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尘丐登仙 · 天墟的枫 · 第1章 · 21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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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镇东,莽苍山脉深处。

老松枝荫下青石上。墨老头窝在石上,破裤脚沾着草屑,手里攥个豁口酒葫芦,时不时往嘴边送一口,有时酒液顺着豁口洒落出来,落在青石上,转眼就没了。

对面立着一青衣女子。

素簪挽长发,衣料是九天之上独有的云锦暗纹,本该流光溢彩的料子,边角却烧得焦卷。她脚下三尺地寸草不生,土皮裂着细碎干纹,风扫过都带着燥人的热。

“几万年了。”

女子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撞石,尾音微颤,压着攒了几万年的沉怨。

“你就躲在这地方,看着神魂散干净?”

墨老头抿了口酒,没应声。

青衣女子往前踏了半步,身周燥热骤然翻涌,脚边碎石“噼啪”一声裂了细纹。

“我不甘心。”

“凡界初开,万物为兽,是白翼羊领着我们一众真神落凡,帮人族立了万兽共主,定了部族秩序。后来公孙辕与姜黎贪逐鹿争鼎,人族内乱流血,本不该我们插手,是白翼羊亲自登门求的,你我才站了公孙辕那边。”

“釜山一战,斩姜黎贪,诛邓伯稳。”她笑了一声,笑意凉得刺骨,脚下焦土悄无声息往外扩了半寸,“一身神力耗得精光,又沾了改天换地的大因果,九天归阶,我们再也踏不上去。”

“到头来呢?”

“原本跟着姜黎贪的飞廉、屏翳,临阵倒戈,反倒成了人族正神。皇家官庙供,民间专祠拜,年年香火鼎盛,求风求雨都念他们的功德。”

她抬眼看向墨老头,眼眶泛红,却没泪——神灵的泪,早在流放的头一万年就流干了。

“你掌天下蓄水之责,战后神力失控,水汽散不尽,走到哪涝到哪。人族转头就把你赶去南疆沼泽,说你是灾星。只有天大旱、河见底的时候,才肯捏个泥兽像求你施雨,雨一落,泥像转头就砸进烂泥里。”

墨老头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豁口,指腹磨得发白,还是没说话。

几万年的委屈,说多了,都淡了。

可青衣女子淡不了。

“我更不堪。”她声音压得发沉,“我本是正阳天女,为破姜黎贪的雨雾阵,散尽一身正阳火气,神力崩了本源,再也压不住周身燥气。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禾苗枯焦,河井断流。”

“没人记得我开天光照路,没人记得我烧粮草破阵。他们只看见我带来的旱荒,拿棍棒、石头、桃木剑追着打,一路往北赶,直赶到寸草不生的赤北寒地,说那里才配我这种灾星。”

“刚被赶去的那些年,我还存着点少女心思,偷偷跑回过几回。”她闭了闭眼,睫毛抖得厉害,“满城人喊着打旱魃、烧尸魁,拿秽物泼,拿符钉钉。我就站在城墙上看着,看着他们把我的画像画得青面獠牙,写着‘旱魃尸魁,人人得而诛之’。”

“我为他们打江山,他们盼我魂飞魄散。”

“凭什么?”

三个字,问得轻,却像万斤巨石砸在松荫里。

山风卷着松针落,轻飘飘的,没半点声响。

墨老头终于叹了口气,酒葫芦往石上一磕,发出闷闷的响:“都几万年了。”

“几万年就不算数了?”青衣女子猛地抬眼,周身燥气乱涌,“几万年没沾过半分香火,反倒受了几万年唾骂。神魂越耗越虚,只能靠沉眠续命。若不是上个月感知到你气息,我强行冲破沉眠醒过来,说不定再睡千年,就彻底散了。”

她顿了顿,眉头忽然蹙起:“还有件事不对。飞廉、屏翳享了几万年香火,神魂该凝实得很,可我醒过来这月余,神识扫遍三界,竟连半分他们的神息都没摸到。”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一千八百年前醒的。”墨老头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在人间走了一百年,摸透了如今的灵气走势,也查过这事。不止风伯雨师,当年留在凡界的诸神,大半都没了踪迹。就连当年领头的白翼羊,也早没了声息。”

“洪荒古法不适合今世的人族根骨,我便立了归墟学宫,定下适合今人的修行法门,给人族留个根基。事了就退到了青牛镇,破庙里一待,三百年。”

“白翼羊也……”青衣女子怔住,半晌没说出话。

连当年领头的神都没了踪迹,这天地间,还剩几个他们这样的旧神?

墨老头忽然抬眼看向她,问得突兀:“你醒过来这月余,有没有觉得——神魂非但没散,反倒在往回凝?”

青衣女子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内视神台,那点本该日渐虚散的灵光,竟真的比上次沉眠前凝实了几分。她先前只当是强行醒神的错觉,竟没往细里想。

“是在凝。”她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这不合道理。没香火,又耗着神力压燥气,神魂本该越散越弱,可我现在醒来能控制自己的清醒时间。”

“新纪元要启了。”

墨老头抬眼望向山脉尽头,云层翻涌,天色沉得反常,声音里压着岁月的重量。

“天地气机翻涌,灵气回潮,不光我们能沾光,当年沉眠的旧神,说不定都会陆续醒过来。包括白翼羊。”

“这些年妖气往北压,人族朝堂暗流涌动,天垂异相,大争之世要来了。旧神苏醒,群妖动势,这一纪元的劫,躲不过。消亡也好,重醒也罢,全是劫数的开端。”

青衣女子沉默了。

她能感知到。山林间的灵气,确实比她上次沉眠时浓了些,只是她满心怨怼,没往心里去。

“所以你躲在这三百年,就是为了等这场乱子?”

“不是等乱子,是等个人。”

墨老头笑了笑,抬手指向山外青牛镇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点光。

“我剩下的这点念想,都搁这孩子身上了。”

青衣女子眉梢微挑,神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漫了出去。

越过几重山林,她看见镇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扒着个半大的小乞丐,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衣裳,脸上沾着泥,正踮着脚往树杈的鸟窝里掏,嘴里哼着跑调的野曲子,指尖刚碰到温热的鸟蛋,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