有一层常年握重刀留下的硬茧。
“南宫家什么时候学会蒙面抢蜂了？”
对方眼神一变，盾势更重。
梅照雪脚下冰层咔嚓开裂。她十九岁便得师门梅杖，却从未与南宫重盾正面相撞。梅杖善定魂、封脉，最忌这种不讲理的重压。再退半步，她会连人带蜂落下冰崖。
一缕桃花香忽然钻进风里。
为首者回头。
雪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树下还有个穿粉衣的姑娘，正冲他招手。
他明知冰凌山不可能有桃花，脚却自己转了过去。
“阿娘？”
铁盾松开一线。
梅照雪杖尾点地，寒气沿盾面反冲。冰霜爬上黑衣人双臂，将他整个人封在一层薄冰中。
桃林随风散去，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枯树上，手里拎着酒壶，笑得很欠打。
“姑娘，救命之恩怎么谢？”
梅照雪抬杖便刺。
男子翻身落地，桃木杖从袖中滑出，架住梅杖：“我刚救了你。”
“你乱我心神。”
“我乱的是他。”
“桃花幻香不分敌我。你让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人。”
男子眨了眨眼：“看见谁？”
梅杖上的寒气又重一层。
“好，不问。”他立刻认输，“在下桃三春，路过冰凌山，闻见蜂香才来。姑娘怎么称呼？”
“滚。”
“滚是小名还是大名？”
梅照雪一杖把他扫进雪堆。
桃三春从雪里爬出来时，三个黑衣人已经逃了两个。被冻住的为首者咬破舌尖，以血催动盾中机关，铁盾炸成数片，带着他滚下另一侧山坡。
梅照雪没有追。掌心的荷蜂只剩最后一点气，她必须赶回寒梅谷。
蜂腹里的啼哭越来越清楚。
桃三春收起笑，凑近听了片刻：“不是孩子。”
梅照雪瞥他。
“是血在记一个孩子哭。”他说，“荷蜂封住了这滴血离开身体前听见的声音。”
“你懂荷蜂？”
“我懂花。蜂采花，勉强算半个亲戚。”
梅照雪转身便走。
桃三春跟在后面：“那三个用盾的还会回来。你一个人守不住蜂谷。”
“加上你更守不住。”
“我的桃花乱心，你的梅花定魂，一乱一定，正合适。”
梅照雪停步，梅杖横在他颈前：“再跟一步，我先定你的魂。”
桃三春果然不动。
她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桃三春没有跟来，只将酒壶丢到她脚边。
“荷蜂将死，先喂它一滴桃花露。你若直接拿寒气镇，它腹里的血也会冻死。”
梅照雪低头看酒壶。壶底刻着四个小字：三月不归。
她拔开壶塞，一股暖香涌出。掌心的荷蜂动了动，腹中啼哭停下，换成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送去欧阳家。”
桃三春脸上的玩笑彻底收了。
他要接酒壶，梅照雪先一步塞回袖中。二人尚未决定是否同行，远处便响起盾片破冰的声音。方才逃走的黑衣人没有离开，他们绕到山道下方，正在截断回谷的路。
梅照雪抬头看天。冰凌山日落极早，半个时辰后风口会封，届时任何人都走不出北崖。她若独自带蜂，从正道回谷必遭埋伏；若走冰瀑小径，桃三春这个外人又会看见梅门隐路。
“你怕我认路？”桃三春看出她的顾虑。
“我怕你活着把路说出去。”
“那好办。到了谷口，你把我眼睛蒙上。”
“耳朵也要堵。”
“鼻子留着，我靠花香走路。”
梅照雪拔下腰带甩给他。桃三春真把眼睛蒙住，又撕下一截衣袖堵耳。轮到鼻子时，他护得很紧：“这个不行，堵住容易闷死。”
梅照雪懒得理他，转身走进冰瀑后。桃三春什么也看不见，只用桃杖点着冰面跟随。山路最窄处不过半掌，左边冰壁，右边万丈雪谷，他却一次没踩空。
“你来过。”梅照雪突然道。
桃三春脚步一顿。
“桃花香会被寒气压低。第一次走的人，不会知道在第三处风口把杖抬高。”
“小时候来过。”
“桃家与梅门绝交百年，你来做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找人。”
“找到了？”
“她不认得我。”
梅照雪没有再问。两人走出冰瀑时，黑衣人果然守在谷口。桃三春眼睛仍蒙着，桃杖却先挑飞一支暗箭。箭从布带旁擦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不是靠鼻子？”
“箭上有油味。”
“那第二支呢？”
“你回头时，衣袖带了风。”
梅照雪第一次觉得这人不只会说废话。
她以梅杖冻结谷口，桃三春闭眼放出桃香。黑衣人看见前方出现三条路，每条都站着一个抱蜂的梅照雪，追兵随即分开。真正的二人从第四条路穿过去，赶在封风前进了寒梅谷。
荷蜂在她掌心又动了一次。那句“送去欧阳家”之后，还混着极微弱的两个字。
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