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捏石刀

惰土 · 人行隧道 · 第5章 · 25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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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渊打小就能分清各种石头,惰石、灵石、魔石、血晶,一摸一个准。

他床底下藏着个旧木箱,箱子最里头压着好几块宝贝,凌秀给的灵石、毕永猎魔兽挖出来的血晶,全留给了他。可毕渊一口都没动过,不是他不能吃,是吃了后会难受好一阵,直到吃够魔石和灵石以后才能饱,还不如直接吃惰石来的爽。

毕渊能手捏惰石的事,在庄里不算秘密。庄丁们不少人都有他捏的惰石护具、甲片,每次出猎都穿着。九品下等的惰石虽说遍地都是,可能手捏成型的,整个山庄独他一份。

这玩意儿除了硬、能反弹法术,还格外隔热,夏天摸上去凉丝丝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血力和魔力都灌不进去,既没法靠血力延展加固,也炼不成魔器。而且九品的品级也不是坚不可摧,上等九品惰石,高级法师灌注魔力的一击,或是四十级以上血锻者凝出的血刀,就能破开。

至于更高品质的惰石,那只有大世家、官府或是大财团才拿得出来。地星的惰石矿,越往下采品质越高,可深层开采的技术,不是普通矿区能有的,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要裹着惰石壳,遍地是乌龟了。

毕焚私底下让毕永拿了把毕渊捏的石刀过来试。他将魔力凝在指尖不外散,力道瞬间提了上来,指尖一使劲,石刀直接碎成了粉末。他摇了摇头,等问过医师那孩子的身体状况以后,更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那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毕渊在后山捏了一下午石头,也吃了一下午石头。他给姐姐毕玉补了另外两把飞刀,给张满捏了把新石环,又给李岩重做了一块圆盘大的石盾。这玩意儿做不了太大,太重了扛不动。这几个孩子最大的也就钱小豹,刚满十岁,他们根本拿不动,就算庄丁穿戴上,也碍手碍脚影响动作。所以毕渊每次捏都格外上心,厚薄轻重都得仔细算着。

那天晚上,凌秀照旧用手背碰了碰毕渊的额头,笑着说:“今天气色比昨天好。”毕渊点了点头。他指尖到现在还隐隐发疼,脸色也比平时更白,今天气色其实不比昨天好,全靠啃了好几块石头才缓过来。可他没戳破。

他早就发现了,凌秀碰他额头的时候,嘴角总带着点笑意。不是因为他气色真的好了,是她自己需要相信他在变好。她像哄自己似的,每天说一遍这句话,才能攒着力气接着熬。所以毕渊愿意配合。她贴过来的时候,他就把头低得更近些,她收手的时候,他就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些,她说出那句善意的谎话时,他就乖乖点一下头。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让她的谎话,看起来更像真的。

他把今天新捏的石刀放在枕边,闭上了眼。以前他只知道自己能啃石头、能捏石头。今天他才明白,姐姐会把他捏的刀别在腰间,钱小豹会偷偷把匕首藏在裤腰后面,李岩整天抱着石盾不撒手,张满手腕上总戴着他捏的小石环。原来他也能给别人点什么了。他把这个念头,悄悄揣进了心里。

夜色漫过窗棂。他没看见的是,月光落在草庐方向,毕焚背着手站在那儿,望着黑沉沉的山影喃喃自语:“帝帅,这会是一个契机吗?可属下……看不到未来啊……”他按着太阳穴,眉心那道蓝色光纹,在暗夜里亮了一整夜。

可是毕渊还就真的又给了他一个“未来”,毕焚过年又“割肉”,给了毕渊包了个大大的血晶,还加了块蓝莹莹的魔石。

顺风顺水的日子也不能总有,也不知道老天抽了什么风,今年夏天迟到了,但热得出奇,灰山的惰石虽说多,可也有盖不到的地方。土黄色的山脊被晒得发烫,黑松林里的松脂顺着树干往下淌,黏糊糊的。毕渊体温本就比常人低半度,可天太热了他也打蔫,饭都少吃了半碗,连平时最爱啃的石头,都没那么香了。

毕永特意从矿场挑了块最大的九品上等惰石板,灰黑色,不反光,摸上去凉丝丝的。他将血力灌进双臂,硬生生把石板扛了回来,前后花了半个月切割打磨。惰石太硬,没有灵力辅助,就只能用血力凝出工具,纯靠体力一点点凿。最后磨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石床,床面光溜溜的,边缘也磨得圆润不割手。他把床搬进毕渊房间,拍了拍床板,对凌秀只说了三个字:“热了用。”

毕渊从小就贪恋惰石的凉意。当年在地窖里,他全靠啃惰石才熬了过来,来山庄以后,更是每天蹲在后山,不是啃石头就是捏石头。这玩意儿在别人眼里是脏东西,对他来说却是宝贝,只有摸着它,胸口里那团闷闷跳动的东西,才能安稳下来。

所以看见这张床,他二话不说就躺了上去。凉,比后山的岩壁还凉。凉意从后脑勺一路顺着脊椎往下漫,胸口那东西的跳动,也跟着变得更慢、更沉、更稳。他把脸贴在床面上,闻到了惰石特有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味,不是泥土气,也不是铁锈味,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味都没有。那天他在石床上睡着了,这是他来山庄以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睡着睡着,他的皮肤慢慢泛出灰色,整个人往床里沉了下去。

不是床塌了,是床变软了。

惰石板表面那层灰黑色,像是被体温焐化的冰,慢慢从硬邦邦的固体,变成了黏糊糊的胶质。先是后背陷了进去,跟着是肩膀,最后连后脑勺都沉了下去。凉丝丝的胶质漫过他的耳朵、脸颊、胸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一口吞掉。

紧接着,毕渊又梦到了那颗巨大的心脏,还有站在心脏前的两个人。可这一回不一样了,一只手掌从蛇女的胸口穿了出来,她满脸惊愕地回头看着身后的男子,嘴巴张得老大。

他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倒不是害怕,在地窖里,他见过比这更吓人的场面。他只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身子被浓浓的灰色东西裹着,一开始还觉得挺舒服,可没多久就不对劲了,闷得喘不上气。毕渊没游过泳,只洗过澡,不知道溺水是什么滋味,可这种吸不上气的感觉,跟旁人说的淹死,大概是一个样。

要不是有人睡前照例过来查寝,毕渊恐怕真就这么溺死了,溺死在自己的床里。

他在床里挣扎的时候,恍惚中听到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急匆匆的进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那是凌秀,她从窗户往里张望的时候,一眼就瞅见床上空了。

她推门进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在惰石床的边角处,看见了两只小小的、泛着灰色的手。毕渊整个人都陷进了床里,只剩两只手露在外头,手指还微微蜷着。

凌秀吓得尖叫一声。毕永听见动静,立马冲了进来。俩人合力把毕渊从石床里拽了出来。

毕渊一睁眼,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凌秀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确认骨头没断、皮没破、心跳也稳着,才松了口气,又急着问,“你怎么跑进去的?”

“不知道。”毕渊老老实实回答,“睡着睡着就进去了,里面闷得慌。”

凌秀转过头,狠狠瞪了毕永一眼。