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惊险一夜(一)

尘丐登仙 · 天墟的枫 · 第7章 · 25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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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摆了摆手,粗糙的巴掌往褪色裤腿上蹭了两圈,擦掉掌心的汗渍。

歇够了脚力,他抬手在脸前呼啦扇了两下,赶开一群围着汗气打转、嗡嗡乱飞的腻虫,冲着沈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常年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小娃,该说的路叔都给你掰扯透亮了。你慢慢赶路,我得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摸进山边屯子,给主家交了货,才能讨口热汤热饭。叔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货郎挑起沉甸甸的杂货扁担,脚步沉墩墩的往前挪,身影一点点没入齐腰的荒草深处,伴着扁担吱呀的轻响,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沈钰踮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眉头轻轻一扬,算是无声道过别。

他抬手往怀里一探,摸出那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干粮表面早已干裂起了细纹,质地硬得能敲碎山核桃,说是吃食,反倒更像块防身的硬木砖。

沈钰对着窝头翻了个大白眼。

得,墨老头那老骗子果然没安好心。什么归墟学宫一指头远,合着那距离是按他吹牛逼的语速算的?照这脚程走,走到明年开春能摸到学宫大门都算快的。

抬眼远眺西天,落日大半沉入山梁,残霞褪尽,天地间蒙上一层灰蓝沉郁的暮色。山野光线飞速暗淡,再过片刻,便是彻底的漆黑长夜。

他原本打算就近寻个背风山洞凑合一宿,省力又稳妥。可一阵深秋山风卷着彻骨寒意横扫而过,顺着领口、袖口直钻骨头缝,冻得他猛地缩起脖子,倒吸一口凉气,心底那点偷懒的念头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这深山秋夜,万万糊弄不得。

他自小听青牛镇的老猎户念叨,深山入冬最是邪性,山风如同淬了寒冰的杀猪刀,刮在皮肉上能割出细密血口,就连皮糙肉厚的黑瞎子,都得蜷在洞中蛰伏三月不敢露头。若是今夜困死在这荒山野岭,不等天亮,怕是就得成了豺狼虎豹的过冬年货,纯属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沈钰心底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其一,脚下绝不能松劲,能多赶一里是一里,务必在头场大雪落下前冲出这片连绵荒山,免得被困山中熬冬;其二,沿途必须攒齐过冬家当,口粮省吃俭用,御寒衣物、避风去处也要提前筹划,仅凭身上这几件打满补丁的单衣,等冻得手脚僵硬再想办法,早就晚了。

活在底层讨生活,从来没有躺平偷懒的道理。往前奔,才叫活路。

又赶了小半个时辰,天光暗得快要看不清路,再走就得摸黑撞树。沈钰踮脚往前瞅,忽然黑眼珠一亮——坡前戳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主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横伸的枝桠敦实厚重,躺个半大娃绰绰有余,挡风又防走兽,简直是老天爷赏的过夜雅间。

“就你了!”沈钰打了个响指,跟个野猴子似的,踩着凸起的树瘤子蹭蹭往上窜。爬树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摸准枝桠,青牛镇掏鸟窝一哥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

在最宽的横枝上坐稳,拽过粗布包袱倒出几件补丁旧衣。他一件接一件往身上套,裹得圆滚滚像个粘毛的糯米粽子,最后把最外头那件的领口往脑袋上一兜,连耳朵都捂严实,只露俩滴溜溜转的黑眼珠。

“得,今晚就搁这儿对付,冻不着小爷。”

山风卷着夜凉掠过树梢,呼呼啦啦像哼小曲儿。赶了一天路的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往枝桠深处缩了缩,没多会儿便睡得人事不知,梦里全是暄软的白面馒头和流油的酱肘子。

……

三更时分,山风骤然停了。

林子里静得邪性,连平日里叫得最欢的油葫芦都齐齐闭了嘴,静得掉片枯叶都听得清清楚楚。

窸窸窣窣——啪嗒。

爪子踩碎枯叶的声响,混着爪子挠树皮的刮擦声,从树下慢悠悠飘上来,还裹着一股子腥臊气,顺着风往树杈上钻。

沈钰正啃着酱肘子呢,刚咬到肥滋滋的皮,就被这动静搅醒了。

迷迷糊糊皱着小眉头,心里还犯嘀咕:哪来的野狗子?还想爬树抢小爷的窝头?胆儿肥了是吧!

他攥着兜头的衣角,掀开一条细缝,眯着眼往下一瞅。

就这一眼,梦里的酱肘子“啪叽”摔地上,碎得连渣都不剩。

“乖乖隆地咚!”

树底下蹲了三只蓝背山狼,背脊一道藏蓝鬃毛顺着脊梁骨铺到尾巴根,绿油油的狼眼跟三盏小灯笼似的,直勾勾钉在他身上。为首那只个头最大,尖嘴龇着白森森的牙,爪子正一下一下挠着树干,那架势明摆着——把这树上挂的小团子弄下来当宵夜。

沈钰倒抽一口冷气,小身子猛地一哆嗦。身上套的几件衣服本就松松垮垮没系绳,这一哆嗦,噼里啪啦往下掉了两件,不偏不倚正砸在头狼的脑门上。

头狼晃晃脑袋,将头上的补丁衣服甩开,见猎物醒了,非但没退,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前爪按地,后腿猛地一蹬——“呼”的一声腥风扑面而来,它竟直直窜起一人多高,爪子带着寒光奔着沈钰的脚腕就抓了过来!

沈钰吓得魂都飞了半片,玩命往后一缩,后背“咚”地撞在树干上,震得他头晕眼花。就差半尺,那狼爪子差点就勾住他的裤腿。

“我滴个老墨头哎!”他抱着树干心脏突突狂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刚躲过三个笨山贼,又撞上三只饿狼?我沈钰是走了什么霉运,合着山里的活物都跟我过不去是吧?

头狼一击落空,重重摔回地上,晃了晃脑袋,仰头冲着树杈上的沈钰低嚎一声,声音又沉又凶。紧接着它又往后退了退,后腿蹬地,竟是打算再跳一次。

“还来?!”

沈钰心里一紧,手脚并用地往更高处爬。树瘤子踩得咯吱响,他专挑粗实的枝桠落脚,三下两下就窜到了另一只更高的枝。

头狼这一跳虽猛,却还没够着了他刚才蹲的那根矮枝,爪子刮得树皮哗哗掉,离着他现在的位置还差着老大一截。

接连扑了七八次,次次落空,头狼也渐渐失了耐心,不再往上窜了。三只狼围着老槐树打转,时不时抬头瞅他一眼,最后干脆蹲在了树根底下。头狼懒洋洋地趴了下来,闭着眼养神,另外两只轮流警戒,那架势摆明了——耗着。

沈钰骑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见狼跳不上来了,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

嘿,跳不着了吧?

他立马就飘了,随手掰下一根干树枝,往下就砸,正正砸在头狼的脑门上。

头狼动都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挠痒痒似的。

“哟,还挺能扛?”

沈钰来了劲儿,碎树皮、枯树叶、干松塔,摸得着的东西全往下扔,噼里啪啦跟下小雨似的,往三只狼身上招呼。有块碎树皮正好砸在头狼鼻子上,它也只是晃了晃耳朵,依旧闭着眼,连头都没抬。

沈钰傻眼了。

不是?这扁毛畜生皮这么厚?

手里攥着半块刚掰下来的树杈,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合着小爷我忙活半天,噼里啪啦扔了一堆,就是给人家掸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