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堂
毕永站在惰石床边，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花了半个月磨出来的床，床面上凹下去浅浅一个坑，正好是毕渊的身形，从后脑勺到脚后跟，完完整整印在石面上，跟用模子压出来的似的。
第二天一早，毕渊还没吃早饭，就看到老祖毕焚就带着慕容彦来了。
毕焚站在惰石床边，低头盯着那个凹坑看了半晌。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凹坑表面，闭着眼感应了很久，才站起身，让毕渊再坐上去试试。
毕渊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力量，皮肤慢慢泛出灰色，跟着屁股就往床里沉了下去。毕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毕渊站回地上，身上的灰色慢慢退去。他张着嘴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喊饿，然后就在几个人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抠下床的一角，直接塞进了嘴里。
“这体质……”慕容彦看向毕焚，“你见过吗？鸿雁里有没有记载？”
“没有。鸿雁连不上天枢，没法深度解析。”
说到这儿，毕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眉心那道蓝色光纹，忽明忽暗地闪了好半天。
这孩子不止能反弹魔力，还能融进惰石、揉捏惰石。惰石本是排斥一切能量的，可他不排斥惰石，惰石也不排斥他。这些话，毕焚没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看向毕永。
“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把渊儿房里这张床搬走，有人问起，就说孩子身子弱，怕凉，不能睡惰石板。谁要是不信，让他来找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毕渊身上。
毕渊缩在床角，凌秀已经把他抱到了新换的赤铁床上，裹得严严实实，不敢抬头。毕焚走过去，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渊儿，你身上有些东西，祖爷爷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这件事不能往外说，你懂吗？”
毕渊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惰石床就被搬走了。床脚原先垫惰石板的地方，换成了赤铁踏板。屋里所有厚实、大件、能容下毕渊的惰石家具，也都被清走了，没人想让这孩子在自己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溺死在石头里。
毕渊什么也没说。每天傍晚，他还是照旧去后山的惰石岩壁下，蹲在石头堆里，挑一块最硬的塞进嘴里。石头入口就化，啃个两三块就饱了，他把剩下的放回原地，拍了拍膝盖就往回走。
庄里的医师每年都会为毕渊检查身体，这一次也不例外，还是给毕渊判了一次死期。
说辞三次都一样：经脉淤塞，血管脆弱，神经萎缩，五脏沉寂。随便哪一项，都够判一个孩子活不过年底，可他偏偏就这么硬撑着活了下来。
他依旧瘦巴巴的。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活着，靠的是魔兽肉、草药汤、后山那些灰黑色的石头，还有凌秀每天早上，轻轻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
毕永去黑松林猎魔兽的次数更勤了，还是把最嫩最肥的腰眼子肉留给了毕渊。
肉切成了薄片后，毕忠就放进热粥里烫，一会儿肉就熟了。毕永连粥一起端到毕渊床头，只说两个字：“吃了。”
毕渊就一口一口乖乖吃完，还把碗底亮给他看。毕永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毕渊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空碗。他不知道毕永为了猎这头魔兽，在黑松林里蹲了多久。可他知道一件事：父亲的血力越来越浑厚了，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都是高阶魔兽的爪印和牙印。
毕渊心里清楚，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凌秀用无数个不眠的查寝夜晚换的，是毕永用血刀和满身疤痕换的。他欠他们的。这笔账，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年后毕渊开始跟庄里的孩子们一起上课。到了秋天，先生讲了矿石辨识。
上一堂课讲的是魔石、血晶，以及法师和血锻者的境界与上界灵修的等级对比，孩子们都已经摸清了它们的来历和用处，前两者是地星修士补充的必备之物，也是交易的硬通货，后面的境界等级，则是每十级一个大境界，对应灵修的练气、筑基、金丹等等。
这一回，先生从木匣里取出两块石头：一块灰黑，一块白莹莹半透明。正是惰石和灵石。
灵石被阳光一照，通体透亮，像一块凝固的兽奶。惰石往那儿一摆，连旁边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底下有孩子举手：“先生，都说惰石什么都弹，那它怎么这么黑？我家镜子都是亮的，太阳照得闪闪的。”
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上的灰黑石片：“蠢东西。惰石厌的是能量，是咱们修士体内炼化过的、有章法的气。阳光是凡光，散的，没章没法，它不弹，只管吞进去。吞了也不发热，全散成凉气。所以它永远灰扑扑的，哑着光，亮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只有能量打上去，才会原路弹回来。凡铁砸、拳头打，它就只是硬，不弹人。都记住了，以后遇上高阶惰石，别傻乎乎用法术轰，纯纯白费力气。”
又有孩子问：“先生，惰石分高低品级吗？我看后山有些惰石更硬。”
先生点了点头：“分。矿区深处挖出来的惰石，比地表矿渣硬得多。老矿工都说，越往下挖，惰石越致密，也越沉。”
毕渊低着头，手指在桌肚里摩挲着一小块惰石碎片。先生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
惰石分九品，下等、中等、上等，越往下挖质地越硬。如今地星上品级最高的是六品，可没人挖得动，根本没法利用。最常用的还是九品，家具、护具到处都是，市面上也有不少加工惰石的铺子。
他现在每天吃的九品上等惰石，开采技术已经不是小矿场能掌握的了，全是毕永要么在外头买、换，要么亲自进灰山深处挖来的。
先生放下戒尺，拿起那块灵石，语气缓和了些：“灵石是灵修体内凝结而成的，是他们的宝贝，也是命根子，是地星上最金贵的东西。咱们庄子只有慕容老祖和凌夫人修得灵道，这是上界传下来的玩意儿。”
说着，他又拿起魔石和血晶：“上次老夫也讲过，魔石是去魔石矿采的，蓝色，血晶是在魔兽体内取的，红色。这三种石头，都是我辈修士修炼用的结晶。至于惰石嘛，那是灵修突破境界后，排出来的垢变的。”
他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行了，记住这几条就够了。你们这辈子，大概率碰不着灵石，也用不上。反倒是惰石，是你们接触最多的东西，铺路、砌墙、铺床，哪儿都有它。别瞧不起这玩意儿。”
孩子们纷纷点头。
后排有个人没点。
第二天一早，毕渊还没吃早饭，就看到老祖毕焚就带着慕容彦来了。
毕焚站在惰石床边，低头盯着那个凹坑看了半晌。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凹坑表面，闭着眼感应了很久，才站起身，让毕渊再坐上去试试。
毕渊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力量，皮肤慢慢泛出灰色，跟着屁股就往床里沉了下去。毕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毕渊站回地上，身上的灰色慢慢退去。他张着嘴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喊饿，然后就在几个人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抠下床的一角，直接塞进了嘴里。
“这体质……”慕容彦看向毕焚，“你见过吗？鸿雁里有没有记载？”
“没有。鸿雁连不上天枢，没法深度解析。”
说到这儿，毕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眉心那道蓝色光纹，忽明忽暗地闪了好半天。
这孩子不止能反弹魔力，还能融进惰石、揉捏惰石。惰石本是排斥一切能量的，可他不排斥惰石，惰石也不排斥他。这些话，毕焚没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看向毕永。
“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把渊儿房里这张床搬走，有人问起，就说孩子身子弱，怕凉，不能睡惰石板。谁要是不信，让他来找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毕渊身上。
毕渊缩在床角，凌秀已经把他抱到了新换的赤铁床上，裹得严严实实，不敢抬头。毕焚走过去，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渊儿，你身上有些东西，祖爷爷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这件事不能往外说，你懂吗？”
毕渊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惰石床就被搬走了。床脚原先垫惰石板的地方，换成了赤铁踏板。屋里所有厚实、大件、能容下毕渊的惰石家具，也都被清走了，没人想让这孩子在自己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溺死在石头里。
毕渊什么也没说。每天傍晚，他还是照旧去后山的惰石岩壁下，蹲在石头堆里，挑一块最硬的塞进嘴里。石头入口就化，啃个两三块就饱了，他把剩下的放回原地，拍了拍膝盖就往回走。
庄里的医师每年都会为毕渊检查身体，这一次也不例外，还是给毕渊判了一次死期。
说辞三次都一样：经脉淤塞，血管脆弱，神经萎缩，五脏沉寂。随便哪一项，都够判一个孩子活不过年底，可他偏偏就这么硬撑着活了下来。
他依旧瘦巴巴的。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活着，靠的是魔兽肉、草药汤、后山那些灰黑色的石头，还有凌秀每天早上，轻轻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
毕永去黑松林猎魔兽的次数更勤了，还是把最嫩最肥的腰眼子肉留给了毕渊。
肉切成了薄片后，毕忠就放进热粥里烫，一会儿肉就熟了。毕永连粥一起端到毕渊床头，只说两个字：“吃了。”
毕渊就一口一口乖乖吃完，还把碗底亮给他看。毕永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毕渊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空碗。他不知道毕永为了猎这头魔兽，在黑松林里蹲了多久。可他知道一件事：父亲的血力越来越浑厚了，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都是高阶魔兽的爪印和牙印。
毕渊心里清楚，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凌秀用无数个不眠的查寝夜晚换的，是毕永用血刀和满身疤痕换的。他欠他们的。这笔账，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年后毕渊开始跟庄里的孩子们一起上课。到了秋天，先生讲了矿石辨识。
上一堂课讲的是魔石、血晶，以及法师和血锻者的境界与上界灵修的等级对比，孩子们都已经摸清了它们的来历和用处，前两者是地星修士补充的必备之物，也是交易的硬通货，后面的境界等级，则是每十级一个大境界，对应灵修的练气、筑基、金丹等等。
这一回，先生从木匣里取出两块石头：一块灰黑，一块白莹莹半透明。正是惰石和灵石。
灵石被阳光一照，通体透亮，像一块凝固的兽奶。惰石往那儿一摆，连旁边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底下有孩子举手：“先生，都说惰石什么都弹，那它怎么这么黑？我家镜子都是亮的，太阳照得闪闪的。”
先生用戒尺敲了敲桌上的灰黑石片：“蠢东西。惰石厌的是能量，是咱们修士体内炼化过的、有章法的气。阳光是凡光，散的，没章没法，它不弹，只管吞进去。吞了也不发热，全散成凉气。所以它永远灰扑扑的，哑着光，亮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只有能量打上去，才会原路弹回来。凡铁砸、拳头打，它就只是硬，不弹人。都记住了，以后遇上高阶惰石，别傻乎乎用法术轰，纯纯白费力气。”
又有孩子问：“先生，惰石分高低品级吗？我看后山有些惰石更硬。”
先生点了点头：“分。矿区深处挖出来的惰石，比地表矿渣硬得多。老矿工都说，越往下挖，惰石越致密，也越沉。”
毕渊低着头，手指在桌肚里摩挲着一小块惰石碎片。先生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
惰石分九品，下等、中等、上等，越往下挖质地越硬。如今地星上品级最高的是六品，可没人挖得动，根本没法利用。最常用的还是九品，家具、护具到处都是，市面上也有不少加工惰石的铺子。
他现在每天吃的九品上等惰石，开采技术已经不是小矿场能掌握的了，全是毕永要么在外头买、换，要么亲自进灰山深处挖来的。
先生放下戒尺，拿起那块灵石，语气缓和了些：“灵石是灵修体内凝结而成的，是他们的宝贝，也是命根子，是地星上最金贵的东西。咱们庄子只有慕容老祖和凌夫人修得灵道，这是上界传下来的玩意儿。”
说着，他又拿起魔石和血晶：“上次老夫也讲过，魔石是去魔石矿采的，蓝色，血晶是在魔兽体内取的，红色。这三种石头，都是我辈修士修炼用的结晶。至于惰石嘛，那是灵修突破境界后，排出来的垢变的。”
他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行了，记住这几条就够了。你们这辈子，大概率碰不着灵石，也用不上。反倒是惰石，是你们接触最多的东西，铺路、砌墙、铺床，哪儿都有它。别瞧不起这玩意儿。”
孩子们纷纷点头。
后排有个人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