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双乞

尘丐登仙 · 天墟的枫 · 第2章 · 290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暮秋的风,卷着黄沙,刮过青牛镇。

土墙簌簌掉渣,街巷灰蒙蒙一片,连野狗都缩在墙根不肯动,满镇都是萧条气。

镇西头的土地庙,塌了半面墙,是镇上最破的去处。墙角挂着个锈透的铁铃,风一吹就发出哑响,比老鸦叫还难听。庙里的泥像断了半截,灰积得老厚,五官都糊成了一团。

只剩一张旧供桌,红漆掉得斑斑驳驳,还能凑合用,算是这破庙里唯一的“家当”。

供桌上躺着个半大孩子,叫沈钰,今年七岁。

一身灰布短褂烂得跟筛网似的,东一个洞西一道口子,露着底下精瘦的胳膊腿儿。他一条长腿搭在桌沿晃得悠哉,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打盹,嘴角却翘着点漫不经心的坏笑,活像刚偷了谁家鸡蛋的小泼皮。

“钰哥儿!醒醒!好事儿!”

庙外忽然扯着嗓子传来一声吆喝,兴冲冲裹着风撞进破庙。

沈钰眼睫抖了抖,骤然睁开一双清亮的黑眸。他“噗”地吐掉嘴里的草梗,腰杆一拧就跟踩了弹簧似的从半人高的供桌上窜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山猴。

他心里暗自吐槽:这老东西嗓门永远这么大,好不容易眯会儿,又被吵醒。脚步却没停,眼睛早瞟向庙门口——能让墨老头这么喊的,一准是吃的。

挡门的破草席“哗啦”被掀开,同样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快步闯进来。怀里死死抱着只粗陶大碗,碗沿冒着白汽,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油香裹着热气炸开,当场就闻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翻了身。

“咋样?”墨老头喘得胸口起伏,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笑开了花,“张大户过六十大寿,整整三十桌流水席!我专挑的硬菜,扣肉、肘子、烧萝卜,全是好的,半点儿没馊。”

他把碗轻轻往供桌上一放,跟放什么传家宝似的:“你明天就走了,能蹭上这顿,算你小子祖坟冒青烟。”

沈钰眼睛唰地就亮了,上去拍了老头一巴掌,拍得老头一趔趄:“可以啊老墨!我还以为今天大风天,各家铺子早早收摊,只能啃凉窝头凑活呢!这几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少贫,赶紧趁热吃。”墨老头抹了把脸上的灰,摆手道,“我来的时候在路上吃过了。”

“拉倒吧你。”沈钰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斜着眼瞅他,一脸不信,“饯行饭哪有一个人吃的道理?传出去别人说我沈钰吃独食,以后我还混不混了?要吃一起吃,不然我不吃了。”

那股子执拗劲,跟头驴似的。

墨老头拗不过他,只好在对面坐下,捏了块扣肉塞嘴里,嚼得滋滋冒油。油汁顺着下巴往下流,他抬起破袖子一抹就完事,没有讲究。

沈钰也大口造起来,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我说老头,你真放心我一个七岁娃独自出远门?”

他嚼着肉顿了顿,半真半假道:“我留下来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不比啥都强?咱爷俩天天捡折箩,日子也能过,不比我在外头风吹雨打强?”

墨老头夹了口炖烂的白菜,慢慢咽了,晃了晃手里开裂的破竹杖:“你小子天天念叨着要御剑乘风、当仙人,难不成甘心陪着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破庙里耗一辈子?捡一辈子折箩,能捡出什么名堂?”

话音顿了顿,老头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腰杆,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当年的锐气,扬声补了句:“再者说,连沿街乞讨、风餐露宿你都能过活,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住你?真混不下去就回来,破庙永远有你一口热饭?”

沈钰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暗自吐槽:又来了,又开始画大饼。这老头吹牛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嘴上也毫不客气,直接怼:“可拉倒吧。你总说你是归墟学宫出来的,真那么厉害,咋混成现在这德行?窝在这破庙里靠讲故事讨饭,还不如街对面卖炊饼的王老二,人家好歹还有个固定摊子。”

这话一出口,墨老头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筷子“啪”地轻搁在碗边,脸一板,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讨饭?会不会说话!”

他梗着脖子,一脸正色,嘴硬得很:“老夫这叫走街卖艺、四海为家,凭本事吃饭!镇上其他要饭的,个个跪地哭嚎、装残卖惨,恨不能给人舔鞋,那才叫讨饭。我呢?全凭一张嘴讲仙侠故事,那些大户人家听得高兴,主动打赏,这叫赏饭,不叫要饭!”

说到这儿,他还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底气:“你以为青牛镇这地界,凭啥最后就剩咱们俩个苦命人?实话告诉你,全靠老子当年在归墟学宫学的本事!”

沈钰听得直乐,当场就拆台:“拉倒吧,上次是谁跟村口大黄狗抢剩骨头,差点被咬了屁股,这也是归墟学宫教的本事?”

墨老头老脸一红,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恼羞成怒:“你个小屁孩懂个屁!那叫战术迂回!大丈夫能屈能伸!”

嘴硬归嘴硬,气势明显弱了半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嘚瑟劲慢慢散了,眼神沉了下来,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他声音放低,没了刚才的火气,只剩沉沉的怅然,“你到了学宫,别的都次要,最要紧的是守住本心。别被旁门左道迷了眼,别遇着点挫折就垮了。心定了,路就歪不了。”

“我当年天资卓越,最后栽在心魔上,才落得这步田地。”他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开裂的竹杖,“你小子,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沈钰好奇得不行,嬉皮笑脸凑过去:“啥心魔啊这么邪乎?总不能是馋张大户家的扣肉馋的吧?”

嘴上贫得没边,心里却透亮得很。

他是被扔在庙门口的,七岁全靠墨老头拉扯大。这老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老头没走完的路,他替他走;老头没守住的心,他替他守。

墨老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小屁孩懂个屁,别瞎打听。”

他扒拉了两口饭,转回正题:“引荐信收好,明天一早就动身。到了学宫好好学,哪怕混个一般模样,也比我强。”

末了又自嘲一句:“将来就算混到全县最惨苦命人,也比我这全镇最惨的强。”

沈钰仰头哈哈大笑,声音脆亮,少年气十足:“你就等着吧!等我出息了,先让你在青牛镇待不下去,逼你去别的县说书!到时候你还得报我名字,说沈钰是你徒弟,保准听的人挤破头!”

墨老头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手掌粗糙带着老茧,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就你嘴硬。别到时候在外头受了委屈,哭着鼻子跑回来,说外头的山珍海味,还不如我捡的折箩香。”

一顿热饭下肚,浑身暖烘烘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沈钰拍了拍身上的饭渣:“我去河边洗个澡,一身油味难受。我在神像后面土洞里给你留了东西,你记得看。”

说完就踩着碎步跑了,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呼啸的风里。

庙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墨老头坐了好久,才慢慢扶着供桌起身,踱到神像后面。墙根有个不起眼的土洞,用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藏得极深。

他还嘴硬嘟囔:“这小子能留啥好东西,别是偷摸藏了半块窝头忘了吃。”

等搬开石块,洞里的景象撞进眼里。

洞底铺着干燥的稻草,芦花、麻絮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捆捆捋顺的乌拉草,方方正正,半根乱的都没有。都是入秋以后,沈钰顶着寒风,一根根、一团团攒下来的过冬物件。

墨老头看着满满一洞细软,浑浊的眼睛忽然就热了,喉间发哽。

这臭小子,平时吊儿郎当没正形,心却细得很。自己都要远走了,还记挂着他这老骨头冬天难熬。

他嘴上还硬着,小声嘀咕:“净整这些没用的,还不如留俩窝头实在。”手却小心翼翼地把草絮往里面推了推,码得更齐整了些。

风从破墙缺口灌进来,卷着点黄沙,却没那么刺骨了。

墨老头用破袖子悄悄抹了抹眼角,望着庙门外少年离开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好好闯。别像我,一念偏差,半生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