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梅下问酒
玄虚子把裂钱扣在桌上，动作慢得像在替自己合棺材。
“二十年太久，贫道记性不好。”
梅妪道：“那就喝一杯，帮你想。”
小二正往杯里倒酒，闻言立刻给玄虚子那杯添满。酒线清亮，落杯后却浮出一圈淡红，正是尚未收过故事的红尘醉。
玄虚子按住杯口：“小兄弟，劝人喝酒也讲个缘法。”
“您欠了三个月酒钱，缘分早够了。”
堂里有人笑出声。玄虚子扭头找人，所有人又低头喝自己的酒。
冷巧把白瓷瓶放在桌心，瓶中那滴血安静下来，银蝶结却越收越紧。桃梅二老坐在桌子两侧，桃杖横春，梅杖带霜，一张方桌硬生生分出了两个时节。
“二位要讲冰凌山，先说这滴血与欧阳家有什么关系。”冷巧道。
梅妪端起酒杯，并不喝：“故事若从答案讲起，还值酒钱吗？”
“那要看答案值不值。”
“值你一坛祖引。”
冷巧眼神一沉。
红尘醉有酒方、有手法，也有引。寻常酒引是上一坛成熟酒留下的一盏，代代相续；欧阳家的祖引却来自第一坛红尘醉。欧阳家灭门后，冷巧手中只剩一小壶，平时连看也不许人看。
桃叟咳了一声：“老婆子，话别说太满。人家的祖引若还在，能舍得给你？”
冷巧道：“你们先说祖引为何到了冰凌山。”
梅妪看着她，半晌才道：“因为欧阳家不止你一个人会酿酒。”
灯芯噼啪一响。
冷巧的手仍按在算盘上，食指却把一颗珠子压出了细响。灭门那晚她见过太多尸体，也见过空着的名册。欧阳旁系有人失踪，她一直知道；活下来的人为什么不找她，她不知道。
“姓名。”她说。
“不知道。”
“男女？”
“那时是个男人。”
“那时？”
桃叟端起酒杯挡住嘴，梅妪却不避：“冰凌山最后见到他时，他的脸已经被烧坏，声音也变了。我们只能认出欧阳家的银纸和红尘醉。”
“他死了？”
“你若急着替他盖棺，后面的故事可以不听。”
冷巧松开算盘珠：“讲。”
梅妪却把酒推到桃叟面前：“你先来。”
桃叟愣住：“冰凌山是你守的，怎么又是我？”
“火是你放的。”
堂内几十双眼睛一齐盯住桃叟。
桃叟胡子一抖，赶紧拍桌：“救人的火！老婆子说话总爱省一半，省下那一半专门害我。”
梅妪不理他，只对冷巧道：“故事不能让外人听。”
“大堂里都是用故事换过酒的人。”
“有一个没换过。”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玄虚子端着酒杯，刚把屁股从凳子上抬起一点，又坐了回去。
“贫道讲过。”
冷巧问：“讲过什么？”
“贫道幼时家贫，七岁放牛，八岁修道，九岁便能夜观天象。”
小二道：“您上次说自己七岁下海，八岁遇仙，九岁已经替皇帝算命了。”
“修道之人有几段童年，很合理。”
冷巧把一只空坛放到他面前：“从今天起，只许有一段。你可以讲，也可以听。走出这扇门，往后别再进来。”
玄虚子看看门，又看看酒，最后摸了摸腰间所剩的铜钱。他在红尘客栈混了多年，哪里最暖、哪坛酒最香、哪块地板下面藏着冷巧的匕首，他比新来的小二还清楚。
“听。”他叹气，“贫道这辈子，就是耳朵太软。”
“那先付酒钱。”
“故事听完一起算。”
冷巧没有逼他，只让小二点起一支新蜡烛。烛台放到桌心，白瓷瓶中的血跟着映出一点红。
梅妪拔下发间桃花，丢进自己杯中。桃花遇酒不湿，反而从花心生出一层薄冰。桃叟也取下梅花簪，插入桌缝。梅枝见暖抽芽，顶端开出一朵白花。
春花结冰，冬梅逢暖。
大堂的门窗渐渐模糊，客人的脸退进暗处，只剩桌边四个人和不肯离桌的玄虚子。
梅妪开口前，先饮尽那杯酒。
“那年我十九岁，奉师命守冰凌山。山上没有桃花，也没有这个烦人的老头。第一只荷蜂死在我掌心时，腹中藏着一滴会说话的血。”
白瓷瓶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堂中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当场变了脸。她怀里的婴儿原本睡得正沉，瓶中哭声一响，孩子也跟着哭起来，两道声音一高一低，节奏竟完全相同。
妇人慌忙去捂孩子耳朵。梅妪抬手止住她：“别怕，它只是在借新声补旧声。”
“会伤孩子吗？”
“不会。离瓶远些便好。”
冷巧让小二把母子安置到后院最远的房间，又给其他不愿入故事的客人开了侧厅。有人嘴上说不怕，脚却走得比谁都快；也有人抱着酒碗不肯挪，宁可担风险也要听冰凌山秘闻。
冷巧没有强留，更没有赶走。红尘客栈收故事，也得让人自己选择听不听故事。最后大堂只剩十余人，门窗被桃梅花影封住，外面听不见里面一句话。
方账房把每个留下者的名字记在单独一页，旁边按下指印。玄虚子看得直皱眉：“听个故事还要签生死状？”
“红尘醉出事时，你替他们赔命？”
“签得好，最好再按个脚印。”
小二把印泥推到他面前：“道长先来。”
玄虚子只好按下拇指。指印落纸后缺了一块，像被谁从中咬去。方账房将纸转向灯光，缺口恰好是半只蝴蝶。
梅妪看了一眼：“旧誓已经吃进你的命里。”
玄虚子把手缩进袖中：“年轻时不懂事，什么都敢答应。”
“你年轻时也不年轻。”桃叟道。
“总比你现在强。”
二人又要斗嘴，瓶中哭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桌下传来轻轻刮擦，像有指甲在木板背面写字。
小二提灯俯身。桌板下方不知何时结出一层薄霜，霜面一笔一画显出三个字：冰凌山。
最后一笔完成，梅簪上那朵暖开的白花顷刻枯萎。
梅妪望着霜字，脸上的皱纹像被旧日风雪重新刻深。她这才真正开始讲述。
“二十年太久，贫道记性不好。”
梅妪道：“那就喝一杯，帮你想。”
小二正往杯里倒酒，闻言立刻给玄虚子那杯添满。酒线清亮，落杯后却浮出一圈淡红，正是尚未收过故事的红尘醉。
玄虚子按住杯口：“小兄弟，劝人喝酒也讲个缘法。”
“您欠了三个月酒钱，缘分早够了。”
堂里有人笑出声。玄虚子扭头找人，所有人又低头喝自己的酒。
冷巧把白瓷瓶放在桌心，瓶中那滴血安静下来，银蝶结却越收越紧。桃梅二老坐在桌子两侧，桃杖横春，梅杖带霜，一张方桌硬生生分出了两个时节。
“二位要讲冰凌山，先说这滴血与欧阳家有什么关系。”冷巧道。
梅妪端起酒杯，并不喝：“故事若从答案讲起，还值酒钱吗？”
“那要看答案值不值。”
“值你一坛祖引。”
冷巧眼神一沉。
红尘醉有酒方、有手法，也有引。寻常酒引是上一坛成熟酒留下的一盏，代代相续；欧阳家的祖引却来自第一坛红尘醉。欧阳家灭门后，冷巧手中只剩一小壶，平时连看也不许人看。
桃叟咳了一声：“老婆子，话别说太满。人家的祖引若还在，能舍得给你？”
冷巧道：“你们先说祖引为何到了冰凌山。”
梅妪看着她，半晌才道：“因为欧阳家不止你一个人会酿酒。”
灯芯噼啪一响。
冷巧的手仍按在算盘上，食指却把一颗珠子压出了细响。灭门那晚她见过太多尸体，也见过空着的名册。欧阳旁系有人失踪，她一直知道；活下来的人为什么不找她，她不知道。
“姓名。”她说。
“不知道。”
“男女？”
“那时是个男人。”
“那时？”
桃叟端起酒杯挡住嘴，梅妪却不避：“冰凌山最后见到他时，他的脸已经被烧坏，声音也变了。我们只能认出欧阳家的银纸和红尘醉。”
“他死了？”
“你若急着替他盖棺，后面的故事可以不听。”
冷巧松开算盘珠：“讲。”
梅妪却把酒推到桃叟面前：“你先来。”
桃叟愣住：“冰凌山是你守的，怎么又是我？”
“火是你放的。”
堂内几十双眼睛一齐盯住桃叟。
桃叟胡子一抖，赶紧拍桌：“救人的火！老婆子说话总爱省一半，省下那一半专门害我。”
梅妪不理他，只对冷巧道：“故事不能让外人听。”
“大堂里都是用故事换过酒的人。”
“有一个没换过。”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玄虚子端着酒杯，刚把屁股从凳子上抬起一点，又坐了回去。
“贫道讲过。”
冷巧问：“讲过什么？”
“贫道幼时家贫，七岁放牛，八岁修道，九岁便能夜观天象。”
小二道：“您上次说自己七岁下海，八岁遇仙，九岁已经替皇帝算命了。”
“修道之人有几段童年，很合理。”
冷巧把一只空坛放到他面前：“从今天起，只许有一段。你可以讲，也可以听。走出这扇门，往后别再进来。”
玄虚子看看门，又看看酒，最后摸了摸腰间所剩的铜钱。他在红尘客栈混了多年，哪里最暖、哪坛酒最香、哪块地板下面藏着冷巧的匕首，他比新来的小二还清楚。
“听。”他叹气，“贫道这辈子，就是耳朵太软。”
“那先付酒钱。”
“故事听完一起算。”
冷巧没有逼他，只让小二点起一支新蜡烛。烛台放到桌心，白瓷瓶中的血跟着映出一点红。
梅妪拔下发间桃花，丢进自己杯中。桃花遇酒不湿，反而从花心生出一层薄冰。桃叟也取下梅花簪，插入桌缝。梅枝见暖抽芽，顶端开出一朵白花。
春花结冰，冬梅逢暖。
大堂的门窗渐渐模糊，客人的脸退进暗处，只剩桌边四个人和不肯离桌的玄虚子。
梅妪开口前，先饮尽那杯酒。
“那年我十九岁，奉师命守冰凌山。山上没有桃花，也没有这个烦人的老头。第一只荷蜂死在我掌心时，腹中藏着一滴会说话的血。”
白瓷瓶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堂中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当场变了脸。她怀里的婴儿原本睡得正沉，瓶中哭声一响，孩子也跟着哭起来，两道声音一高一低，节奏竟完全相同。
妇人慌忙去捂孩子耳朵。梅妪抬手止住她：“别怕，它只是在借新声补旧声。”
“会伤孩子吗？”
“不会。离瓶远些便好。”
冷巧让小二把母子安置到后院最远的房间，又给其他不愿入故事的客人开了侧厅。有人嘴上说不怕，脚却走得比谁都快；也有人抱着酒碗不肯挪，宁可担风险也要听冰凌山秘闻。
冷巧没有强留，更没有赶走。红尘客栈收故事，也得让人自己选择听不听故事。最后大堂只剩十余人，门窗被桃梅花影封住，外面听不见里面一句话。
方账房把每个留下者的名字记在单独一页，旁边按下指印。玄虚子看得直皱眉：“听个故事还要签生死状？”
“红尘醉出事时，你替他们赔命？”
“签得好，最好再按个脚印。”
小二把印泥推到他面前：“道长先来。”
玄虚子只好按下拇指。指印落纸后缺了一块，像被谁从中咬去。方账房将纸转向灯光，缺口恰好是半只蝴蝶。
梅妪看了一眼：“旧誓已经吃进你的命里。”
玄虚子把手缩进袖中：“年轻时不懂事，什么都敢答应。”
“你年轻时也不年轻。”桃叟道。
“总比你现在强。”
二人又要斗嘴，瓶中哭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桌下传来轻轻刮擦，像有指甲在木板背面写字。
小二提灯俯身。桌板下方不知何时结出一层薄霜，霜面一笔一画显出三个字：冰凌山。
最后一笔完成，梅簪上那朵暖开的白花顷刻枯萎。
梅妪望着霜字，脸上的皱纹像被旧日风雪重新刻深。她这才真正开始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